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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课   第七章 ...

  •   第七章夜课

      雨是后半夜停的。

      林盏在火堆旁醒来时,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光从漏风的窗户渗进来。火已经熄了,只剩一堆暗红的余烬,还在执拗地散发着最后的热量。她身上盖着陈校长的蓑衣,粗糙的草叶带着泥土和雨水混合的味道。

      孩子们横七竖八地睡在火堆周围。石头蜷成一团,手还护着怀里的小丫。春妮枕着书包,睫毛在睡梦里轻轻颤动。二牛和满仓背靠着背,发出细微的鼾声。铁柱睡得很不踏实,腿不时抽动一下,像在梦里奔跑。

      阿禾睡在她旁边,头枕着她的腿。那盏橘皮灯还被她小心地护在胸口,里面的炭火早已熄灭,橘皮边缘焦黑卷曲,但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柔软的阴影,那张总是紧抿着的嘴唇,在睡梦里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门牙。

      林盏轻轻动了动,腿已经麻了。阿禾立刻惊醒,睁开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没有刚睡醒的茫然,倒像一直醒着,只是在等这一刻。

      “天亮了。”林盏说,声音有些沙哑。

      阿禾坐起来,把橘皮灯小心地放在一边,然后伸手,很轻地摸了摸林盏的额头。

      “我没事。”林盏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你呢?还冷吗?”

      阿禾摇头,但嘴唇还是有些发紫。她身上那件单衣湿了又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能看见底下凸出的肩胛骨,像一对快要破茧的蝶翼。

      其他孩子陆续醒来。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喷嚏声、咳嗽声、揉眼睛的声音。小丫一醒就哭,说脚疼,石头蹲下去看,脚踝肿了,大概是昨天跑的时候崴的。春妮默默地烧水,用搪瓷缸端给每个孩子喝。二牛和满仓去外面抱柴火,想再生一堆火,但柴湿了,点不着,只冒出呛人的浓烟。

      陈校长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是几个烤红薯,表皮焦黑,冒着热气。他把红薯分给孩子们,又递给林盏一个。

      “吃了暖暖身子。”他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眼下一片乌青,“我下山找了赤脚医生,一会儿就来给小丫看脚。阿禾奶奶那边,我也去过了,老人家急得一夜没睡,知道阿禾没事,才放心。”

      林盏剥开红薯,烫,但很香,甜糯的热气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她咬了一口,热气从喉咙一路滚到胃里,驱散了昨夜积攒的寒意。

      “昨天……”她开口,又停住,不知道说什么。

      陈校长摆摆手,在她身边坐下,也剥开一个红薯。“山里孩子,摔摔打打,正常。只是……”他顿了顿,看向阿禾。阿禾正小口小口地吃着红薯,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馐。“阿禾那孩子,难得。”

      林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阿禾吃完了红薯,正用那张焦黑的橘皮,小心地擦着手上的灰。擦得很认真,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完了,把橘皮对折,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的口袋。

      “她昨天说话了。”林盏轻声说。

      陈校长手里的红薯停在半空。“说什么了?”

      “说‘老师,吃橘子’。”

      陈校长没说话,只是看着阿禾,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咬了一大口红薯,嚼得很用力,喉结上下滚动。

      “好啊。”他说,声音有些发闷,“好啊。”

      赤脚医生来了,一个干瘦的老头,背着一个磨得发亮的药箱。他给小丫的脚踝敷了草药,用布条缠好,说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又给每个孩子把了脉,说都受了寒,开了些驱寒的草药,让陈校长去熬。

      “这女娃娃,”他指着阿禾,“寒气入得深,得仔细养。再冻着,要落病根。”

      阿禾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没动。

      林盏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阿禾,我们回家休息几天,好不好?”

      阿禾摇头,很坚决。

      “就休息一天,等身体好了再来。”

      还是摇头。

      “那……”林盏想了想,“今天不上课,但你得待在教室里,哪儿也不许去,行吗?”

      阿禾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赤脚医生走了。陈校长去熬药,教室里只剩下林盏和七个孩子。窗外的天色彻底亮了,雨后的天空是那种洗过的、清澈的灰蓝色,远山清晰可见,每一道山脊都像用刀刻出来的,锋利,冷硬。

      “老师,”石头忽然说,“今天我们学什么?”

