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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局
“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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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夜昙没动。
他先感觉到的是酸。
不是手腕,是后脖颈,像被人用棍子抽过又忘了揉的那种酸。
他在想刚才是不是做了一个梦,梦到什么了,记不清了,好像有人在叫他,又好像不是叫他。
然后才是手腕。
勒进去了。麻的。
不对,不是麻,是麻过以后的那种疼,像好多根针同时扎。
操。
他试着动了一下脚,脚尖蹭到地了,但使不上劲。整个人的重量都在肩膀上,肩膀像要被卸下来。
“身份已分配:亡命盗贼。任务:活过今晚。祝玩家游戏愉快。”
夜昙心想,愉快你妈死了。
他没睁眼。先闻了一下。空气里有霉味,有灰味,还有一股甜味,像水果烂了,又像什么东西放过很久。
庙?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字。也不一定,也可能是老房子,但他就是觉得是庙。不知道为什么。
睁眼。
横梁。黑的。
他盯着那根横梁看了几秒。上面有个疤,树节的疤,像一个眼睛,也在看他。
然后他往下看。
一个人。
蹲着。
对——不是站着,是蹲着。
离他大概三四步远,背靠着什么东西,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手里没拿东西,但腰上别着什么,看不太清。
那人没动。也没说话。
夜昙也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绳子是棕色的,粗,勒进肉里,勒出了一圈红,红边上有点发白。他想活动一下手指,手指能动,但指尖发凉。
他又抬起头。
那人还在看他。
夜昙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第一声没发出来。他咽了一下,喉咙里有血腥味。
“喂,你他妈.....有水吗?”夜昙刚冒出去的脏话立马又收了回去。
那人没回答。
夜昙又看了一眼那人的腰。不是刀。细的,弯的,鞭子。
他想起小时候在家门口看人甩鞭子,那个老头每天傍晚都出来,啪啪啪,抽在地上,抽得尘土飞起来。他不喜欢那个声音。
“你先把我放下来。”夜昙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好一点。
那人站起来。个子很高,站起来以后和蹲着的时候像两个人。蹲着的时候像一个石头,站着的时候像一根竹子,瘦,但是不弱。
那人走过来。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一步一步的,是那种随时可以停下来的走法,每一步都踩实了,但又不着痕迹。
夜昙盯着那人的靴子看。靴面上有泥,干了,裂了,裂出细纹。
到跟前,那人伸手解绳子。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齐,解绳子的时候指甲盖碰到夜昙的下巴,凉的。
绳子一松,夜昙往下栽。他想站稳,但腿不听使唤,膝盖先砸在地上,然后是一只手。手掌撑在泥地上,蹭了一手灰。
夜昙心里想“你他大爷的...”
他没起来。就那么跪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抖。不是怕,是不受控制的那种抖。
那人退回去了。三步远。
夜昙跪了一会儿。那人用修长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
四目相对,夜昙只看见他那双想要吃人的眼睛。
“东西在哪?”那人说。
声音不高,但很沉。像石头扔进井里,咚一下。
夜昙想了想。想自己能不能站起来。腿还是麻的。他决定再跪一会儿。
“什么东——”
他用力掐了掐夜昙的下巴,力道大的像是要把人的骨头碾碎。
“你偷的。”
夜昙闭嘴了。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这人是谁,不知道自己偷了没偷。他甚至想不起来今天几号。
他盯着那人的袖子看。
袖口磨损了,起了毛边,颜色很深,看不出是黑还是藏青。袖口下面露出来一小截手腕,手腕上有一个疤,像是用刀刻的。
夜昙盯着那个疤看了两秒。
那人把手往身后挪了一下。
夜昙没说话。
他试着站起来。腿还是麻,但能撑住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右手撑了一下供桌边沿。供桌是木头的,表面很粗糙,有灰。
他顺手摸了一下供桌。灰下面有刻痕。不是字,是划痕,乱七八糟的,像有人没事干在上面刮的。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棺材。
黑棺材,摆在供桌上,盖子没盖严,露着一条缝。缝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地上有灰。灰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大的,有小的。还有拖痕,从门口一直拖到棺材前面,拖痕很深,像拖了很重的东西。
夜昙盯着拖痕看了一会儿。拖痕在棺材前面没了。突然就断了?还是被人擦掉了?
“你到底是谁?什么人?叫什么?”夜昙问。
“先回答我。”
“你先说。我都不知道你谁,怎么知道你找什么东西?”
那人沉默了两秒。
“……执棋者。”
夜昙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面上也有泥,干了,和那人的不一样,他的泥是溅上去的,那人的泥是踩上去的。
他在想,这什么破名字,执棋者,中二病,还是发神经了。
他没说出口。
“行,执棋者,”夜昙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说的东西长什么样?”
“你知道它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
那人看着他。夜昙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夜昙先移开视线的。
他突然注意到那人身后有张纸。地上,供桌腿旁边,半张纸露出来,被灰盖了一半。
“那是什么?”夜昙问。
那人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动。
夜昙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纸。纸是新的,没怎么折过,但边角卷了,在怀里揣过的痕迹。上面写着几行字。第一行:看守者。第二行:任务:确保盗贼在审判前存活。
最下面有一行被涂黑了。涂得很重,墨把纸都洇透了。
夜昙把纸翻过来看。背面也有墨印。
他又翻回来。盯着那个黑块看了两秒。
“这是你涂的?”夜昙问。
那人没说话。
夜昙把纸折了,没还给他。他想了想,把纸塞进自己裤兜里。
那人看了一眼他的裤兜,没说话。
夜昙往门口走。推开门。
月亮很大,挂在院子正上方。院子中间有一棵树,槐树,叶子掉光了。
地上有脚印,从门口延伸到院子中间,又折返回来,来回走了很多遍,把地都踩亮了,踩出一小片反光的地面。
夜昙蹲下来看那片地。没看出什么。
他站起来,转了一圈。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墙是土墙,一人多高,上面长了草,干枯了,耷拉着。
他往墙根走了两步。鞋踩在干草上,嚓嚓响。
身后有人说:“别出去。”
夜昙停住。没回头。
“为什么?”
