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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归期   第三十 ...

  •   第三十九章归期

      信是在一个飘着细密雨丝的、阴冷而灰濛的黄昏到的。

      不是通过邮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也不是陈校长从乡里开会时夹在胳肢窝下的报纸文件里带回来的。是一个陌生的、穿着墨绿色雨衣、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疲惫的年轻邮递员,骑着一辆半新的、沾满泥点的摩托车,突突突地,一直开到了青山小学那扇歪歪扭扭的、用树枝和铁丝勉强绑成的篱笆院门外。他停下车,熄了火,从背后那个鼓鼓囊囊、同样湿漉漉的帆布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仔细核对着上面的地址和名字,然后,扯着嗓子,冲着院子里喊:

      “陈——校——长!陈校长在吗?挂号信!省城来的!林盏——寄!”

      他的声音,在雨丝的沙沙声、远处山林的呜咽声、和教室里孩子们隐约的读书声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清晰,像一颗冰冷的、坚硬的石子,猝然投入了这山间黄昏原本平静而略带忧郁的湖面,激起了圈圈剧烈扩散的、无声的涟漪。

      教室里,读书声戛然而止。

      七个小脑袋,几乎是同时,齐刷刷地转向了窗外,转向了篱笆门外那个陌生的、墨绿色的身影,和他手里高高举起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甚至有些寒酸,但在孩子们骤然亮起、充满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急切期盼的目光中,它仿佛瞬间被镀上了一层神圣的、耀眼的光芒。

      阿禾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一个看清了信封上那熟悉的、工整的、带着她梦里反复描摹过的笔迹的字——“林盏寄”。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震颤了一下。握着铅笔的手指,倏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睛里,在最初的、极其短暂的惊讶之后,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期待、了然、释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复杂光芒所充满。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立刻站起来,或者发出惊呼,只是那样坐着,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但胸膛的起伏,明显加快了些许,呼吸也变得微微急促。

      石头是第一个跳起来的,差点带翻了身后的凳子。“是林老师!林老师来信了!”他嘶哑着嗓子喊了出来,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毫不掩饰的狂喜,眼睛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他不等陈校长发话,就猛地推开凳子,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出了教室,甚至忘了披上挂在墙角的、破旧的蓑衣,就那么一头扎进了细密的、冰冷的雨丝里,朝着篱笆门狂奔而去。

      “等等我!”春妮也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她抓起自己的蓑衣,又匆匆拿上石头那件,也跟了出去。

      “林老师……”小丫喃喃地重复着,眼圈瞬间就红了,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雨水(窗户飘进来的),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也跟着跑了出去,脚步有些踉跄。

      “有信了!有信了!”二牛和满仓也兴奋地互相捶了一下,憨笑着,抓起蓑衣,跟了出去。

      铁柱最后一个冲出去,他没有拿蓑衣,只是像一阵风一样刮过院子,嘴里大喊着:“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教室里,瞬间空了。只剩下陈校长,还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那本翻到一半的旧课本。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也投向了窗外,投向了那个墨绿色的身影和孩子们围上去的、小小的、兴奋的漩涡。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深深皱纹的、惯常沉默而严肃的脸上,此刻,肌肉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嘴角也似乎向上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极其微小的弧度。但那变化太细微,太快,很快又隐没在他惯常的、沟壑纵横的平静之下。只有那双略显浑浊、但此刻异常清亮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极其深沉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是欣慰?是释然?是牵挂?还是一种“终于来了”的、沉甸甸的确认?

      他放下手里的课本,慢慢地,走到窗前,静静地,看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邮递员已经被孩子们团团围住了。石头踮着脚尖,伸手想去够那个信封。春妮和小丫挤在旁边,仰着小脸,急切地看着。二牛和满仓站在稍后一点,憨笑着搓着手。铁柱试图从人缝里挤进去。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着:

      “是林老师的信吗?”

      “真的是林老师写的?”

      “她好吗?她父亲好了吗?”

      “她什么时候回来?”

      邮递员被这阵势弄得有些发懵,但很快露出和善的笑容,把信封举高了些,大声说:“是挂号信,要签收的!陈校长在不在?让他来签个字!”

