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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回-小楼昨夜又东风
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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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了,离闰正月十五已过去了两日,天穹上的月亮还是很圆,给岳州洞庭湖君山东南角的湘妃祠披上了一袭银装。
天近二更,君山上已然空无一人。
一个身影从湘妃祠南边的斑竹林飘然而出……
这身影推门缓缓走入湘妃祠,径直走到湘妃神像跟前,猱身攀上了神厨。
就着射入祠内的月光,这身影抬起双手,在神像身上缓缓摸索,直到摸到神像上那处尴尬的所在……
身影停住手,撕开神像的衣裳,捏住那尴尬所在,轻轻一拧。
一阵低沉的嘎嘎声从神厨底下传来。
身影跳下地来,俯身朝神厨底下瞧了一眼,便又转身踅到祠门口,冲门外拍了两掌。
俄顷,斑竹林中立刻奔出五个人,两个从衣襟底亮出器械,守在祠门口,另外三个跟着那道身影一齐进入祠内,俯下身子,从神厨底下露出的一个洞口钻了进去。
这洞口到洞底砌着一道石阶,那身影领着另外三个人下到洞底,取出火刀火石,点着火绒,冲四下里一照。
洞底是一条暗道,黑黝黝的看不到尽头,不知有多远多深,更不知通往何处。然而庆幸的是,暗道墙上每隔三二丈远,便插着一盏松明。
一个从人取下一根松明,就着火绒点燃,随后举火走在前头,每经过一盏墙上的松明,便顺手点着。过不多时,这暗道便充塞满了赭黄的光亮。
一行人循着这条暗道前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却见这暗道分作了两条岔道。依着方位推断,靠左的那条大约通往西南方向,靠右的那条大约通往东方。
“小楼东风……小楼昨夜又东风……”那领头的身影喃喃念诵着,把手朝右一挥道,“走东边这条。”
一干人等转往东行,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分,暗道陡然加宽,火光却也映亮了前方的一堵石墙。
此处已是尽头了。
然而这些却都不被这一行人放在心上,他们眼睛盯着的,却是齐齐摆在地面上的五只大铁箱,每只铁箱的封口处都一字挂着三把铜锁。
领头那道身影蓦的扑上前去,跪倒在铁箱跟前,俯身抱住铁箱,浑身颤抖着抚摩了一番,口中喃喃的说道:
“九哥,九哥,我们拿到了……拿到了……九哥,你的在天之灵,睁开眼看看,我们拿到了……”
一个从人走上前去,单膝跪在那身影侧畔,低声说道:
“七姐,我们是不是……”
这道身影自然便是十月初从湖山岛逃脱的苏七妹了。
“啊,”她站起身来,耸了耸鼻子,抹了一把眼角渗出的泪水,“说得是,你们把箱子抬出去,我在这儿守着。”
三个从人先抬出了一口铁箱,又将守在湘妃祠门口的人叫了一个下来,而后四个人又抬了两轮,才将这五口铁箱都抬了出去,摆在湘妃祠内。
苏七妹最后一个走出暗道,站在神厨前,看着被月光和松明的火光涂上一层亮银色光泽的五口铁箱,她的心险些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去林子里,把锤子和钎子取来,撬开箱子。”
“是!”两个从人答应着,打着松明就往祠门口走去。
不料顷刻间,从祠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飕飕声,几枝羽箭从门外飞了进来。
守在祠门口的和一个打松明的登时毙命,另一个打松明的手臂中了一箭,松明掉落在了地上。
苏七妹和另外两个从人赶紧掣出器械,俯身隐在铁箱后。过不多时,箭停了,祠外涌进来了七八个人。
领头的是个女人,她脑后盘着髻子,前额的头发却不梳拢,搭下一绺,将她大半边前额和半只左眼给遮住,正是同一天从湖山岛逃脱的赵兰心。
一阵湖风吹进湘妃祠,掠起她覆在前额上的头发,忽明忽暗的松明火光映着她那道从发际一直延伸到左眼眼角的肉红色伤痕,显得分外的触目惊心……
……
一阵金刃交鸣声过后,苏七妹的两个从人躺倒了,她独自一个人又逃入了神厨底下的暗道中。
赵兰心示意两个从人下暗道去追她,其余人等则抄起锤子和钎子,将这五口铁箱上拴着的十五把铜锁尽数撬了开来。
一干人的神情,紧张的,期盼的,欢喜的……那一霎间却都凝结在了脸上,仿佛被湘妃娘娘给施了定身法一般。
五口铁箱里装着的,全都是石头!