      孩子们都看着林盏。虽然经历了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暴雨,虽然身上还穿着半干的衣服,虽然小丫的脚还肿着,阿禾的嘴唇还发紫,但他们坐在那里,眼睛看着她,等着上课。

      就像每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样。

      林盏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在暴雨里摔打、在寒冷里发抖、但依然坐得笔直的孩子,心里某个地方,被很轻地撞了一下。

      “今天,”她说,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学点不一样的。”

      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黑板被湿气浸透,粉笔写上去,字迹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用力,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家园

      “什么是家园?”她转过身,看着孩子们。

      石头举手:“家就是我家,三间土房子,我爹,我妈,我姐,还有两头猪。”

      春妮小声说:“家园就是……有家人的地方。”

      二牛想了想:“家园就是不管走多远,都想回来的地方。”

      “家园就是……”小丫歪着头,“就是阿婆在的地方。”

      “家园就是有牛,有地,有饭吃。”满仓憨憨地笑。

      铁柱说:“家园就是跑累了,能回去睡觉的地方。”

      孩子们都说了,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阿禾身上。

      阿禾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很久,她抬起头,看向林盏,然后拿起粉笔,在自己的作业本上,慢慢地写:

      家园是下雨了,有地方躲雨

      写完了,她停住,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是冷了,有火烤

      然后,再加一句:

      是橘子红了,有人一起吃

      林盏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阿禾桌边,拿起粉笔,在那三行字下面,写:

      家园是黑夜里有灯

      她写完,阿禾拿起粉笔,在她那句话后面,加了一个字:

      光

      家园是黑夜里有灯光

      林盏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光”字,阿禾写得很用力,粉笔几乎要划破纸。她抬起头,阿禾也抬起头,两人目光相接。

      那一刻,林盏忽然明白了。

      家园不是房子,不是土地,不是任何具体的东西。

      是雨夜里的一点光,是寒冷时的一堆火,是酸橘子里那一点清甜,是黑暗里有人提着灯等你,是绝望时有人朝你伸出手,说:来,这里有光,有火,有地方躲雨。

      是她昨夜在暴雨里看见的那点微弱的、橘黄色的光。

      是阿禾捧着的那盏橘皮灯。

      是这个漏雨的、破旧的、但此刻坐满了孩子的教室。

      “好。”林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平静而清晰,“那我们今天,就来说说我们的家园。”

      那堂课上了很久。

      从清晨上到中午,又从中午上到傍晚。陈校长熬好了药,端进来,孩子们一边喝苦得皱眉的汤药,一边继续说话。林盏没有按课本教,她让每个孩子都说,说自己的家,说家里的房子,说院子里那棵枣树,说后山那片竹林,说春天开什么花,秋天结什么果,说爹妈在哪里打工,几年回来一次,说爷爷奶奶的身体,说家里的猪生了几个崽,说地里的庄稼长得好不好。

      石头说得眉飞色舞,说他爹要买拖拉机,等买了拖拉机,就不用牛耕地了,还能拉货去乡里卖。春妮说得很慢,声音很小,但说得很细,说她妈妈在城里当保姆,雇主家有个和她一样大的女孩,妈妈会偷偷把女孩不穿的衣服寄回来给她,虽然不合身,但很新,很软。二牛说他爹的腿,说天冷就疼,疼得整夜睡不着,他以后要当兵,挣钱给爹治腿。小丫说她阿婆眼睛越来越不好了,有一次把盐当成了糖,做的菜咸得发苦,但阿婆和她还是吃完了,因为舍不得倒掉。

      满仓说他家的牛,说那头老黄牛跟他一样大,是他出生那年买的,现在老了,干不动活了,但爹说不能卖,要养到老死。铁柱说他奶奶,说奶奶的棉袄穿了十年,里面的棉花都硬了,不暖和,他一定要跑得快,去比赛,拿奖金,给奶奶买新棉袄。

      轮到阿禾时,天已经快黑了。教室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灰蒙蒙的,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阿禾拿起粉笔,在自己的作业本上,开始写。

      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我家在山脚房子很老 下雨漏水

      奶奶眼睛不好会做错事 但饭是热的

      后山有橘子树霜打了才甜

      学校有红旗虽然褪色了但还飘着

      教室漏风但有火

      橘子酸但甜

      她停住,笔尖悬在纸上。窗外,天光又暗了一分。孩子们都屏着呼吸,看着她。

      然后,她继续写:

      老师来了

      老师的手很暖

      老师的灯很亮

      老师会念诗

      老师说草在长

      老师说光不会断

      她写到这里,手指在颤抖。粉笔在纸上留下歪斜的痕迹,但她没有停,继续写:

