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西苑明烛

1、初遇 他要去后山

　　他是她青春蜕变的见证者，亦是生命盛开，最后的留存者。

　　落地窗前，宋峪抬眸望向天空，今晚的星星格外耀眼，像是要挣脱束缚，极力诉说些什么。

　　“四年了，宋峪，她也不想看到你一直带着执念走下去的。”

　　平时吊儿郎当，整天没个正形的人，此刻也严肃起来拍着好兄弟的肩，语重心长地说着。

　　他知道她于宋峪而言，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埋在心底最隐蔽的地方却怎么也无法忽视。

　　每年的这个时候，便是这道疤重现血淋淋的样子的时刻——她的忌日。

　　“好了，我想自己待一会儿。”宋峪斜过身子眼神无焦地说。

　　齐弘琛收回手，深深地看了一眼宋峪，眉间少有的带着对他的担忧，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留给他自己喘息的空间。

　　屋内寂静的可怕，灯光全部熄灭，月光投下，他的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走到茶几旁将自己手中只剩半根的烟摁灭后，宋峪转身走向门外。

　　他要去后山。

　　去有她的地方。

　　他脚下的这座半山别墅有个动听又凄凉的名字叫永眠别苑，而这个名字存在的时间——四周年。

　　走进后山，入目便是漫山的满天星，花海的尽头屹立着一座坟墓，而墓的主人，花海的所有人，便是今天的主角。

　　宋峪半跪在墓碑前，眼前渐渐模糊，他伸出颤抖不止的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描摹着照片上女孩的轮廓。

　　女孩笑得明媚，温柔似春风，直达眼底的笑意任谁看了都难不被感染。

　　只是这样有感染力的笑容永远定格在了这黑白一瞬。

　　宋峪双眼通红，再也包裹不住的泪水带着排山倒海的势头溢出眼眶，在双颊铺开成两条盈盈的泪河，却怎么也冲不尽眉眼间的悲伤与委屈。

　　“四年了，眠眠，你已经丢下我四年了，回来看看我好吗，哪怕……哪怕就一眼。”

　　“今天他们来看你，每个人都让我放下，可是我不能，我不想你像从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被这个世界遗忘。

　　我怕我放下了，你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我也怕没人再记得你，以你的性格知道了之后又该偷偷委屈了，所以为了不让这件事情发生我还是不能把你放下的。”

　　宋峪与照片上女孩的额头相抵，试图再次感受到女孩留存的温暖，可眉头传来的只有死亡的冰凉。

　　“眠眠，我想说的是，我好想你，真的真的好想你。”

　　宋峪哽咽的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猩红的双眸浸满了悲伤与哀怨，任凭眼泪掉落在袖口、衣襟处，滑进嘴角。

　　洁癖什么的全都抛到了脑后，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好苦，几年过去他还是觉得眼泪好苦。

　　日日夜夜思念的无果，破碎掉的记忆，一个人前行的孤独，让他瞬间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毫无形象地摊坐在一旁，但那盛满愁苦的双眼始终没有离开过照片上的女孩半寸。

　　群星收起了原本的光芒，月亮隐藏起身子，自觉的把这方天地留给这个狼狈的被丢弃的人。

　　他把头埋进胸口，肩膀止不住的抖动，能看到的只剩不断掉落的眼泪和被浸湿了的那块土地。

　　平日里镇定自若，面对什么都能应对自如的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但不是所有爱哭的孩子都有糖吃。

　　任凭眼泪滚烫直击心脏，给她糖的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那些他一株一株亲手栽下的满天星此刻也像失去了生机，安静的陪着这一人一坟。

　　当初小巷中初遇时，宋峪没想过自己会和她有这么强的羁绊。后来，他没想过会和她走不完一辈子。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把她留住了……

　　人们都说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可百般曲折后的结果怎么对得住当初的全盘真心。

　　这道坎儿，宋峪要迈一辈子。

　　四年里，好多东西发生了变化，唯一不变的是宋峪少了那个去陪他见证这些变化，去看世界的她。

　　万般美好于她而言，都显得不过如此。

　　世界纷纷扰扰，宋峪只想带着他的女孩回到彼此最初的样子，重逢于那个燥热的夏夜，演练一万次相遇，感受一万次心跳共鸣。

　　他大概会遇见更多更温柔，更惊艳，更完美的女孩，但宋峪的座右铭里有一句话不会变：

　　我偏只喜欢许眠，死心塌地，此生不渝。
　　同样的夜晚，同样的情景，相遇的画面再次浮现在宋峪的眼前。

　　昏暗的小巷里，灯光忽明忽暗。

　　许眠拿着素描本路过巷口，无意间瞥见了巷中正在给小猫顺毛的人。

　　他背对着巷口，从她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灯光从头顶照下，他的面部轮廓因阴影的出现变得更加立体。眉眼间透着疏离的同时，手指在温柔的抚摸着小猫的脑袋，后者似是舒服极了，喵喵的叫着，懒洋洋的将自己的头送入他的掌心。

　　眼前的场景不要太美好，许眠看的入了神。
　　男生的发丝在昏黄的灯光中随风散乱，脖颈中的耳机百无聊赖的挂着，一身休闲装松松垮垮。

　　许眠突然想起了报了名的绘画大赛。大赛主题未定，全凭自己发挥。

　　其实许眠一开始没打算报名的，奈何她画商极高，在身为文艺委员的好朋友的极力劝说下报了名。

　　但她至今还没想好画什么，或者说是没时间画。学校里一堆事情等着她处理，有时回家还有……

　　想着她便拿出铅笔画出眼前场景的轮廓。正当她勾勒到一半时，男生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抬眸看向许眠。