“外面有人。”
“谁?”
沉默。
夜昙转过身。那人还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在门框里,半个身子在外面。
月光照在他脸上,夜昙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眉眼很深,嘴唇很薄,没什么表情。额角有一道疤,旧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夜昙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那人的表情没变,但下巴收紧了一下。
夜昙走回去。经过那人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铁锈味,很淡,混着外面凉风的味道。
他走回屋里,在供桌旁边坐下来。没靠棺材,就那么坐在地上,腿伸直,后脑勺靠着供桌边沿。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转。绳子。棺材。拖痕。那个人额角的疤。那张被涂黑的纸。
他摸了一下裤兜,纸还在。
他没把纸掏出来。就那么摸着,指尖感受纸的边角,有点扎手。
“你说,你任务要是失败了会怎样?”夜昙问。
没回应。
“死了?”
没回应。
“你死了我是不是也活不了?”
“……不知道。”
夜昙睁开眼睛,看着房梁。房梁上挂着蜘蛛网,很大一片,月光照不到,看不清里面有蜘蛛没有。
他盯着蜘蛛网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那人忽然问。
夜昙偏过头。那人还站在门口,背对着他,面朝院子。
“夜昙。”
那人点了一下头。没回头。
夜昙又闭上眼睛。
他想起大二那年在系里看卷宗。一个案子,现场干干净净,凶手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教授问,这种人怎么抓。他说,等他犯错。教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
“你腰上别的什么?”夜昙问。
“鞭子。”
“让我看看。”
那人没动。
“你不给我看我就自己拿。”
那人转过身。走进来。走到夜昙面前,弯腰,把腰上别着的东西抽出来,扔在地上。
鞭子。黑色的,皮编的,手柄处磨得发亮,被人握了很多次。
夜昙捡起来。不重。他甩了一下,没甩开。
“怎么用的?”
“你不需要知道。”
夜昙把鞭子卷了卷,放在地上,没还。
那人看了一眼,没要。
夜昙靠着供桌腿坐着。供桌腿硌着后脑勺,不舒服,他换了个姿势,侧躺着,脸朝着棺材。
棺材盖没盖严。那条缝正好对着他。
他看着那条缝。
看了很久。
缝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不是那种真的有东西的看,就是他觉得。
他把脸转过去,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上,裂得很宽,能伸进去一根手指。他伸手摸了一下裂缝里面,凉的,有风。墙外面就是院子。
他把手缩回来。
“你冷不冷?”夜昙问。
“……不冷。”
“我冷。”
那人没说话。
夜昙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外套是黑色的,拉链坏了,拉不上去,只能用胳膊夹着。他也不知道这外套是谁的,他醒过来的时候就穿着。
他盯着墙上的裂缝看。
裂缝像一条河。弯弯曲曲的,从上面流下来。
他又想起那个庙会。不是庙会,是庙会结束以后,天黑了,他爸牵着他往回走。路边的灯是黄的,一圈一圈的,飞蛾绕着灯转。他问他爸,蛾子为什么扑火。他爸说,因为傻。
他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这个。
“你多大了?”夜昙问。
“……”
“不能说?”
“……不是。”
“那说啊。”
“二十四。”
夜昙想了想。二十四。比他大。不大。差不多。
“你干这个多久了?”
“什么?”
“这个。看守者。执棋者。什么的。”
沉默。
“你话太多了。”那人说。
夜昙没说话。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张纸。
纸被折了两折,边角有点皱了。他把纸掏出来,在黑暗里展开,摸上面的字。看守者。确保存活。涂黑的那一块,摸上去硬硬的,墨干了以后把纸变硬了。
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去。
“你刚才说外面有人,”夜昙说,“杀我的?”
“……嗯。”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进来?”
“我说了,任务已经变了。”
“变成什么了?”
那人没说话。
夜昙等了一会儿。
“你不想说就不说。”
他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房梁。蜘蛛网还在那里。月光移了一点,照到了蜘蛛网的一角,他看到网上粘着一只虫子,干了,空了,只剩下壳。
“你睡不睡?”夜昙问。
“……睡。”
“那你睡。”
“你呢?”
“我守夜。”
那人看了他一眼。夜昙没看他,他在看蜘蛛网。
那人站起来,走到墙角,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
夜昙听着他的呼吸声。很快就沉了,均匀了。
夜昙没守夜。
他盯着蜘蛛网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他梦到自己在水里。不是游泳池,是河里,水很浑,看不到底。他拼命往上游,但腿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怎么蹬都蹬不动。他低头看,看到一只手,白色的,抓住他的脚踝。
他醒了。
屋子里很暗。月亮落下去了。那人还在墙角,呼吸还在。
夜昙没动。他就那么躺着,看着房梁。房梁看不清了,太暗。
他翻了个身,面朝棺材。
那条缝还在。
他看着那条缝。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