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悠雨

170、告白

　　丘然医馆的客房中，西尽愁一把折断岳凌楼的匕首。望着不断滴落的鲜血，岳凌楼感到一阵晕眩。他从来没见过西尽愁如此认真的模样，剧烈跳动起来的心脏里装满了慌乱。他想吵想闹，想要发泄，但是却在西尽愁的怀抱中失去了语言。
　　西尽愁没有说错，他的确从来不顾别人的感受。爱我就爱我，反正我不会爱你。恨我就恨我，反正我可以无视你。哪怕被厌恶也不想改正什么，反正依然有人愿意包容如此骄傲任性的自己。但是这次确实不同的，望着西尽愁认真的表情，岳凌楼的心底泛起了不一样的情绪。他终于知道西尽愁是真的伤心了，着急了，也许还有点生气，但气得不是自己对他的冷漠，气的是自己太早放弃了自己。
　　以前没有见过西尽愁情绪失控的样子，就算遇到再生气的事情，他都会一笑而过。就算被人陷害他，他也只是无奈地摇头。也曾故意气他，逗他，跟他耍性子，看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并以此为乐，他都不会生气。但是这次踩到了他的底线，真的让他害怕了。他的失控是因为恐惧，惧怕自己把心封死在一片废墟之中，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
　　“凌楼，不要再对我视而不见了……”他的声音中带着乞求，听上去令人心痛。他本该也是一个骄傲的人，但却一次又一次在自己面前变得卑微，甚至有些可怜。
　　岳凌楼的喉咙有些哽咽。他没想到自己会把西尽愁逼成这样，更没想到他会为自己变成这样。西尽愁终于也失去了洒脱的优势，变得计较起来。哪怕付出的感情没有回报都无所谓，西尽愁不懂的是，为什么岳凌楼永远都宁愿深深地陷在深渊里，而拒绝接受光明。岳凌楼对幸福是没有半点憧憬的，仿佛从一开始就已经放弃了，所以永远都是摇头走开，不愿得到关爱。
　　这样的他令人心痛，想要抱紧他，安慰他，哪怕知道他根本就不需要，也许还会嗤之以鼻，但是那种想要去爱他的心情依然浓烈得令西尽愁无法控制。最后忍不住低头吻他，他冰凉的嘴唇上带着眼泪咸涩的味道。西尽愁不知道他为什么落泪，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触动了他，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心还活着，还能够感觉到痛苦，还能够用泪水来宣泄。
　　轻轻帮他擦去眼泪后，西尽愁离开了，独自坐在院子里整理着混乱的情绪。过了半天，西尽愁终于平静下来，再回去看看岳凌楼，他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还是之前离开时看到的样子，仿佛凝固了一样，连西尽愁的到来都没有发现。
　　西尽愁不想去打搅他，但到了傍晚时分，该吃晚饭了，总不能让他一直饿着肚子吧？还是只有端来热腾腾的饭菜，推开房门，在床边坐下。让岳凌楼吃饭是一场硬仗，上午才被打翻过粥碗，这次进门前西尽愁已经打定主意，就算是硬塞也要塞进岳凌楼的嘴巴里。
　　不过，令西尽愁意外的是，当他把调羹送过去时，岳凌楼竟然乖乖张嘴了。虽然目光从头到尾没有瞥过西尽愁一眼，但是态度却软化下来，不再像以前那样每一个毛孔里都透着抗拒和厌恶了。
　　西尽愁舒了一口气，欣慰地笑了，又把第二口饭送到岳凌楼的嘴边。这次他不张嘴了，故意泼冷水似的，冷冰冰地说了一句：“不好吃。”好像是被西尽愁的笑容气到了，故意给他找气怄。
　　西尽愁没这么小气，好声好气地问道：“那你想吃什么？”不管说得好不好听，反正只要岳凌楼说话他就开心。
　　岳凌楼说：“好吃的。”
　　“什么好吃？”西尽愁已经做好打算，无论他说什么，都要给他弄到。
　　结果他却说了一句：“什么都不好吃。”
　　西尽愁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这时岳凌楼终于扭头向西尽愁看来。
　　“笑你又变回以前的样子了。”西尽愁望着他美丽的眼眸，望了很久也舍不得移开目光。唇角淡淡的笑容里带着宠溺，笑他就该这么难伺候，就该这么乖僻。
　　岳凌楼垂下目光，盯着床沿，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其实他不是觉得饭菜不可口，而是不想看到西尽愁因为他吃饭而开心的样子，但结果偏偏就是让西尽愁开心了。没能如愿以偿的岳凌楼有些悻悻。