      孩子们这才想起来,转头看向教室窗户,看到陈校长站在那里,立刻又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在教室门口挤成一团,眼巴巴地看着陈校长,脸上是混合着雨水、泪水和无限期盼的、湿漉漉的光芒。

      陈校长没说话,只是慢慢地,走到门口,从墙上摘下他那顶破旧的、边缘已经磨出毛边的斗笠,戴在头上,然后,推开吱呀作响的教室门,走了出去,走进细密的雨丝里。

      雨不大,但很密,像无数根冰冷的、细小的银针,悄无声息地落下,很快打湿了他的旧布鞋,也在他洗得发白的、打着补丁的灰布中山装上,留下深色的、斑斑点点的湿痕。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迈着那种惯常的、缓慢而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邮递员面前。

      邮递员把信封和签收单递给他。陈校长接过,用那双粗糙、布满老茧、手指关节粗大的手,仔细地、慢慢地,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迹,确认是“林盏寄”,然后,又从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摸索出一支用得很短、笔帽也裂了的旧钢笔,在签收单上,一笔一划,极其用力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陈大山。

      字迹是端正的,但笔画很粗,很深,力透纸背,仿佛要将这名字,和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责任、牵挂、和此刻收到这封信时的全部心绪,都深深地、永久地,镌刻在这张薄薄的签收单上。

      签完,他把钢笔小心地别回口袋,然后将签收单还给邮递员,自己则紧紧攥住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因为一路的奔波和雨丝的浸润,边缘已经有些发软,带着湿意和凉意,但在他粗糙的手心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带着滚烫的温度,一直烫到他心里最深处、那个被无数个日夜的沉默担忧和期盼所填满的角落。

      “谢谢。”他对邮递员说,声音是惯常的、低沉的、略带沙哑的,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邮递员摆摆手,跨上摩托车,突突突地,又消失在了渐渐浓重的雨幕和暮色里。

      陈校长转过身,看着围在自己身边、一个个仰着小脸、眼睛里盛满了全世界的期盼和紧张的孩子们,又看了看手里那个沉甸甸的信封,然后,他抬起头,望了一眼灰濛濛的、雨丝飘飞的天空,和远处在雨雾中更显沉静墨绿的群山,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雨水泥土清冷气息的空气。

      “回教室。”他终于开口,声音是稳的,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庄严的意味。

      孩子们立刻像得到了最高指令,哗啦啦地,又涌回了教室,各自飞快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盯着陈校长手里那个信封,像一群等待神圣启示降临的、最虔诚的信徒。

      陈校长也走回教室,摘下斗笠,挂回墙上。他没有立刻走到讲台前,而是就站在门口,背对着越来越暗的天光和飘飞的雨丝,面对着教室里七双亮得惊人的、屏息凝神等待的眼睛。

      他再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然后,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小脸,最后,落在了阿禾脸上。

      阿禾也正看着他。她的目光,是七个人里最平静的,但那种平静之下,是更加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期待和紧张。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也微微攥成了拳头。

      陈校长看着她,似乎想从她那里得到某种确认,或者,只是习惯性地,在与这个总是能看见事物最深处本质的孩子进行着无声的交流。然后,他对阿禾,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点头,是一个默许,一个信号,一个将某种重要时刻的“开启”权,交付出去的、无言的信任。

      阿禾接收到了。她也对陈校长,很轻地,但清晰地,点了一下头。眼神里,是“我准备好了,我们都准备好了”的沉静回应。

      然后,陈校长走到讲台前,在平时林盏坐的那把木头椅子上坐下(他很少坐这里)。他没有立刻拆信,而是从抽屉里,拿出那盏平时只在最暗的夜晚才舍得点一会儿的、玻璃罩子擦得锃亮但边缘已经有裂纹的煤油灯,又摸索出一小截用得很短的蜡烛头,用火柴点燃,小心地放进灯里,然后将灯芯捻到一个合适的亮度。

      橘黄色的、温暖而跳动的光晕,瞬间充满了这间在暮色和雨声中显得有些昏暗寂寥的教室。光亮照亮了斑驳的土墙,褪色的红旗,简陋的课桌,孩子们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衣领,和一张张因为激动、期待、紧张而微微发红、眼睛亮得惊人的小脸。也照亮了陈校长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和信封上“林盏寄”那三个无比清晰、仿佛也在发光的字。

      陈校长就着灯光,拿起一把生锈的、但刀口还算锋利的小剪刀(平时用来裁纸的),小心翼翼地,沿着信封的边缘,剪开一道整齐的口子。剪刀摩擦纸张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在极度安静的教室里,被无限放大,像惊雷一样,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孩子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校长的手,盯着那个被剪开的信封口,仿佛里面会飞出一只金色的、带来所有好消息的神鸟。

