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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楔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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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起,正是油栗的好时节。
微宁左手抱着一大包热腾腾的烤栗子,右手和牙齿并用,龇牙咧嘴地咬开了栗子的一角,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
即使如此,她的脚步也不曾慢下来一分,好友澜音在她下山前千叮咛万嘱咐,定要她在太阳落山前回家,说什么最近不是很太平。
她所修行的涉云山距离此处的小镇并不远,只是上山需要点时间。若是修为好点儿的地仙,不过是踮起脚尖、轻启罗袖,须臾便可飞到山腰修行地。
可惜,微宁不在此列。
思及此,微宁叹了口气。手里的油栗也像是失去了滋味,摸了摸袋子,就剩小半袋了,不能再吃了,一定得给澜音留着。
她停下脚步,把袋子口紧了紧,正欲借着余晖快步赶路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苍劲刺耳的锣响。
是说书人老罗。
老罗每次开场前,必得敲响那面震天响的铜锣,扰得半条街不安宁,省得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客人。
微宁抬眼看了看太阳,已经日渐西斜,如果赶紧走的话,太阳落山之际应该刚好能到家;可如果听书的话,怕是月上柳梢也到不了山脚。
思及此,她不过稍微一顿脚步,便又继续往前快步走去了。
“今日,讲上神亦玄的那段桃花债——”老罗拉长了调子,惊堂木在案上一拍。
微宁的步子死死地钉住了。
她在心里飞速盘算:听个开头便走,回头跑快些,应是无妨。况且自己好歹也是位列仙班的仙子,总不至于对付不了山间几个寻常精怪。再说了,老罗那里的盐渍瓜子确实是镇上一绝。
她一转身,正对上老罗那张如愿以偿的精明笑脸,“姑娘,里面请!”
也不等微宁回应,便朝着身后伙计一喊,“贵客一位,上滚烫的桂花茶,再来一碟盐渍瓜子!”
微宁咬了咬牙,没办法,人家太热情,由不得不去坐坐。
老罗擅讲故事,尤其是仙啊魔啊的故事,其中最叫座的便是上神亦玄的三界往事,每次小茶馆里都是人满为患。
这次也不例外,微宁刚落座不久,身边已经是七七八八挤了不少人。
老罗惊堂木一拍,沉声开口:
“话说六百年前,魔界小公主十六岁的时候,从天界叛出一位玄仙,名唤亦玄。
此仙长得是丰神俊朗,气质出尘,如寒月清辉,似冰山白雪,端的是郎艳独绝。
天族的神仙中,女子姿容绝佳者是天神瑶光,而男子中则非这位亦玄莫属。
本来瑶光和亦玄也的确是青梅竹马,再加之二人郎情妾意,行走在天界可谓是璧人一对。
然而世间不如意事者十之八九,连天族亦不能例外。
瑶光乃西王母座下高徒,年纪轻轻便位列天神,其父更是天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司法上神;而亦玄修行多年却只是玄仙,不要说妄比瑶光之父,便是比瑶光,仙阶上也要低上两级。
在那九天之上,一级仙阶便是一道鸿沟。
两个人在暧昧之时并无人置喙,可提起婚嫁时,却遭到了瑶光之父的百般阻挠,甚至罗列罪名一举将亦玄告到了天帝那里。
亦玄受辱,自是愤恨,竟一气之下叛出天界,投靠了魔界。
老罗喝了口茶,继续道:
他到魔界那天,正赶上魔族公主十六岁生辰。
众魔都对这位天上来的玄仙嗤之以鼻,只有这位魔族公主却亲自赶到人界去迎接,甚至为此错过了自己的生辰盛宴。
普通人间女娃的及笄之礼尚且还需唱贺词、宴嘉宾,而魔族公主的十六岁生日竟只是路边摊的一碗清汤面。
魔族公主很简单,愿望就是三界安宁,仙魔不再对立,她想也许魔族对仙族好一点,仙族也能够对魔族少一些敌意。
可魔族却不这样想,仙族一口一个三界众生,不断压缩魔族的生存空间,却从未想过魔族也是众生之一,自诩争议高洁,其实伪善自私。
于是众魔不要说释放善意,就连平日里对仙族的难以发泄的恨意,也都全发泄在了亦玄身上。
得亏魔族的针对都是直来直去,不过是今日半路截道儿,明日给宅子点火,后天约着打架,然而亦玄虽然在天庭只是个地位不甚高的玄仙,灵力却不弱,众魔也算是能输个心服口服。
即使有那么几个心眼儿多的耍阴招,也都被公主帮着对付了过去。
可这亦玄实在不只是有皮囊,他能说会道,又会办事,为公主锻剑,陪着公主上山下海,把公主哄得团团转,更是在和公主一起降服作乱的妖魔时对公主舍命相救。
公主肤色胜雪、发色如墨,额间一朵火苗似的额纹,分外精灵神秀,也曾被不少隽秀儿郎追求。
可她到底不过只是深闺里的花朵,初出茅庐的丫头,哪里抵得过这样风雨历遍的浪荡神仙,很快就芳心暗许,二人也自然而然地就再魔族出双入对了。
又过了几年,亦玄和公主举行了婚礼,一个凤冠霞帔,于锦绣轿中安坐,一个礼帽红裳,骑高头大马相迎,道路两边傧相乐师开道,锣鼓喧天,一片喜庆景象。
有好事者向魔尊提议,亦玄若是真心归附魔族,应该挖去仙族内丹,嵌上魔骨,成为真正的魔族人。
那不但意味着剥皮剔骨之痛,更意味着此生只能行走于魔族。
自然而然,这项听起来也还算合理的建议在公主向魔尊的软磨硬泡下被搁置。
一天天时光飞逝,亦玄和公主二人感情日佳,可谓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亦玄作为一个天族人,也不断地深入魔族各项事务,竟然有魔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势头。
讲到此处,老罗语调一转,透出几分森然:
本以为是佳偶天成,谁知就在公主以为能一生一世一双人时,却亲眼撞见亦玄在凡间与人私会。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天神瑶光。
公主悲痛欲绝,可却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毕竟一旦宣扬出去,以亦玄这样身份在三界怕是难以立足。
可令她心惊的是,亦玄和天界的联系越来越频繁。
最终,公主决定将所有的事情都告知自己的父亲魔尊。
可在她回到魔族时,剧变已生。
从魔宫逃出的侍女满脸惊惧道;‘反了,反了,他反了!’