      昨天雨很大

      老师抱着我

      老师说阿禾别怕

      老师的手在抖

      但抱得很紧

      老师说就快到了

      老师说坚持住

      我看见灯光

      很小的灯光

      但老师看见了

      老师朝着光走

      我也看见了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粉笔。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归鸟的啼叫,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呜咽,能听见火堆余烬最后一点噼啪声。

      天彻底黑了。

      但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孩子们都看着阿禾,看着那本摊开的作业本,看着上面那些白色的、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写满了的字。

      林盏坐在讲台边,看着阿禾。阿禾也看着她,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点不肯熄灭的星火。

      然后,阿禾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成方块的橘皮,展开。橘皮已经干透了,焦黑的边缘卷曲着,在黑暗里看不清颜色,但能闻到那股清冽的、带着酸涩的香气。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短短的、从橘皮灯里取出来的炭,已经冷透了,黑乎乎的,像一块小小的、沉默的石头。

      她拿起炭,在橘皮上,开始画。

      很轻,炭在橘皮上留下黑色的痕迹。她画得很慢,很专注,眼睛盯着橘皮,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画了一扇窗,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有破洞。

      她画了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小人,穿裙子,长头发,手里拿着粉笔。

      她画了七个更小的小人,坐在桌子前面,仰着头。

      她画了黑板,黑板上写着字,虽然看不清是什么字,但能看出是字。

      她画了屋顶,屋顶在漏雨,一滴水正从破瓦的缝隙里滴下来。

      她画了墙角,墙角放着一个脸盆,水滴滴进盆里。

      她画了窗外,窗外是山,是树,是斜斜的雨。

      她画了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小小的、橘黄色的光。

      然后,在光旁边,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那扇窗,那扇糊着报纸、有破洞的窗。

      在箭头旁边,她写了一个字:

      家

      炭很黑,字在橘皮上,黑得刺眼。

      画完了,她放下炭,拿起橘皮,走到林盏面前,把橘皮放在林盏手里。

      橘皮是干的,轻的,脆的,在她手里,像一片秋天的落叶,像一只折翼的蝴蝶,像一颗在暴雨夜里被护在怀里、没有被淋湿、没有被丢弃的心。

      林盏看着手里的橘皮,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个“家”字。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阿禾。

      阿禾也在看着她,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她张开嘴,嘴唇在颤抖,在努力,在积蓄所有力量。

      然后,她说:

      “老师……这里……是家。”

      声音依然很哑,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凿出来的,凿在橘皮上,凿在黑暗里,凿在林盏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上。

      林盏握紧橘皮,橘皮的边缘刺进掌心,有点疼,但那疼是真实的,清晰的,像一根针,刺破所有混沌,所有迷茫,所有“可是”“但是”“也许”。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沉沉的、墨蓝色的夜空,和远处群山沉默的轮廓。

      但她看见了。

      看见昨夜暴雨里那点微弱的、橘黄色的光。看见阿禾在暴雨里伸出的、指向那点光的手。看见自己抱着阿禾、朝着那点光走的每一步。看见橘皮灯在火光里安静燃烧。看见阿禾捧着橘皮灯时,眼睛里跳跃的温暖的光。

      看见此刻,在这个漏雨的、破旧的、黑暗的教室里,七个孩子安静地坐着,等着她。

      等着她说下一句话,等着她教下一个字,等着她点亮下一盏灯。

      她转身,走回讲台,划亮火柴。

      火柴的光在黑暗里跳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橘黄色的,小小的,但足够照亮她的脸,照亮讲台,照亮黑板,照亮下面那七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点燃煤油灯。玻璃罩里的火苗摇晃了几下,然后站稳了,光芒在教室里弥漫开来,驱散黑暗,在土墙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阿禾给她的、短短的粉笔。

      粉笔在灯光下,白得耀眼。

      她转过身,面对黑板,抬起手,在黑板上,在那个早已模糊的“家园”旁边,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夜课

      字写得很大,很用力,粉笔灰簌簌落下,在灯光里飞舞,像细碎的、白色的雪。

      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着孩子们。

      “今天,我们上夜课。”

      孩子们坐直了,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星星。

      “夜课的第一课,”林盏说,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在温暖的灯光里,清晰而平静,“是光。”

      她拿起煤油灯,举高。灯光在玻璃罩里跳跃,光芒洒下来,照亮每一张仰起的小脸。

      “光是什么?”她问。

      石头说:“光是灯,是火,是太阳。”