      陈校长放下剪刀,用他那双粗糙但异常稳定的手,伸进信封,从里面,慢慢地,抽出了那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微微泛黄的、写满了密密麻麻蓝色字迹的信纸。

      信纸很薄,在昏黄的灯光下,能隐约看到背面的字迹透过来。它们被陈校长小心地展开,抚平,放在煤油灯温暖的光晕之下。

      然后,陈校长低下头,凑近灯光,开始看信。

      他没有立刻念出来。只是自己先看。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头时而微微蹙起,时而缓缓舒展。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跟着信上的字迹默读。那双惯常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随着阅读的深入,不断地掠过各种复杂而深沉的情绪——有关切,有凝重,有疼惜,有释然,有赞许,有深思,最后,都化为一种更加沉厚的、混合着骄傲、心疼、了然的、温润而明亮的光芒。

      他看信的时间,对孩子们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每一秒,都被无限的期盼和紧张拉得无比粘稠。石头忍不住动了一下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立刻引来其他孩子不满的、噤声的瞪视。春妮紧紧抓着小丫的手,两人手心都是汗。小丫的嘴唇微微颤抖,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二牛和满仓保持着僵直的坐姿,但脖子伸得老长。铁柱急得抓耳挠腮,又不敢出声。阿禾依旧坐得笔直,但她的呼吸,比平时明显急促,目光紧紧地锁在陈校长的脸上,试图从他表情的细微变化中,提前读出信的内容。

      终于,陈校长看完了最后一页。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沉默了许久。然后,他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将他心里积压了半个多月的、所有关于林盏的担忧、挂念、不确定,都随着这封信的到来,轻轻地、但彻底地,吐了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孩子们充满无尽期盼的脸,最后,落在了阿禾脸上。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更加明确的、深沉的赞许和一种“你果然懂她、也懂这一切”的默契。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更加缓慢,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庄重的温和与力量,开口说道:

      “林老师……来信了。”

      只这一句,就让石头差点又跳起来,被春妮死死按住。小丫的眼泪终于滚落。所有人都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可能干扰陈校长念信的声音。

      “信,是她在医院里写的。断断续续,写了好几个晚上。”陈校长开始复述信的内容,他没有完全照念,而是用他那带着浓重乡音的、缓慢而清晰的语调,将信里的主要内容和林盏的语气,糅合在一起,转述出来。他转述了她如何颠簸回到省城,初进病房时的震惊和父亲的病重,母亲的疲惫和疏离,她的无措和愧疚。他描述了那盏橘子灯如何在最绝望的夜里,被她“吹”得重新亮起,散发出温暖和清香,给了她巨大的震撼和希望。他讲述了父亲病情如何慢慢好转,母亲态度如何细微松动,她如何在琐碎的照料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价值”。他提到了她对青山的思念,对每个人的挂念和叮嘱。最后,他特别提到了阿禾的话,林盏如何在信中说,阿禾的那些话——“路不只一条”、“借来的光也是光”、“信”和“不怕”——如何在医院那艰难的环境里,给了她最实际、最有力的指引和支撑。

      陈校长转述得很慢,很细致。他不仅转述事实,也试图传达林盏写信时的那种情感——愧疚中的坚持,绝望中的希望,孤独中的温暖,成长中的反思,以及对青山、对孩子们、对这份师生情谊深深的感激和依赖。

      随着他的讲述,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嘶嘶声,窗外雨丝的沙沙声,和孩子们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抑制的、混合着抽泣、吸气、和激动喘息的声音。

      当听到林盏描述父亲病重、自己无措时,孩子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担忧和心疼的神色,小丫的啜泣声更大了。当听到那盏他们亲手做的、粗糙的橘子灯,竟然真的“复活”了,还在最黑暗的时刻给了林老师希望和力量时,所有孩子的眼睛都瞬间睁大,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自豪和巨大感动的光芒,石头甚至“啊”地低呼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当听到林盏说靠着那盏灯、靠着阿禾的话,慢慢找到办法,父亲也渐渐好转时,孩子们的脸上又绽开了混合着泪水的、释然而欣慰的笑容。当听到林盏对他们的思念和具体叮嘱时,每个被点到名字的孩子,都挺直了胸膛,脸上是混合着害羞、骄傲和被深深惦念的温暖红晕。当听到陈校长转述林盏对阿禾话语的阐释和感谢时,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阿禾。