“不……不!不!不……”赵兰心头一个活起来,她撇下手里的兵刃,跪倒在铁箱前,不住的去掀箱子里的石头。
结果当然是徒劳的。
“怎么会?怎么会!”她撇了铁箱,又转身去揪躺倒在地上的苏七妹的从人,“说!说……说!你们把财帛藏到哪里去了?藏到哪里去了!”
这些从人死的死了,重伤的重伤,自然也无从说起。
换言,设若躺倒的是赵兰心,苏七妹也会如她一般,把赵兰心从地上揪起来,逼问她“把财帛藏到哪里去了”的。
谁也没看到,湘妃祠外,约有百余名官军,正静悄悄的围拢将来……
湘妃祠底的暗道里,岔道口旁,苏七妹一跤跪倒在地,胸口一阵发慌,哕的一声,把肚里的东西全呕了出来。
一番狠斗,她居然把两个追赶她的人都干掉了,可她自己也被砍得一身伤损,左肋下、右肩胛、右腿,都在汩汩的往外冒血。
呕完,她仿佛舒服了一点,长长吸了几口气,拄着兵刃站起身来,朝左边通往西南方向的岔道深一脚浅一脚的奔去。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分,她的眼前竟又出现了一道石阶。
她揉揉眼,以为自己是不是杀昏了头,又跑回湘妃祠底下去了。
不过她再定睛一看,才发现这里是另一个地方。湘妃祠底下的暗道是干的,而这里的暗道,墙上仿佛在往外渗水,地面也很是潮湿。
当下她捏紧手里的兵刃,一步步攀上石阶,伸手将头顶上的盖板掀了开来。
待到她走出这条暗道,一阵凉冽的湖风迎面扑来,让她感觉无比的清爽,伤口仿佛也没先前那么疼了。
她再仔细一瞧,自己竟然站在一个凉亭内,她移步出亭,就着月光看了看匾额,这亭子原来唤作“香椿亭”。
她再放眼朝四面望去,入眼的居然皆是湖水。
脑海中细细一想,她方才明白,她此刻所在的地方,是君山西面的一座小岛,名唤作“香炉山”。
然而事到如今,苏七妹也无法可想,当下她撇下兵刃,缓缓坐在亭前的石级上。
此时此刻,她什么事也不愿去想,什么事也不想去干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六七年的生命,仿佛做了一场极长的梦……
她忽然觉得,如若她像方不韦一般,及早抽身,或许压根不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四条梭子小快船,从香炉山四面默默的靠了岸,船头都打着“衙”字灯笼。
一道身影飞也似的冲出湘妃祠外的斑竹林,径直往西奔去。
奔到柳毅井旁,身影停下了脚步。
井栏边,一个人背向而立。
俄顷,这人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勾出了方不韦那冷得像冰一般的面庞……
“芷青……”这一声唤得如白蜡一般寡然无味。
郁芷青浑身颤抖起来,她只感觉脑中一片空白,唇舌如石头般凝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也许我该叫你另一个名字,可是……我不大敢确定,所以,暂且还是叫你‘芷青’吧……”
“你可以叫我‘梅竹儿’了。”
“十月初七,在大围山里,你姐姐梅杏儿替我挡了苏七妹一刀。”方不韦的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她临死前,跟我说了句话,可是当时情形很乱,我一时记不起。直到后来,莫静伦带我去看她的遗体时,我方才想起,她是要我‘留神身边人’。”
“没错……”梅竹儿缓缓往前走着,来到方不韦身旁,坐在了井栏上,“你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你若愿说,自然最好。”
“湖山岛的郁家,十年前便染了时疫,全家都没了。从那时起,我爹和我便冒充他们,住在了郁家。
我们深居简出,白天也略略作些装扮。湖山岛人口不多,况且,女孩儿长大了,我爹慢慢老了,相貌有些改变,也不甚奇怪。如此一来,岛上的人就这样被我们瞒过了。
其实,我被人贩子骗出湖山岛,是真的。当时,一来是想外出做工,贴补一点家用;二来也是要去寻我姐,告诉九哥和七姐他们,湖山岛是一个屯兵的好去处,让他们作好准备。只是没想到,却被弥勒教抢了先,我爹还不明不白的被他们杀死在了岛上。
八月二十三日,我和你从湖山岛回来,路过靖港镇。夜里我假装睡着,趁你离开客店时,我便偷跑出去,同我姐相见。
其实,她那时便料想到,我们的事成不了。她劝我说,既然我同你在一起,那便就此机会离开他们,不要再有甚牵缠。我让她跟我一道离开,她却顾虑,自己同九哥和七姐走得太近,他们会不容她离开,到那时反累及到我。我姐既这样说,我却又如何能丢下她,自己一个人逃开去!
