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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典当 但今天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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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将是我第四次来到这个当铺。
今天的太阳应当很晒人,柏油路的地面已经废弃了许久,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汽车了,自然,柏油路也丧失了它的功用。
如今它唯一的作用便是用它身上腾起的热浪,来帮助人们指示自己是否被晒伤。
但说实话,晒不晒伤,并没有什么意义。
前来典当的人很多,队伍蜿蜒从当铺门口一路排过了两条街,每个人都很安静,整洁,没有一点不耐、没有叫骂、更妄论插队,脸上无一例外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我听见空中传来无人机的广播,温柔的电子女音在人群的头上盘旋:
亲爱的各位居民,新城居民户口审核申报时间即将截止,还未递交申报材料的居民请尽快申报……
约莫听了上百次它的电子播报,我终于排到了当铺的门口。
所谓‘当铺’,其实更像是几十年前的献血车,停摆在路边。
只不过在几十年前是否献血全凭自愿,而如今这个讲究人人奉献获得幸福、快乐的时代,每个人都会自愿踏入‘献血车’。
当铺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两位工作人员,他们有着柔和的面容,和煦的微笑,确保每一个人看到他们的笑容都会如沐春风。
如果是在十几年前,我或许会想,倘若他们发现让微笑其实已经丧失了意义,那么是否会省去这个无用的动作?
但我现在发自内心地感觉到快乐。
在烈日下苦等两个小时后,终于轮到我进入当铺之中。
迎接我的采集员盯着我数秒——我知道,他们是在识别我的个人信息。
“您好,信息已确认,请跟我来。”
她伸手将我请进当铺,我注意到她手腕上印有‘A’字符的标志,应当是‘光荣革命’后第三代的产物。
泛着红光的光柱在我身上从上至下扫了一通,当铺内的电子音响起:“您好,欢迎光临。”
伴随着它的播报,内里的门打开,露出当铺的柜台,梳着一丝不苟短发的男人看着我,露出妥帖的笑容。
我没有想过会遇见他,对于仇人,不该抱有笑容。
但我们还是彼此微笑。
他说,“好久不见。您今天是来典当快乐的吗?”
我微笑,彬彬有礼,“是的。这是我进入新城的必要条件。也是我能看见您不保持笑容的唯一手段。”
2.
距光荣革命三年前。
“师姐,咱们今晚上去吃烧烤好不好,求求你了~”
我缠着她的手臂,整个人死乞白赖地用脸蹭她肩膀。
“边儿去,”她象征性地推了推我,但没能推开,手上调试着新构建的数字模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胃不好。”
“去吃你家楼下的粥也可以呀。”
“那你等着吧。”她没啥好气,作为项目的主管,她工作量比我大不少。
得了她的应承,我也不敢吵她,乖乖搬了个凳子坐在她工位附近,看着她忙碌而专注的身影。
“听说张尚宇要升上去了。”办公室没有人,我大着胆子同她聊着些有的没的。
“正常啊,人家有理想有能力。”
“可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半真半假的话惹来了一个白眼,她没接话,我忍不住碎碎叨叨,“我就是不喜欢他说要让AMBER拥有人的情感,如果AI有了人的情感,那人该何去何从呢?”
“这就不是你该考虑的了,整天胡想八想,也不怕工作不努力被开了。”
她敲下最后一行数据,关上了电脑,语气颇凶,“你不喜欢他的观念,咱们却是要让AI模拟物种数万年的进化历程,最终达到数字生命的效果,谁比谁不痴心妄想傲慢自大呢?”
我瘪了瘪嘴,没敢接话。
都很傲慢,只是我的偏好是她而已。
我低头看着师姐办公桌上的通知单,似乎是公司要新组建一个部门,研究某种生物和计算机交互的可能的……
“看啥呢?”
我吓了一跳,抬头,师姐已经穿好了风衣,站在办公室门口,“不是你要喝粥的吗?”
哦!
“傻兮兮的。”
我走到她跟前,自知模样一定是带着傻笑,得到了她一句不轻不重的轻叱。但当我亲昵地挽着她的手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两碗白粥,再来个青椒煎鸡蛋。”
小餐馆的白炽灯将桌子照的油光锃亮,我扯了两张餐巾纸,里里外外擦了一通,也不见得油光暗下。
“师姐真好。”
她带着些许嫌弃和不解,“你擦了桌子,说我好?”
我笑而不语,她根本吃不了辣,那份青椒炒鸡蛋是特地为我点的。
“我还是觉得张尚宇痴心妄想,”等菜的档口,我支着下巴,“用数据模拟人类的情感,用规定内的理性的东西去探讨超越理性的东西,和让陀思妥耶夫斯基模仿托尔斯泰有什么分别?”