      阿禾一直静静地听着。当听到橘子灯“复活”时,她的身体再次微微震颤,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晶莹的泪光,但被她用力忍了回去。当听到林盏如何运用她的话去应对困境时,她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的、温暖的、带着深深欣慰和理解的弧度。那笑容,在煤油灯温暖的光晕里,像一朵在雨夜悄然绽放的、带着露珠的、洁白而坚韧的山花,美丽,沉静,充满了智慧的光芒和温暖的力量。

      陈校长转述完了。他停下来,看着孩子们。孩子们也看着他,一个个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睛都亮得惊人,充满了激动、感动、释然、骄傲,和对远方林老师无尽的思念和祝福。

      “林老师说,”陈校长最后,用更加缓慢、更加清晰、也带着一种仿佛在宣读某种重要誓言的语气,总结道,“她父亲的病,稳定了,但恢复期很长。她要留在那里,陪着,照顾着。这是她现在必须做、也唯一能做的事。”

      “所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每一张小脸,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但也更加坚定,“青山这边,学校这边,你们这边,就暂时……要靠我们自己了。”

      “林老师要我们,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学,好好长大。”

      “她等着。等父亲好起来,等母亲展颜,也等着……有一天,能再回来,站在青山的风里,教室的阳光里,告诉我们,她回来了,路走完了,光……还亮着。”

      “你们说,”陈校长看着孩子们,看着他们眼睛里那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的光芒,缓缓地问,“我们……能做到吗?”

      “能!”

      石头第一个吼出来,声音响亮,带着哭腔,但充满了力量。

      “能!”春妮也用力点头,声音哽咽但清晰。

      “能……”小丫抽泣着,但用力地说。

      “能!”二牛和满仓齐声喊道,憨厚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一定能!”铁柱挥着拳头,眼睛亮得吓人。

      最后,所有的目光,再次聚集到阿禾身上。

      阿禾也抬起头,看着陈校长,看着伙伴们,然后,很慢地,很清晰地点了点头。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大家,眼睛里是温暖而坚定的、仿佛能包容和照亮一切的光芒。

      然后,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教室里,在煤油灯温暖的光晕里,在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中,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也仿佛,要穿透这雨夜,传向远方那个亮着灯光、写着信的病房:

      “我们能。”

      “不只是等。”

      “是在这 里,好好的,像林老 师教 我们的那样,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 学,好好长大。”

      “是把 她教 的字,认得更多。把 她讲的道理,记得更牢。把 她点亮的那盏心里的灯,护得更亮。”

      “是让她在那边,不用担心我们,可以安心照顾她父亲,知道我们在这 里,一 切都好,而且 会越 来越 好。”

      “是等着 她,但不是干等。是在等的时候,让我们自己,也长成她希望看 到的样子—— 有信,不怕,一 起,向着 光生长的样子。”

      “这 样,等她真的回来的那一 天,看 到的,就不是一 群只会哭鼻子、想她的小孩子,而是一 群长高了,长壮了,认得更多字,懂得更多道理,心里的灯也更亮的 …… 少年。”

      “然后,我们可以告 诉她:老 师,你看,你不在的时候,我们没有偷懒,没有忘记。我们把 你教 的东 西,你点亮的光,都好好收着,用着,还让它们变得更亮了。”

      “我们在这 里,等你回来。不是因为我们不能没有你,是因为我们想让你看 到,你曾经点亮的光,现在照亮了我们自己的路,也可以在你回来的时候,照亮你回家的路。”

      “所 以,我们能。”

      “不只能等,还能 …… 长得很好,亮得很好,让等待的时间,不是空白,是另 一 种生长。”

      “等到归期到来的那一 天,青山会看 到,教 室会看 到,林老 师也会看 到—— 我们,和她留 下 的光,一 起,都在这 里,好好的,亮亮的,等着 她。”

      “永远。”

      阿禾说完了。教室里,再次陷入一片深沉的、饱满的、充满温暖力量的寂静。只有煤油灯的光,在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温柔地跳跃,将那些泪水、激动、骄傲、决心、和此刻因为阿禾这番话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希望与承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神圣的金色光晕。