　　突如其来的对视让许眠吓了一跳，随后她把素描本往怀里搂了搂，轻声说了句：

　　“你好。”

　　男生出于礼貌向许眠点了下头，不过他觉得许眠很莫名其妙，见她不说话，便回头看了眼小猫后起身离开了。

　　许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

　　那人肯定觉得她莫名其妙，她这样想着。倒也应验了。

　　盯着男生离开的方向看了几秒后，许眠转身向着家的方向走去。边走边看了眼怀里素描纸上未画完的轮廓，思考着如何继续完成它，就这样走到了家门口。

　　“奶奶，我回来了。”

　　许眠推开门进了院子后轻轻地唤着。

　　往常奶奶总是在小院门口站着，直到许眠的身影进入了视线，眉间的几分紧张才得到舒缓。许眠劝了很多次奶奶，说不用每次都在门口等着的，可奶奶每次的回答都是：

　　“没事，这是奶奶的习惯。”

　　许眠也不知道奶奶这是哪来的习惯，自从她高中跟着奶奶生活之后，很少见她晚上主动不在门口等着她回来。

　　可是今晚不同。

　　奶奶不仅没在门口等着，就连许眠呼喊她的时候也没有回答。

　　这不禁让许眠疑惑，加上她今晚有意让自己多在外面待一会儿，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眉头稍皱，脚下步伐节奏加快。

　　就在这时，奶奶出现在了眼前。

　　看着奶奶安然无恙，许眠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却不知在她走过去挽上奶奶胳膊时，奶奶悄无声息地收了收袖口，藏了藏慌乱的表情，转而代替的是许眠最常见的亲人的笑容。

　　晚饭后回到房间洗完澡，许眠坐在书桌前，再次拿起未完成的那幅画，歪头思索着。

　　桌上木质台灯灯光摇曳，窗外偶尔响起两声蝉鸣。许眠用笔撑着额头，回想着刚才的场景：路灯，晚风，小猫，少年……

　　脑海中的场景一点点细化，少年似乎又出现在了眼前，静静地蹲在路灯旁，与周遭静谧的环境相衬，却又在黑夜中显得那么突出。

　　许眠本来想着今晚就把初稿定下，但耐不住困意裹挟着一周的劳累向她袭来，她站起身来，慵懒的伸了个腰，脚步有些轻地走向正在向她招手的床铺。奶奶买的圆领荷叶边的斑点睡衣随着她的动作在半空中摆动，下一秒一起陷入了云朵般软绵的床被中。随着长而弯的睫毛忽闪的速度越来越快，许眠进入了梦乡。

　　空中星光闪闪，半月高挂。羁绊的红线就此生长。

　　今夜，晚安。

　　难得的周末，许眠打算赖个床。可计划之内的事情总是存在变数，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将睡梦中的她唤醒。

　　她微微皱了皱眉，从被子里伸出纤纤细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几下，找到手机后拿到耳旁接听。

　　“喂，怎么了？”

　　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许眠说出的话听起来比平常多了几分软糯。

　　“眠眠，还没醒呢？”

　　电话那头的女孩停下手中翻阅文件的动作，有些无奈的问到。

　　“刚被你吵醒。”

　　如果刚才响起的是另一个铃声，有起床气的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挂掉。

　　“嘿嘿，我快到苏城了，上次你交代给我的事有进展了，咱们待会儿老地方见。”

　　“好。”

　　许眠在听到项目有进展的时候起床气便烟消云散了，若不是因为自己现在不太方便，这件事本该她自己来做的。

　　许眠收拾好自己后和奶奶打了声招呼便出门了。

　　刚刚入夏，但苏城这个沿海城市的空气算不上干燥，阵阵清风吹过，正是出门的好时节。

　　许眠的家离学校不远，那处“老地方”就是学校旁边的一家咖啡厅。

　　咖啡厅前年刚装修过，店面扩大的同时又多出了几个隔板，密闭性增强了不少，所以这地方便成了俩人见面的不二之选。

　　许眠先一步到店，给自己点了杯拿铁，又给对方点了杯焦糖玛奇朵，还有一份小蛋
　　糕。

　　“小眠眠，我就知道你最爱我啦！”

　　许眠闻声抬起头来，看见来者后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泛起笑意，那是最无顾虑的笑容。收起了平日里身边萦绕着的几丝疏离感，亲昵在二者之间铺开。

　　“来的刚好，先吃小蛋糕。”

　　“那我就不客气喽。”

　　徐挽知把拿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放，拿起叉子来就开动了。

　　许眠不禁被她那馋劲儿逗得一笑，看了她两眼后便拿起桌上的文件。她看得很仔细，周边只剩下她翻页的声音。

　　此刻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打在她的发梢似她本身就在散发着光。卷翘的睫毛随着视线的移动和眨眼的频率而微微颤动，撒下一片阴影，嘴唇因为咖啡的滋润变得更加有光泽。

　　许眠只是坐在那，便是岁月静好。

　　“眠眠，前期准备基本上是完事了，剩下的就等申请了。”徐挽知看着许眠认真的脸说，语气中带着丝丝心疼。

　　她知道许眠为什么不方便，亲眼目睹过她的遭遇，但没关系，她会永远站在许眠的身边，以家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