　　这时西尽愁又把调羹凑了过来，轻轻碰到岳凌楼的嘴唇。岳凌楼把头扭开了，突然没有食欲了。西尽愁有点失望，但他很有耐心，轻轻把碗放下，说：“我一说话你就会不开心，那从现在开始我不说话了，你乖乖把饭吃了好不好？”
　　通常以“好不好”结尾的句子，岳凌楼的回答都是“不好”，就像以“行不行”结尾的句子，岳凌楼的回答都是“不行”一样。西尽愁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这次他听到的却是一句：“你爱我什么？”
　　“什么都爱。”这个问题对西尽愁来说不难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也许正因为答得太快了，反而显得没有诚意。他正想多解释几句，却被岳凌楼打断了。
　　“我不爱你。”冰冰凉凉的，真实得可以浇灭所有热情。
　　“时间还长，感情可以慢慢培养。”西尽愁总是乐观的。
　　“别花这个时间了，培养不起来的。”岳凌楼一如既往地拒人于千里之外，扼杀掉一切可能性。
　　“我就是想试试。”只可惜这次他的对手是西尽愁，不像其他人那样好摆脱。
　　“为什么是我？”岳凌楼一直奇怪。
　　“我也想知道。”西尽愁更奇怪。凝视着岳凌楼的眼神中，闪过一点甜蜜的无奈。如果能后悔早就后悔了，之所以走到这一步，是因为真的割舍不下了。
　　“我不喜欢我自己。”岳凌楼的声音很低。
　　“我喜欢就够了。”西尽愁的笑容很暖。
　　“你会后悔的。”岳凌楼真心想劝他死心。
　　“你说了不算，我心里清楚。”可他死不悔改。
　　“你没救了……”终于，岳凌楼放弃了。他第一次遇到西尽愁这么难缠的人。早知如此，也许当初根本就不该招惹他。
　　“早就没救了，我都放弃了，你还想救我么？”西尽愁自嘲地笑起来，重新端起碗，看出岳凌楼心情好一点了，于是再次尝试把调羹送到他的嘴边。
　　这次西尽愁猜对了，岳凌楼张开嘴，狠狠地一口咬下去，把调羹里的饭吃得精光，还说：“谁会救你？我巴不得早点看到你死得有多难看。”
　　西尽愁依然淡淡笑着，收回调羹，在碗里搅了搅，仿佛是想从中翻出最大的肉块。他翻了很久，忽而轻轻叹气，似乎认真地思考着什么。最后，他没有抬起调羹，而是抬起头，望着岳凌楼问：“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死得非常难看，但我希望是死得有价值的，至少能换到你好好地，开心地活着……”
　　岳凌楼听懂了他的意思，问：“你愿意用你的命换我活着么？”他说出来根本不信，但西尽愁却是坚定的。
　　“我愿意。”
　　岳凌楼很快就说：“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西尽愁偏着头。
　　“没有人会。无论有多爱我，都不可能。”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他听得多了。听听也就罢了，当不得真。
　　西尽愁忽然问：“如果我做到了，你会爱我么？”
　　“你死都死了，怎么会在乎我爱不爱你？”
　　“当然在乎，我怕我投胎转世了，都还忘不掉你的影子。如果哪天我真的死了，不能继续陪在你身边，照顾你了，你要替我好好爱惜你，好好心疼自己，不然我会死不瞑目的。”
　　说到这里，西尽愁终于翻出一块大大的鸡腿肉，盛在调羹里，但就是不送到岳凌楼嘴边，而是望着他。
　　“你怎么不喂我了？”岳凌楼问。
　　“我想听听你怎么回答。”
　　“我讨厌你这么自以为是。”岳凌楼瞪了他一眼。
　　“唉……”西尽愁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又不是我想听到的答案。”边说边把调羹送过去，岳凌楼不客气地吃下了。这时西尽愁又自言自语般多嘴了一句：“不过我听得懂。”
　　“你听懂什么了？”岳凌楼觉得好笑。
　　“你这里乱了。”说着指了一下岳凌楼的心窝处。
　　不再是以前的一潭死水，而是轻轻地泛起了涟漪。岳凌楼的心不再沉寂，在西尽愁的一言一行中渐渐产生改变。他有些不知所措和抗拒，但是西尽愁不着急，因为以后有的是时间。当那天把浑身是血的他从山坡上抱起的时候，西尽愁就已经决定了，从此不离不弃，直到死亡将他们分离。

作者有话说

　　耿原修死后，西尽愁把小楼救到丘然医馆后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