师姐没说话,看着我笑了一下,极浅。
她并不排斥张尚宇的项目,甚至欣赏他,但是我知道,她也欣赏我,非理性的,欣赏我。
3.
距光荣革命两年前。
AMBER,开发者和技术组集体会议。
经过股东大会的讨论,公司正式更名,用我们共同的项目‘AMBER’命名了公司,旗下主要三个项目,师姐主管的‘AMBER进化’,张尚宇的‘AMBER模拟人类情感’,以及另一个新建的项目组,开发一些在我眼里耸人听闻的项目。
如果说人脑内置计算机听起来是大胆革新,那么开发用以调整人类情感的‘soma’是不是有点过于突破道德?
所谓‘soma’是这个项目组研究中的一种药物,致力于在对身体毫无副作用的情况下,调节人的情绪。
尽管我已经不是初入公司口无遮拦的小孩儿,我还是没忍住私下里同我师姐咬耳朵:
这他娘的和无毒害的drug有什么分别?
师姐抿着唇角,“有时候,心硬一点,未必不是好事,能迅速调整情绪,也未必不是好事。”
我收声,不敢多言了。
师姐的家庭并不和睦,即便是在这个科技腾飞蓬勃以至于让我这个人类感觉到岌岌可危的年代,人脑中根深蒂固的思想也依然显得不可撼动。
一个拥有多个孩子,宠着唯一一个男生的母亲,最终的结果是一体两面的凉薄与宠纵害废了所有的人。
彼时她正被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母亲字字相逼。
每天晚上工作结束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还要用本就疲惫的灵魂去安抚另一个残缺的灵魂。
这对她太残忍,也太不公平。
以至于连张尚宇的开发项目我都看顺眼了一二——一个可以完美体察到人类多种情绪的AI,一个永远不知疲倦,不会出错的专业心理咨询师。
但也就看顺眼了那么一瞬间。
因为紧接着,我就看见那个男人,穿着西装走上台前,介绍项目组的成果——
‘情感当铺’
他挖走了隔壁丧天良项目组的人,共同开发了一个能让AI获得人类情感的装置,即:剥离人的情感,而后存储入机器,最终汇总到AMBER当中。
配合我这边让AI模拟进化的项目,最终让AMBER趋于肖像人类却高于人类。
我盯着台上的人,我知道他野心勃勃却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话:
让AMBER成为人类历史上的‘哲人王’。
拥有一个哲人王对于人类社会当然是大好事,永不出错,永远公平,永远能践行功利主义的效益最大化。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不少人都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他们高声欢呼,为自己能成为这个伟大项目的一员感到无比的振奋和荣幸。
我瞥了一眼同样眼中闪着精光的师姐,拥有理想的她如此耀眼,我亦清晰地知道,对她而言,她的事业,是她存在的理由。
但我心底升起来一丝凉意。
哲人王对人类社会的诞生是天大的好事,可……要是人类社会,早已没有人类了呢?
4.
典当愤怒。
距光荣革命还有374天。
愤怒是第一个实验品。
作为人们最古老也最为激烈的情绪之一,愤怒首先被摆出上了砧板。
所有的媒体宣发都在为AMBER的伟大革新欢呼。
你是否因为情绪不稳而饱受困扰?你是否厌倦了社交场景中令人生气的事情?是否因为愤怒而长久地陷入到内耗之中?是否受够了亲密关系里无休无止的争吵?是否因为教育孩子而被气得头疼?
典当掉自己的愤怒,不仅可以规避掉这些问题,成为情绪稳定的父母、子女、爱人、员工,还可以获得AMBER公司的一大笔奖金。
奖金按梯度发放,越早典当愤怒的,奖金额度越高。
最先涌入的是服务业的人们,什么甲方乙方,什么顾客老板,只要不再愤怒,便会不再为此所困,不再内耗自己。
这是一笔何等划算的买卖?
我望着公司楼下最近的典当点,乌泱泱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典当愤怒的入口,到处都是愤怒,争吵、口角、谩骂,而出口出来的人们,目光平和而温顺,宛如那个献血车大小的当铺是什么释迦牟尼开讲、耶稣亲自诵经的人间圣地。
进一次脱胎换骨,进两次包治百病。
“你在看什么?”
温和的男声在我的身后响起,我转过身去,张尚宇单手插在西服的裤兜里,平静温和地看着底下的人,“你在看他们吗?”