      陈校长看着阿禾,看着这个在关键时刻总能说出最透彻、也最温暖话语的孩子,眼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许和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骄傲与慰藉的复杂情感。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更加深沉、也更加释然的长叹。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那叠被孩子们目光灼热注视着的信纸,走到阿禾面前,郑重地,将它们递给了阿禾。

      “阿禾,”他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郑重,“这封信,你收着。林老师信里提到你最多,有些话,也是说给你听的。你认得字最多,也最懂她。这封信,以后……就由你来保管。什么时候想了,就拿出来看看。也……念给大家听听。”

      阿禾站起身,双手接过那叠沉甸甸的、带着林盏体温(想象中)和情感重量的信纸,紧紧地,贴在胸前。她能感觉到信纸的粗糙,也能透过纸张,感受到那些字迹所承载的、遥远而滚烫的思念、挣扎、成长、和不变的温暖与信念。

      她低下头,看着最上面一页那熟悉的、工整的、带着力量的字迹,眼眶再次湿润。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校长,看着周围每一个伙伴充满信任和依赖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她说,声音是稳的,清澈的,带着承诺的重量,“我收着。”

      “我会好好保 管。”

      “也会 …… 带 着 大家,一 起看,一 起念,一 起记着,一 起 …… 等着。”

      “等到林老 师说的那个 …… 归期。”

      “无论多久。”

      陈校长再次点头,脸上露出了这半个多月来,第一个真正清晰、也真正释然的、温暖的笑容。那笑容,像阴雨黄昏里,忽然从云缝中漏出的一缕稀薄但无比珍贵的阳光,虽然短暂,却瞬间照亮了他脸上所有的沟壑,也温暖了这间被离别和等待笼罩了太久的、简陋的教室。

      “好,”他说,声音也变得轻快了些,“那现在,天也黑了,雨还在下。都回家吧。路上小心,别滑倒了。”

      “明天,还来上学。像林老师信里说的,像阿禾刚才说的,也像我们答应林老师的——好好上学,好好长大。”

      “让林老师在那边,安心。”

      孩子们齐声应“是”,声音响亮,充满了力量。他们开始收拾东西,披上蓑衣,戴上斗笠,但动作不再像来时那样匆忙和慌乱,而是一种带着沉静喜悦和明确目标的、有序的从容。

      阿禾最后离开。她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那个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但干净整洁的、小小的蓝布书包最里层,贴身放好。然后,她也披上蓑衣,走到教室门口。

      陈校长还站在那里,看着孩子们一个个走进细密的雨幕,消失在渐浓的暮色和山路上。看到阿禾出来,他叫住了她。

      “阿禾。”

      阿禾停下脚步,回过头。

      陈校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几乎是用气声,说了一句:

      “她信里说……那盏灯,是你教她,那么‘吹’,才又亮起来的。”

      阿禾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脸上,再次漾开一个清澈而温暖的、混合着深深理解和感动的笑容。她对着陈校长,再次,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她也用很轻的声音说,“我知道。”

      “光在,就不怕黑。路在,就不怕远。人在,心在,信在 …… 归期,就一 定在。”

      “我们等着。”

      “一 起。”

      说完,她对陈校长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也走进了细密的雨丝和沉沉的暮色里。小小的、瘦削的、但脊背挺得笔直的背影,很快也消失在了蜿蜒的山路尽头,融入了那片墨绿色的、沉默的、但仿佛也因为收到了远方来信、而重新被温暖和希望浸润的、青山的怀抱。

      陈校长站在教室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只剩下煤油灯温暖光晕的院子,和远处群山沉静的轮廓,听着雨丝落在树叶、泥土和屋檐上的、连绵不绝的、温柔的沙沙声,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教室,吹熄了煤油灯。

      教室里陷入黑暗,但窗外,城市方向(想象中)的天际,似乎因为雨停云散,隐约露出了一两颗稀疏的、但异常明亮的星子。而青山深处,各家各户的窗口,也次第亮起了微弱的、温暖的灯火,像一颗颗散落在墨色天鹅绒上的、沉默但执着的珍珠,照亮着山间的夜,也照亮着等待归期的人们,心里那条蜿蜒但清晰的路。

      归期未定,然信已至,心已安,路已明,光长在。

      等待,于是不再是煎熬,而是一种充满力量的、向内扎根、向上生长的、安静的准备和积蓄。

      为了那个终将到来的、重逢的晨曦。

      (第三十九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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