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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信息素陷阱 沈厌离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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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厌离转来望城一中的第三天,全校都知道高二多了个“缺陷A”。
起因是一节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几个Alpha男生凑在一起比较信息素浓度,这是高中男生之间再寻常不过的幼稚把戏。有人注意到站在操场边缘的沈厌离,喊他过来。
沈厌离没动。
他就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立起来,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九月的风从他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几乎不存在的气息。
有人吸了吸鼻子,皱眉:“他真的有信息素吗?”
“不会是Beta吧?转学资料填错了?”
“我离他三米远就闻不到了。”
信息素是Alpha的尊严。一个信息素淡到可以被忽略的Alpha,在这个分化即阶级的世界里,约等于被宣判了社交意义上的死刑。
但沈厌离看起来毫不在意。
他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一眼,只是把耳机塞进耳朵,转身走了。
这件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年级。到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高二三班转来了一个“空气A”——闻起来像什么都没有,像一间刚消过毒的空房间,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白棉布。
季清许是唯一一个不这么觉得的人。
他是三班的班长,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沈厌离被安排在他斜后方,中间隔了一条过道。沈厌离搬进来的那天,季清许正在低头批改英语听写本,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握笔的力道紧了紧,指节泛出一层薄薄的青白色。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不在,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传纸条,有人吃零食,有人把手机藏在课本底下刷视频。沈厌离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但笔帽都没拔。
季清许从前排转过身,把一沓表格递过来:“个人信息表,填一下,今天交。”
沈厌离抬起眼。
那是季清许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脸。很冷的一张脸,眉骨高,眼窝深,瞳色浅淡得像被水洗过。嘴唇没什么血色,下颌线锋利到几乎显得薄情。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校服,但就是哪里不太一样——大概是气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甸甸的倦怠感。
他接过表格,目光扫了一遍,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
季清许没有立刻转回去。
他保持着侧身的姿势,视线落在沈厌离握笔的手上——指节很长,骨感明显,虎口有一颗很小的痣。沈厌离写得很快,姓名、性别、年龄、第二性别,笔触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Alpha。”那两个字写得很用力,纸张背面都能摸到凹痕。
季清许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
“好了。”沈厌离把表格递回来,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季清许的。
那一瞬间非常短暂,不到半秒钟。但季清许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收回了手。表格飘落在过道上,两人同时弯腰去捡,额头差点撞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极淡的、冷冽的气息。
不是沈厌离的。是季清许的。
Omega的信息素在这种距离下几乎是不可控的,像一层薄雾从他后颈的腺体渗出来。那种味道很难形容——像是冬天第一场雪落在松枝上,被体温融化后又凝成的冰晶。
沈厌离的动作停住了。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目光从表格移到季清许的脸上,又移到他的后颈。那里贴着肉色的抑制贴,边缘微微翘起一角,露出一小片泛红的皮肤。
季清许很快捡起表格,动作快到近乎慌乱。他把纸张对折,塞进自己的文件夹里,然后迅速转过身去。他的耳廓红了一片,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
沈厌离慢慢直起身。
他重新戴上耳机,但什么也没放。他靠在椅背上,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那个姿势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冷淡的,疏离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
但如果有谁此时坐在他旁边,大概会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他的信息素变了。
不是变浓了。恰恰相反,是从极淡变成了一种近乎真空的状态——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什么东西全部吸了回去,压缩、折叠、锁进了骨头缝里。那种感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几分钟,气压骤降,整个世界安静得不像话。
教室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除了季清许。
他坐在前排,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出了一道莫名其妙的弧线。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但做不到。后颈的腺体在隐隐发烫,像一枚被缓慢加热的硬币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了十秒钟,然后睁开。
他闻到了。
那股味道不是从他的后颈来的,而是从身后那个沉默寡言的新同学身上来的。它太轻了,轻到像一个幻觉,轻到如果不是季清许这样天生对信息素极度敏感的Omega,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那是一种很矛盾的气息。初闻是冷的,像深冬的金属表面,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锋利感。但紧随其后,在那种冷的底部,却藏着某种滚烫的东西——像被压在最深处的岩浆,像一把刀在淬火时发出的嘶鸣。
是压制。
季清许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沈厌离的信息素不是淡。是被他刻意压制的。压制到了一种几乎不可能的程度,压制到普通人的鼻子根本闻不到分毫。这需要极强的自控力,甚至可以说,需要一种近乎自毁的意志力。
一个高中生,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的信息素?