我知道,他这人是个疯子,身先士卒拿自己做了实验品。
我不知道该夸赞这人为科学献身无上光荣,还是该阴阳怪气,就这种心性,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那些人,真能赎回自己的愤怒吗?”我压着怒火,质问他。
“当然,典当典当,又不是强买强卖。”他耸耸肩,对我的愤怒依旧保持平静,“他们想赎回,随时欢迎。”
“我知道,你一直不太喜欢我,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实力不够,不能站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又或是对我站在了那个本该属于你喜欢的人的位置上,因此你愤怒。”
他看我的目光包容而柔和。
“你与其担心我,是否会愿意让他们赎回愤怒,倒不如问问那些人,他们真的想赎回愤怒么?”
5.
距光荣革命345日,典当愤怒的人群超过十五亿。
距光荣革命300日,突破四十五亿。
许多公司邀请我们进驻,统一为员工‘剥离愤怒’。
它们看到了一个情绪稳定的员工可以为公司带来多大的好处,项目从典当瞬间变为了盈利。
一开始还有无数人带着抨击,但后来,抨击的声音渐渐小了。
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剥离了愤怒,而是因为剥离愤怒的人们再也理解不了他人的愤怒了。
一个非常吊诡的情况出现在了人们面前——
抨击、诋毁、诽谤、栽赃,不是因为理性和思辨而消散,而是因为愤怒的消散而消散。
那年我二十七,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我坐在师姐楼下的粥铺,今天人很多,老板娘依旧客客气气地为每个人端上粥菜。
期间她的手脱了力,一碗滚粥打在了顾客身上,两个人都极为客气地双向鞠躬,致以歉意。
没有人争吵。
我看着只觉得荒谬,白粥也吃不下了,一摔筷子,忍不住爆了粗口:“操!”
巨大的愤懑引来无数好奇、平和、普渡众生般的目光。
我一时不知道是我有病,还是他们有病。
“坐下吧。”师姐安抚我道。
“这不对,师姐,这不对!”我很是崩溃,面前人决定明天去典当她的愤怒,“你不觉得这很诡异吗,人人平和,人人温良,我们是羊群吗?谁是牧羊人?你不想想吗?”
她拿着勺子,喝了几口白粥,没说话。
半晌,眼眶微红,抬起脸看着我。
我受不住她的眼神,愤懑不平,却还是坐了下来。
“你知道,对于你喜欢我的事情,我为什么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把我给噎在了桌前,她重新给我拿了勺子,轻声戏语将她童年的苦难掰开揉碎了摊在我的面前,血迹斑斑,伤痛淋漓。
“这些伤口不会好,不会好。”
她覆上我的手,目光里带着少有理性之下包裹着的爱意,“我不敢靠近你,你接不住我的愤怒、痛苦,我不敢接受你的爱,太重了,一个残缺的人,是接不住这么重的情感的,我也不想失去你。”
“我很愤怒、痛苦,和我母亲发生的那些事情,我想放下,但是放不下。”
“我想爱你,作为一个健全的人爱你。”她同我十指相扣,但我居然一点都感觉不到甜蜜,而是恐慌,“所以,典当悲伤的实验,我会是第一批参加的人。”
“而且,没有这些困扰,我更能全心全意地追求我的事业,我们的项目,落后另外两个组,太多了。”
你疯了。
我张开嘴,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想质问。
我想爱的不是个健全的你,我想爱的是个完整的你,你给不给回应没有关系。
可我不能用所谓的‘因为我的痛苦无人经历,因此我的幸福也无人能代替’这样的句子去劝解一个处于深刻痛苦的人。
但我亦回答不了,当痛苦消散,幸福还有意义吗?
爱,还有意义吗?
“师姐,我能吻你吗?”
这个要求荒唐而突兀,她愣怔了一下,点了点头。我走到她身边,倾身吻住了她。
唇畔之间全是咸味和涩味,泛着苦,很苦。
这并不是因为我感动于她的情谊,而是我内心深处的自私与惶恐——这将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吻一个完整的她。
6.