      春妮说:“光是能看见东西的东西。”

      二牛说:“光是暖的。”

      小丫说:“光是亮的。”

      满仓说:“光能赶走黑。”

      铁柱说:“光在前面,就能朝着光跑。”

      阿禾没有说,但她拿起粉笔,在自己的作业本上,慢慢地写:

      光是雨夜里,有人提着灯等你

      写完了,她抬起头,看着林盏。

      林盏也看着她,然后看向每一个孩子,每一个在灯光下、眼睛发亮的孩子。

      “你们说的都对。”她说,声音有些发颤,但依然清晰,“光,是灯,是火,是能看见东西的东西,是暖的,是亮的,能赶走黑,能让我们朝着它跑。”

      她停顿了一下,煤油灯在她手里,光芒安静地燃烧。

      “但光,也是这个。”

      她指向阿禾作业本上那行字。

      “是雨夜里,有人提着灯等你。”

      “是寒冷时,有人生了一堆火。”

      “是迷路时,有人告诉你,那里有光,我带你走。”

      “是你说不出话时,有人递给你一支粉笔,说,写下来,我懂。”

      “是你觉得再也走不动时,有人抱着你,说,别怕,就快到了。”

      “是你以为全世界都黑透时,有人点了一盏灯,说,看,这里有光。”

      她说完,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发出轻微的、噼啪的声响。

      孩子们都看着她,眼睛里有灯光在跳跃,有她的倒影,有一种懵懂的、但真切的理解。

      林盏放下煤油灯,光芒在讲台上铺开,像一滩温暖的、橘黄色的水。

      “夜课的第二课,”她说,“是家。”

      她拿起阿禾画的那张橘皮,举起来。橘皮在灯光下,焦黑的边缘泛着金红色的光,那幅炭笔画清晰可见,那个“家”字,黑得深沉。

      “家是什么?”她问。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回答。孩子们都看着那张橘皮,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个字。

      很久,石头说:“家是……下雨了,有地方躲雨的地方。”

      春妮说:“家是……冷了,有火烤的地方。”

      二牛说:“家是……饿了,有饭吃的地方。”

      小丫说:“家是……阿婆在的地方。”

      满仓说:“家是……牛在的地方。”

      铁柱说:“家是……跑累了,能回去的地方。”

      阿禾拿起粉笔,在作业本上,在那行“光是雨夜里,有人提着灯等你”下面,慢慢地写:

      家是提着灯等你的人

      写完了,她停住,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家是你在等的人

      林盏看着那两行字,看着阿禾,看着灯光下这个瘦小的、几乎不说话、但用粉笔写下“家是提着灯等你的人”和“家是你在等的人”的孩子。

      她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但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看着,看着阿禾,看着孩子们,看着这个漏雨的、破旧的、但此刻被灯光充满的教室,看着黑板上那两个字:夜课。

      然后她说:

      “夜课的第三课,是……”

      她停住了。该说什么?是希望?是未来?是梦想?

      但那些词太大,太空,太遥远。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在这个刚刚经历暴雨、寒冷、差点失去一切的夜晚,那些词像天上的星星,亮,但冷,远。

      她需要说点别的。说点真实的,具体的,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她看向窗外。窗外是沉沉的夜,是沉默的山,是无边的黑暗。

      但窗内,有光。

      有煤油灯的光,有孩子们眼睛里的光,有阿禾画在橘皮上、那个小小的、橘黄色的光点。

      有家。

      “夜课的第三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在温暖的灯光里,平静而坚定,“是现在。”

      孩子们看着她,有些困惑。

      “现在,”她重复,“就是此刻。此刻,我们在这里。此刻,有光。此刻,我们在一起。此刻,我们在上课。此刻,我们在说话。此刻,我们在听。此刻,我们在想。此刻,我们在呼吸。”

      她走下来,走到孩子们中间,在阿禾身边停下,手放在她瘦小的肩上。

      “此刻,阿禾在这里,我在阿禾身边。”

      她又走到石头身边,手放在他头上。“此刻,石头在这里,我在石头身边。”

      她走到每一个孩子身边,手轻轻放在他们肩上,头上,背上。

      “此刻,春妮在这里。”

      “此刻,二牛在这里。”

      “此刻,小丫在这里。”

      “此刻,满仓在这里。”

      “此刻,铁柱在这里。”

