《逆光乐队》达达利安

15、贝斯手的独白 星期二

　　星期二。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明德公学迎来了它一天中最令人昏昏欲睡的时刻。
　　初冬的阳光惨白地照在玻璃窗上，暖气片发出微弱的嗡嗡声。连续上了六节高强度文化课后，整个学校的三千名学生就像是耗尽了电量的机器，眼神涣散，动作迟缓。
　　“叮咚——”
　　下午三点整。走廊上的预备铃准时响起。
　　紧接着，每个教室黑板上方那个老旧的白色大喇叭里，传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倒背如流、刻板到令人发指的播音腔：
　　“眼保健操，现在开始。闭眼——”
　　三千名学生条件反射般地闭上了眼睛。
　　“第一节，揉天应穴。一，二，三，四……”
　　高三（8）班的教室里。
　　游野靠在最后一排的椅背上，懒洋洋地闭着眼睛，双手虽然搭在脸上，但手指根本没有按在穴位上。他的嘴角挑起一抹充满期待的、桀骜的冷笑。
　　他在等。
　　综合楼的一间空教室内。
　　楚纨穿着笔挺的西装校服，坐在满是灰尘的课桌前。他的面前放着那台顶级的便携式合成器，一根黑色的音频线，已经完美地接进了一个撬开的墙体线盒里。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看着智能手表上的秒针。
　　“准备重建心跳。”楚纨轻声倒数，“三，二，一。”
　　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按下了合成器上的“回车键”。

　　刺眼的音符顺着音频线冲进广播网的瞬间，楚纨并没有立刻撤离。他的另一只手飞速在平板电脑上滑动，打开了一个自己写的小程序——一个专门用来欺骗教务处测电器的“信号重定向”脚本。

　　“追吧。”楚纨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模拟波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你们是追到综合楼，还是追到美术楼那个破录音机。”

　　他轻点“执行”。综合楼的信号回路被瞬间切断，所有的电阻异常被强行导向了校园另一端的地下室。
　　“……二，二，三——”
　　广播里那个刻板的女声，在念到第二个八拍的瞬间，突然戛然而止！
　　没有尖锐的电流声，也没有任何预警。
　　一道沉闷、浑厚、仿佛从地心深处翻涌上来的低频音浪，顺着明德公学地下那些老旧的模拟信号电缆，如同海啸一般，瞬间灌满了全校七十多个教室的喇叭！
　　“轰——！！！”
　　“嘭！啪！”
　　极具爆发力的击弦与勾弦，化作了一记又一记沉重的重拳，毫不留情地砸在每一个闭着眼睛的学生的耳膜上！
　　这根本不是那种刺耳的噪音。
　　这是一种充满律动感、带着一种强烈的、能让人浑身血液瞬间加速循环的摇滚贝斯独奏！
　　高三（1）班的教室里。
　　所有正在按压太阳穴的学生，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这是什么声音？！”
　　“眼保健操呢？是设备坏了吗？！”
　　班级里瞬间炸开了锅。原本死气沉沉的氛围，被这道狂野的低音直接撕成碎片！
　　前排的贺熄睁开眼，转过头看向窗外，那张永远温文尔雅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属于少年人的、压抑不住的狂热。
　　而在教室倒数第三排的角落里。
　　林默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她不仅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她的双手依然规规矩矩地放在脸颊两侧。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永远被当成背景板的透明人，此刻正沉浸在她自己创造的风暴中心。
　　那是她昨晚潜入多媒体混音室，用最顶级的设备弹奏了一百遍才录下的完美母带。那每一声沉重的击弦，都是她在明德公学这三年里咽下的所有无视与压抑。
　　那是不需要站在聚光灯下，却能稳稳托住所有人的、52赫兹的悲鸣与反抗。
　　贝斯的震动顺着墙壁传导到课桌上，林默的手指在脸颊边微微颤动着，仿佛在跟随着喇叭里的节奏，进行着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灵魂共振。
　　走廊上，教务处的巡逻老师已经疯了。
　　“怎么回事？！广播室那边在干什么！”
　　“这不是广播室放的！这声音好像是从地下走线传上来的！”
　　高三（1）班的门被猛地推开。
　　“安静！所有人坐在座位上不许动！”
　　沈惊霜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她左臂上的“特别调查组”红袖标在混乱中格外醒目。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愤怒”与“威严”。
　　“简直无法无天！”
　　沈惊霜冷冷地环视了一圈教室，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对着刚刚赶来的两名纪检部干事厉声下令：“声音是从模拟信号线路传出来的。立刻带人去封锁旧美术楼和地下配电室！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是！组长！”
　　干事们被她身上那种可怕的低气压震慑，立刻拔腿就跑。
　　沈惊霜转过身，在一片混乱和狂躁的贝斯声中，大步走向走廊尽头。
　　在路过高三（8）班的后窗时。
　　游野正坐在窗边，单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沈惊霜。
　　他微微挑起一侧的眉毛，用口型对这位正在“雷霆出击”的调查组长说了两个字：
　　“漂亮。”
　　沈惊霜没有转头，但她那双原本总是结着冰的眼底，却在阳光的折射下，融化出了一抹绝对张狂的笑意。
　　她带着保安和干事，浩浩荡荡地冲向旧美术楼。
　　她当然知道那里没有楚纨。
　　因为楚纨真正的接线点，在与美术楼完全相反的综合楼杂物间。
　　她作为赵乾规最锋利的刀，正在用最完美的姿态，掩护着这场刺杀。
　　而在全校的喇叭里。
　　林默的贝斯独奏已经推向了最高潮。那低沉有力的节奏，像是一只有力的大手，强行攥住了明德公学那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逼着它，跟着摇滚的节拍，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