距光荣革命178日,soma问世。
抨击是否是无害的drug已经没有了意义。
人们没有了愤怒,友好亲切的辩证不会引发暴力,不会引发流血,不会引发冲突。
AMBER公司趁热打铁,张尚宇很坦诚地回应那些零星的抨击,并且推出了另一款替代方案:你既然害怕soma带来的副作用,那么便来剥离悲伤吧。
剥离愤怒的成功让人们尝到了甜头,在公司项目组一群冷静克己嘘寒问暖理智优雅的人群中,只有我苦大仇深,忍受着项目不顺的愤怒,忍受着每一个子代AI性状表型的不统一,只有我还在深切地追问:
明明我是构建它们的上帝,我甚至在操控它们演化的进程,像地球几千万年来对人类做的那样,像人们在实验室筛选菌株、在田间低头筛选优秀性状的农产品那样,我在为那个人类社会即将出现的‘哲人王’培养它的继任者、培养它的孝子贤孙——
在这个伟大而光明的事业里,我竟看不见我的未来。
甚至,甚至我的师姐,我的爱人,我看着她每天对我温和平静包容的目光,我拥有的并不是甜蜜,而是质疑。
质疑她对我的爱,质疑我对她的爱。
我开始变得喜怒无常,开始用一系列拙劣的我能想到的坏手段对付我最爱的人。
但很快我就丧失了做这种事的力气。
我故意和其他人调情——然而我发现他们甚至不会因为我的冒昧而生气,只是温温柔柔说,不应该。
师姐也不会吃醋,不会失望,而是用一种可笑的、充满困惑的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荒谬,可笑。
不止是我。
距光荣革命104日。
Soma的不成功也不影响杀千刀组的大受鼓舞。
毕竟痛苦和愤怒都消散了,人们没有了负反馈机制,也不会在乎危险和对错了。
从前觉得圣母的场景现在比比皆是,一个保有愤怒的人捅了一个人刀子,倒在血泊中的人连跑都不会,还面带微笑,杀人犯还是会被判处应有的刑罚,但人们已经开始设想废除死刑——
这不是因为人们开始探讨法治,而是因为惩罚已经丧失了警告的用处,告慰家属也没有意义,上一分钟丧失至亲的人下一分钟就能出现在工位上,勤勤恳恳,毫无怨言。
杀千刀组推出了他们蓄谋已久的计划。
制造人类。
7.
这个话可能听起来很荒谬。
对于生物而言,痛苦是一种信号,帮助它们规避更大的危险,痛苦激发人的反思,痛苦滋养了人的思辨。
典当了愤怒,典当了悲伤。
人类社会上最伟大的哲思委托给了那位我们亲手制造出来,拥有丰富感情,且存在绝对理性的唯一哲人王——
AMBER。
它能理解人类社会的一切哲思,它还拥有我们没有的情感,我不是在培养它的孝子贤孙,我不是在筛选实验室里的单克隆,我是亲手,亲手制造上帝的一环。
然后这个被亲手制造的上帝,它根据功利主义,算出来,应该制造人类来承担不止劳动的功用。
什么叫不止劳动的功用?
譬如这个社会上有些危险的事情,只有人能来做,譬如,切尔诺贝利事件里去铲反应堆的人——机械在那种辐射强度下很快就会失灵。
又或者,培养一个器官供体。
单独培养一个器官实在是不能物尽其用,人身上的所有系统是需要协同作用的,培养一个活的容器,比辛辛苦苦换培养液更简单。
那么这个被培养出来的人,是人吗?
可以不是人。
我们让它连上脑机,它链接的是AMBER的系统,而人类,因为感受不到痛苦,所以也没有了共情,没有了共情,也就没有了道德困境,自然也就没有了反对。
我痛苦,我痛恨,我想一走了之。
然而人类特有的弱点让我在这个已经疯掉的地方毫无立锥之地——我贪生怕死,我懦弱无刚,我还需要食物与金钱苟延残喘我的生命。
我一无是处,却还爱她。
8.
师姐去世了。
在光荣革命的前一天。
她身为AMBER公司的核心项目主管,被那些保有愤怒、痛苦,不甘心麻木的人,刺杀身亡。
弥留之际,她握着我的手,她剥离了愤怒,剥离了痛苦,面上洋溢着微笑,鼓励我,接过她的项目,做下去。
做下去。
荒诞的世界榨干了我肺中最后一丝空气,莫大的痛苦淹没了我,我在她离开人世的那一刻确信了我爱着她。
但我分不清,是她的死亡给我带来的痛苦更大,还是那个饱含着期盼的话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9.
光荣革命。
倘使我没有典当我的情感的话,在往后的十几二十年问AMBER关于人类历史的话题的时候,看到这个词条,应当会笑出声儿吧。
革命,这个在人类历史上向来以杀得人头滚滚才能成立的词条,在这一日,以诞生作为了开场白。
一个受精卵被分裂分化成了九十六个一模一样的胚胎。
它们是人,也不是人。
和我们一样。
技术组和高层人山人海地缩在这个小实验室里,庆祝伟大的胜利,而我们项目组的核心位置空空荡荡,亟待一个新的领袖。
那些刺杀师姐的人在AMBER面前显得天真得可爱,没有了她又如何,哪怕是没有了张尚宇,AMBER在未来也会算出来一个替代品上去。
散会后,张尚宇找上了我。
“你如果想要那个位置,就应该典当掉你身上的负面情感。”他冷静理智又客观,“现在的你,连完成自己的工作都费力,妄论完成你师姐的遗愿呢?”