      她走回讲台,面对着他们。

      “此刻,我在这里,你们在我面前。”

      “此刻,这盏灯亮着。”

      “此刻,这间教室在这里。”

      “此刻,这座山在这里。”

      “此刻,这场雨停了。”

      “此刻,天黑了,但灯亮着。”

      “此刻,橘子红了,我们吃过了。”

      “此刻,”她停顿,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我们活着。”

      最后四个字,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在温暖的灯光里,像四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进每一双眼睛里,荡进每一颗心里。

      孩子们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像有光要从里面溢出来。

      林盏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夜课”下面,写下两个字:

      此刻

      然后,在“此刻”下面,她画了一条线,在线的另一端,写下一个字:

      光

      又画一条线,写:

      家

      再画一条线,写:

      你们

      最后,在所有这些字的下面,在黑板的最中央,她写下今天晚上的最后一句话:

      此刻有光此刻是家此刻有你们

      写完了,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粉笔灰在灯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雪,落在她肩上,落在讲台上,落在孩子们仰起的脸上。

      “今天的夜课,”她说,“上到这里。”

      孩子们没有动,还看着她,看着黑板上那些字,看着那盏煤油灯,看着灯光里她模糊的、温暖的轮廓。

      窗外,远处传来狗吠,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了。

      风从窗户的破洞里吹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摇晃,墙上的影子跟着摇晃,像在跳舞。

      阿禾站起来,走到讲台边,拿起那截短短的粉笔,在黑板上,在林盏写的那句话下面,很慢很慢地,写下两个字:

      谢谢

      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写完了,她放下粉笔,转身,看着林盏。

      林盏也看着她,然后看着每一个孩子。

      “不,”她说,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在温暖的灯光里,清晰得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在我以为自己已经是一盏熄灭的灯时,用你们眼睛里的光,点亮了我。

      谢谢你们,在我以为这里只是另一个腐烂的地方时,用你们的等待,你们的期盼,你们的“老师,吃橘子”,告诉我,这里可以是家。

      谢谢你们,在暴雨里,在黑暗里,在寒冷里,依然坐在这里,等着上课,等着学一个字,等着一首诗,等着一点光。

      谢谢你们,让我看见,草在长,光不会断,橘子红了,雨会停,天会亮,灯会一直点着。

      谢谢你们,让我成为那个提着灯的人,也成为那个被灯照亮的人。

      但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看着他们,看着灯光下这些小小的、倔强的、会哭会笑会冷会饿、但此刻都在这里、都在光里的生命。

      然后她吹灭了煤油灯。

      教室里瞬间陷入黑暗。但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出来了,清冷的、银白色的月光,从窗户的破洞流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晃动的光斑。

      “回家吧。”林盏说,声音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温柔,“明天见。”

      孩子们站起来,收拾书包,一个接一个走出教室。石头牵着小丫,春妮扶着二牛,满仓和铁柱走在最后。他们走进月光里,小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株株在夜里生长的植物。

      阿禾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走到门口,停下,回头。

      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她整个人在月光里,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只有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点不肯熄灭的星火。

      她看了林盏很久,然后转身,走进月光里,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林盏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月光在地上投下的光斑,看着黑板上那些白色的字,看着讲台上那盏已经熄灭的煤油灯,看着阿禾画的那张橘皮,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红色的光。

      她走过去,拿起橘皮,握在手心。

      橘皮是干的,脆的,轻的,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整夜的雨,一整座山的黑暗,一整颗在暴雨里被护在怀里、没有被淋湿、没有被丢弃的心。

      窗外,月光很亮,山影沉默。

      远处,有隐约的、橘黄色的灯光,一点,两点,三点,散落在山坳里,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金。

      是家的灯光。

      是她昨夜在暴雨里看见的、带着阿禾朝着它走的那点光。

      是此刻,在这深秋的夜里,依然亮着的、等着晚归的人的光。

      林盏握着橘皮,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吹灭了教室里最后一盏灯,锁上门,走进月光里。

      月光很冷,但她不冷。

      因为她心里有一盏灯,亮着。

      是橘皮灯,是煤油灯,是阿禾眼睛里的光,是孩子们眼睛里的光,是昨夜暴雨里那点微弱的、但最终带着她们回家的光。

      是此刻,在这个深秋的夜里,在这个刚刚上完夜课的、漏雨的教室里,在黑板上那些白色的字迹里,在她握着的这张橘皮里,在她心里,亮着的光。

      永不熄灭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夜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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