后来,我还没来得及回客店,便在街上遇到了你。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瞧见我和我姐说话,所以我赶紧捅了自己的喉咙,让自己在街边呕吐,让你担心我,便不会去想旁的事了。
我姐无法离开九哥和七姐,我自然也不能独自离开。所以,当你带着我去大围山莫姐的山庄时,我便一路上留下了记号,让七姐他们知道莫姐藏在这个地方。只是,他们两番攻山,因你出手阻挠,都没能成功。
再后来,在去贝州的头一天夜里,你告诉我,‘小楼东风’就藏在这里,还告诉我如何从湘妃祠下到暗道里。当时我便一直在想,该如何把这消息告诉七姐知道。可是,莫姐看得太紧,我根本没法离开庄子。直到二十天前,莫姐带我们去潭州城里玩了几天,在路过靖港镇时,我这才想法把这消息传给了他们。
如今想起来,从你瞧过我姐的遗体起,你就开始怀疑我,所以,故意和莫姐约好,算着日子,让七姐她们到这里来。”
“有几个事,我却一直没算到。”
“什么事?”
“你知道,莫姐和我,都曾经与杜九千他们是一路人,所以,莫姐认识你姐姐梅杏儿,而且她还知道梅杏儿有你这么个妹妹叫梅竹儿。我当时在想,既然你姐姐被苏七妹杀死,你何必再替她办事。可是,你居然还是把这消息告诉了她。这是第一个我没算到的。”
“我们花费了这许多代价,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如若我中途退出,我姐岂不白白死了?”
“好吧……第二个事,我没算到,赵兰心今日居然也会来。”
“我们和赵兰心他们,互相都派了细作,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不过,她今夜来了倒好,省得官军再劳神费力的去捉她。”
“有一个事我也不明白。”
“问吧!”
“你是在去贝州前,才把‘小楼东风’所在的地方告诉我。这之后,你一直在贝州,莫姐也一直在庄子里。你们是怎么把这许多财帛给移走、再往箱子里塞上石头的?”
方不韦那冷若冰霜的面容忽然扯出一丝浅浅的笑颜来:
“二十年前,这些箱子里就已经是石头了。”
“啊……”沉默片刻,梅竹儿蓦的恍然道,“原来……福麓兑坊是你家开的!”
“不错,许多年前,我祖父、我父亲他们,便料得复国之事不可能成功,便索性把‘小楼东风’全数取出,开了这个兑坊。让这笔财帛在民间流转,为百姓增添财富,总强似拿它招兵造反、让生灵涂炭。”
“想不到……这二十年,李小官人、九哥和七姐他们的先辈,还有他们,全都在做无用功……”
“我便是想断了他们的念头,才从洛阳逃到潭州。我想着,掌管‘小楼东风’的人既已失踪,他们还如何复国呢?当真没想到,他们居然和弥勒教联络,一同派细作找寻到潭州来!更想不到,如此一来,还累得双燕和咏儿……”
一时间,四面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湖风从东面吹过,引动不远处的斑竹林发出阵阵低吟……
“不韦……”沉默良久,梅竹儿幽幽的开口了,“我还叫你最后一声‘不韦’,还求你最后一件事……”
“何必是最后一件?”
“也只有这一件了。”
“说吧。”
“别让我一个人……暴……暴露在这……”她最后几个字竟然说得断断续续!
方不韦心头猛的一揪,赶忙上前,在梅竹儿软倒在地之前扶住了她。
她的面庞比月光更加惨白,一缕鲜血从嘴角缓缓流出来。
方不韦再定睛一瞧,她胸口插着一枝羽箭,只有箭尾的翎毛露在外头。
“我……我想……永远……永远是……是你的……你的人……”
她终于还是坚持着把最后几个字说完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