公主快步到魔宫时,只看到横七竖八躺着的魔宫护卫的尸体,目之所及,只有散落的兵器和满地血色。
她踉踉跄跄地走到大殿门口,缓缓推开虚掩的门,一眼便看到被利刃贯穿的魔尊的尸体,魔尊身上伤痕无数,可致命伤正是那一把剑。
那把剑公主再熟悉不过,那是亦玄为她亲手锻造的剑,用了上古陨铁,浑身墨色,锋利无双。
剑柄上的剑穗是她和亦玄一起编的,是株寒兰,意为品性高洁,不畏严寒。
现在父亲的血流过剑穗,把本是淡紫色的寒兰变成了一片血红,快看不出它本来的模样。
公主悲极而笑,血泪横流。
她拿起地上的剑,刺向大殿深处。
从她进门那一刻起,她便觉察到大殿中至少有两个仙族。
可她仍抱有希望,那个反了的人不是他。
直到她剑之所向,对上了那一身白袍、衣袂飘飘的温柔玄仙。
他的衣着和他初到魔族她去迎他那天一模一样。
亦玄身边站着的,是半遮面目的天界使者。
二人的袍子上均溅上星星点点的血色。
亦玄不过手轻轻一拂,便化解了公主使出的灵力,她被重重甩在大殿柱子上,又重重摔下。
直至此时,公主才知道她这位夫君的真正实力。
旁边的天界使者盯着匐在地上的公主,话却是对着亦玄说的,‘天君之命,诛杀此女,你方可重回天庭。”
“别忘了,瑶光还在等你。”
公主看看二人,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也没有说出口。
亦玄想,以她的性格,那不会是求情。
他闭上眼睛,良久,睁开,随即提起双掌聚集灵力,重重拍在公主的额头。
鲜血从她的发丝间涌出,流过火苗样式的额纹,额纹已经由红转暗,最终消失不见,那双明媚的眼至死未闭。
次日,亦玄重回玉京,连跃两级尊封上神,与瑶光携手步入大殿,享尽万神朝礼。
可怜那魔族公主,下葬时竟被发现已是小腹微隆……
过了几个月,魔界终于从劫难中恢复了往日秩序,只是元气大伤,被分为了南北两个魔族,隔江而治,两个新任的魔尊谁也不服谁。
自此,魔族再也无力与天族抗衡。”
“砰!”惊堂木响,满座皆惊。
有人愤然拍案:“老罗,这故事写得丧良心!那亦玄凭什么得道成神?”
微宁顺嘴接道:“那能怎,如今人家在天上高高在上呢。”
地仙、天仙、玄仙、天神、上神、神尊。亦玄上神可不就是高高在上嘛。
“这种神仙也能保佑苍生?”
“分明是去魔界当了内应,还白赚了一段情债!”
老□□笑两声:“故事而已,诸位莫要当真。”
微宁叹了口气,说是故事,可那位恶神确实还好好地待在天庭。
她将温热的桂花茶一饮而尽,小心地将剩下的瓜子收进袖兜。
刚一转身,便瞧见残阳已彻底没入深山。
“糟了!”微宁心中咆哮,顾不得许多,拎起裙摆便向山脚狂奔。
边跑边骂亦玄是个负心薄幸狗男人。
至山脚处,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冷风穿过林间的簌簌声。
微宁气沉丹田,勉强运起一丝灵力,在指尖揉出一簇微弱的火花,勉强照亮足下。
她弯腰去捡方才不小心滑落的一颗栗子,起身时,背脊却猛地窜上一股寒意。
那冷气如影随形,步步逼近。
微宁想起澜音的叮嘱,心跳如擂鼓。
她颤抖着将指尖的火花往前探了探,微光一闪,猛然照见一片如雪的白衣。
“嘶——”火花像是被寒气冻熄,周遭陷入死寂的黑暗。
她想逃,可双脚像是被钉死了般,动弹不了一点,浑身灵力竟被一股无形的威压死死压制。
寒气侵体,一片冰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触碰到了她的额头。
微宁脑中嗡鸣,瞬间想起了说书人描述的那一幕——魔族公主,就是这样被一掌拍得魂归西天。
“一定是亦玄……”
澜音说过,亦玄在天界是出了名的狭隘刻薄加狠毒。
难道是自己在茶馆骂他,被听去了?
厚厚的乌云突然变得稀薄,隐约透出了丝丝光华。
微宁死命睁大眼,想借月光看清来人的容貌。
这一看,惊得她浑身冷汗湿透。
面前人长身玉立,风姿卓绝,一袭白袍在月下泛着冷光。
然而向上看去,本该精致俊朗的脸却笼罩在迷雾中,完全看不清。
微宁的手还没来得及伸向头上的兰花簪,那无脸男子的广袖已如白浪般翻涌而来。
身上的墨色佩剑闪着月的寒光。
“啊!”
纸包脱手,金灿灿的油栗与瓜子在泥泞中滚落一地,微宁的视线被一片雪白彻底遮蔽,晕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