下课铃响的时候,季清许把文件夹收进书包,动作刻意放得很慢。他在等。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装作不经意地朝斜后方看了一眼。
沈厌离已经走了。
他的课桌收拾得很干净,桌面用湿纸巾擦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椅子推回了课桌下方,角度端正得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男生的手笔。
只有一件事不太对。
季清许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桌面的右上角,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像是被什么很尖很硬的东西压出来的——指甲,或者是指节。裂痕很小,但很深,嵌在木纹里,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季清许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过那道裂痕。
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震颤。是木纤维被压迫后缓慢回弹的触感,说明它刚被制造出来不久。可能就在刚才那节自习课上,在某个人听到什么、或者闻到什么之后。
他把手指收回来,攥成了拳。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季清许下到二楼转角,忽然停住了脚步。
楼梯间最暗的那个角落里,沈厌离靠着墙站着。他没有戴耳机,两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微微低着头。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季清许的脚尖前方。
季清许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
沈厌离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光线落在他脸上,把他浅淡的瞳色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他看着季清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季清许注意到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某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反应。
走廊上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声音,可以听见教学楼后面那棵老槐树上蝉鸣的尾音,可以听见两个人几乎同步的、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沈厌离先移开了视线。
他偏过头,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砂纸打磨过一样,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
“你的抑制贴翘了。”
季清许下意识抬手去摸后颈。指尖碰到抑制贴的边缘,确实翘起来一小块。他按了按,把它重新贴好,动作很熟练,显然做过无数次。
但这次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就在沈厌离开口的那一瞬间,他又闻到了那股味道。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冷冽的、滚烫的、被压缩到极致后依然无法完全藏住的气息,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刀锋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忽然想起今天中午在食堂听到的传言。
“那个新来的沈厌离,信息素跟没有一样,肯定是分化不完全。”
“那他算什么Alpha啊?”
“听说他以前在别的学校惹过事,被劝退的。这种缺陷A,到哪儿都待不长。”
季清许的手指从后颈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看着沈厌离。沈厌离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方向,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看起来确实很冷淡,冷淡到像是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期待。
但他的信息素不是这样说的。
季清许的信息素也不是。
“沈厌离。”季清许忽然开口。
沈厌离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季清许知道他在听。因为那股被压缩到极致的气息,在他喊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像被风吹动的火苗一样,晃了一下。
“你的信息素,”季清许说,声音很平稳,平稳到像是经过精心排练,“太吵了。”
沈厌离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着季清许,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波动”的东西。那波动很短暂,短暂到一闪即逝,但季清许看见了。那是一头被锁在笼子里的野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安静了三秒。
沈厌离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的、漫不经心的弧度。
“你听得见?”他问。
季清许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逃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如果再在那里多站一秒钟,他的抑制贴会彻底失去作用。
而沈厌离会闻到。
那个被压制了太久、封锁了太久、沉默了太久的Alpha信息素,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撕开所有伪装。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晚风吹过来,季清许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停下来,闭上眼睛,深深地、慢慢地呼吸。
他想起沈厌离手指上那颗痣。想起他写“Alpha”时力透纸背的笔触。想起他课桌右上角那道深深的裂痕。想起他在楼梯间暗处抬起头来时,那双浅淡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困兽般的光。
季清许睁开眼,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两小时前,发信人是他的抑制剂处方医生:“季同学,你上次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你对特定Alpha信息素的敏感度超出正常范围,建议远离未知来源的高浓度信息素环境,否则可能出现应激性提前发情。”
季清许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重新塞进口袋。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三楼的走廊尽头,最后一扇窗户还亮着灯。窗户前站着一个人影,轮廓模糊,看不清表情。但季清许知道那人在看他。
因为那股味道又飘过来了。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墙壁和玻璃,隔着整座校园的晚风和蝉鸣。
他还是闻得到。
就像有些东西,你越是想要藏起来,它就越是会在某个人的世界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