我愤怒地揪住他的领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说的是人话吗?啊?你说的是人话吗?!”
“你让那么多人不做人,你还要让我不做人?!”
张尚宇镜片下的目光平静极了,透过他的眼珠,我看到了愤怒的我自己,显得很可笑。
我忽然丧失了所有与他对话的欲望。
颓唐地松开他的衣领,耳畔响起温柔的劝告:
“你该知道,AMBER会优化掉不合格的员工,而你如果保持痛苦,短时间内不会有公司接受你。”
“没有了公司庇护……十几二十年后,你猜猜,会不会成为被清除的‘危险分子’?”
我打了个冷战。
AMBER不是人类的哲人王。
10.
我典当了愤怒,典当了悲伤,我不再痛苦。
我接过了师姐未竟的事业,并且做的很好,每天AMBER都会在我的眼前弹出一行小字和根据我的行为习惯量身定制的电子音:
“你今天真棒。”
我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快乐。
不得不说,快乐真的是一件能让人上瘾的事情。
我发现我能理解从前我不能理解和包容的眼神了,但是我发现我无法理解我自己。
师姐的身影还是会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回忆里,夜深人静,我总会回想起她,我终于理解了‘健全’的她,可我因为典当了愤怒和悲伤,我并不痛苦,而是困惑。
就像我当初和其他人调情时,她出现的神情一样。
我困惑于她为什么常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AMBER说,这是因为我还爱她。
理智在告诉我,我爱她。
有朝一日,是理智再告诉我,我爱她。
而我的心里没有波澜。
过了数月,又或是更久,AMBER发布了公告,将我们这些统计样本收集起来,命名为‘妄想症候样’。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它提出的方法是——
典当妄想。
11.
光荣革命后 3542日。
我如同往常一样来到我的工位上,眼前没有弹出AMBER一贯鼓励人的话语,取而代之的是一封措辞严谨的退休通知。
我太老了,跟不上AMBER,也跟不上制造的人类。
尽管我才不到四十岁。
补偿是往后优越的生活条件。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拒绝的资本。
12.
落日熔金的大道上,飞艇飞驰,一切井然,万物和乐。
没有堕落、没有腐败、没有贪婪、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其乐融融的地上天国,只有在远处人类听不到看不见的地方,还零星存在着叛徒的炮火。
人类最杰出的功能已经托管给了AMBER,它一代一代,一代一代,用几十年演化了人们数千数万年的经验,模拟了人们的优点,更要命的是学会了人类的缺点。
“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
人们关于未来会滑向美丽新世界还是1984的争论持续了数百年,而后有一天惊讶的发现,竟然能在如此相悖的两条道路上达到惊人的统一。
13.
我准备典当我最后的情感,快乐。
首先,是因为这个情感已经对我而言没有了意义,其次,AMBER想建立一个新的城市,重新拟定户口,对每一个人。
没能拿到户口的人,将以叛徒处置。
户口一共五等,Alpha、beta、Omega、Delta、Epsilon.
情感是奢侈品,是不稳定因素,只有被制造出来的Alpha可以保有少量的情感,因此剥离情感可以给户口加分。
而Epsilon那档,是专门用来供应器官、处理会丧命的工作的人。
没有人想死,即便我已经感受不到痛苦。
典当快乐,是我唯一能在统计户口时加分的项目。
我看着张尚宇胸口的胸牌,上面写着五个字:数据采集员。
我的记忆里还保留着许多年前我与师姐的吐槽,我说,“听起来像是野外野采。”
采集动植物是为了保护,那采集情感是为了保护人类么?
只有濒临消散的东西才需要保护,不是么?
张尚宇,不不不,他不是张尚宇,AMBER可以自动决定人类是什么样的样貌,真正的张尚宇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他拿着仪器贴在我的太阳穴上,温柔地问我,“准备好了吗?”
14.
新城的名字定了下来,它叫AMBER。
眼前的信息屏幕跳动着‘分化’的倒计时,我平静地看着它,像是一只蜜蜂,等待着蜂王浆的效益。
15.
光荣革命后 3761日。
新的城市高墙耸立,没有人能看见别的等级人群的身影。
但今天例外,因为我是一个Alpha的器官供体。

首先额不懂计算机,其次我不懂ai
无知即力量,这个力量让我花一下午写了这么个短篇。
嘻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