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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台 天台发现日 ...

  •   高二结束前的最后一个月,宋听澜开始爬天台。

      不是三班那个,是实验楼顶。铁门锈死很久,她花了三个午休研究怎么撬锁,用一根发卡,从锁孔里慢慢勾,勾到第四周,锁舌终于松了。

      她推开门,风灌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燥热和远处食堂的油烟味。

      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几个废弃的花盆,一截断掉的晾衣绳,以及围墙边缘被人踩得发白的脚印。她走到脚印旁边,往下看,正对着三班教室的窗口。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站在这里。

      不是看风景。是看一个人。

      ---

      六月十七日,周三,她第三次爬上来,撞见了他。

      江逾白坐在围墙边缘,背对着她,白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后背,肩胛骨的形状像一对即将折断的翅膀。她认出他手里的东西——《追忆似水年华》第八卷,借阅卡上的日期停在上周。

      "你……"她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回头,目光里没有惊讶,像早就知道她会来。像等了很久。

      "锁是我弄坏的。"他说,声音比风还轻,"我以为你不会来。"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不敢再近。围墙只到膝盖高,往下看,三班窗口有人在走动,有人抬头,但看不清是谁。

      "你在这里,"她问,"看什么?"

      他没回答,把书翻到某一页,递给她。第八卷,"女囚"章节,她接过,看见书页边缘密密麻麻的铅笔字,比之前任何一本都多。

      她低头辨认,那些字很小,很淡,像怕压坏纸张:

      "今天她穿了蓝裙子。"
      "今天她笑了三次。"
      "今天她没放歌,广播站很安静。"
      "今天她看了我一眼,零点三秒。"
      "今天她没看我。"
      "今天她……"

      最后一行没有写完,铅笔尖断在纸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绝望的凹痕。

      她手指发抖,书页在风中颤动,那些字像活过来,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她。她想起自己每天穿的裙子,想起广播站里放的每一首歌,想起图书馆窗口那道扫过来的目光——原来不是偶然,原来不是错觉,原来有人把她的每一天都刻进了纸里。

      "为什么……"她说,声音比他还轻。

      他收回书,合拢,抱在胸前,像抱一块浮木。

      "因为,"他说,"我只有这个。"

      风忽然大了,吹乱她的头发,遮住她的眼睛。她抬手去拨,再睁眼时,他已经站起来,走到天台门口,背对着她。

      "周三,"他说,没有回头,"别来了。锁我会修好。"

      门在他身后关上,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呻吟。她站在围墙边缘,手里还攥着那根发卡,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像某种正在凝固的誓言。

      她低头看,三班窗口有人影晃动,但没有一个抬头看天台。

      原来他看的从来不是窗口。他看的是广播站的方向,是图书馆的窗口,是走廊拐角那盏总是坏掉的灯。他看的是所有她可能出现的地方,把所有"看见"当成"拥有"。

      而她现在站在这里,站在他曾经站立的位置,终于变成他目光里的一个点。但他已经走了。

      ---

      六月最后一个周三,锁真的修好了。

      宋听澜用发卡勾了两个小时,锁舌纹丝不动。她坐在铁门前,背靠着锈迹斑斑的金属,听见楼下三班的队伍经过,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像一条河流从她身侧流过。

      她想起他说"我只有这个"。

      原来"这个"也包括天台,包括围墙边缘的脚印,包括那些她永远不会再看见的铅笔字。他把门锁上,等于把自己关进了更深的孤独里。

      她站起来,把发卡扔进垃圾桶,转身下楼。

      那天之后,她不再爬天台。

      ---

      暑假前,林知许拉着她去拍大头贴。

      机器在商场负一楼,灯光很俗艳,背景是假的海滩和椰子树。林知许摆出各种鬼脸,她僵着脸笑,笑到嘴角发酸。

      "喂,"林知许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喜欢那个转学生?"

      她手指僵在快门键上。

      "谁?"

      "江逾白啊,"林知许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每周三往图书馆跑,广播站值班表排成那样,还有你那个值班本,厚得跟砖头似的——"

      "我没有。"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急。

      "行行行,没有,"林知许举手投降,但眼睛在笑,"不过听说他暑假要回一中那边,他爸……反正家里有事,可能下学期不来了。"

      她感觉心脏被人攥了一下。

      "谁说的?"

      "陈砚啊,他同桌,"林知许咬着棒棒糖,"听说挺严重的,他爸好像……算了,不确定的事不乱说。"

      和期中考试时一模一样的话。她想起光荣榜前林知许压低的声音,想起天台上他扔掉的信,想起他说"家里有事"时袖口若隐若现的黑纱。

      她忽然站起来,大头贴机器还在倒计时,她没管,冲出商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一中,"她说,"快。"

      ---

      一中在城西,车程四十分钟。

      她坐在后座,手心全是汗。司机从后视镜看她,问是不是考试没考好,她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想起他每周三从图书馆出来,往哪个方向走。

      她从没注意过。她以为他只是回教室。

      出租车在一中门口停下,她付钱下车,站在铁门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校门紧闭,暑假第一天,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蝉鸣从围墙里溢出来。

      她绕着围墙走,走到侧门,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正在锁门。

      "阿姨,"她脱口而出,"请问您认识江逾白吗?"

      女人回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很久,像在看一张模糊的照片。

      "你是?"

      "我……我是他同学,"她说,"听说他家里有事,我想……"

      女人打断她,锁好门,转身往巷子里走。她跟上去,心跳得厉害,像在做一件不可挽回的事。

      "他爸走了,"女人说,没有回头,"上个月的事。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他在这边守了一个月,没去学校,你们不知道也正常。"

      她停下脚步,巷子里的风忽然变得很冷。

      "那……他现在在哪?"

      女人回头,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悲伤,像疲惫,像某种已经接受了太多的平静。

      "殡仪馆,"她说,"今天出殡。你要去?"

      她点头,声音卡在喉咙里。

      女人看了她很久,最终叹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写了地址递给她。

      "去吧,"她说,"不过他可能不会说话。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

      ---

      殡仪馆在城郊,她打了第二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她脸色发白,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人走了。她摇头,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他说"家里有事"的声音,比风还轻,像怕惊动什么。

      原来那三个字下面,埋着一座山。

      她到的时候,仪式已经结束了。院子里站着几个人,穿黑衣,低着头说话。她没看见他,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像搜寻一颗沉没的星。

      "江逾白?"她拉住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请问江逾白在哪?"

      男生看她,目光里有惊讶,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你是?"

      "他同学,"她说,"从城南过来的。"

      男生往院子角落指了指。她顺着方向看过去,看见一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衬衫,黑裤子,袖口别着黑纱,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纸。

      她走过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他没有抬头,直到她站在他面前,影子落在他脚边。

      "你来干什么?"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

      "我……"她攥着书包带子,"听说你家里有事,我想……"

      "想干什么?"他终于抬头,目光里没有她熟悉的湖水,只有干涸的河床,"来看热闹?来确认一下?来……"

      他停住,低头看手里的纸。她认出那是《追忆似水年华》的某一页,从书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暴力扯断。

      "我爸,"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以前也是老师。他让我好好读书,考大学,离开这里。我转去城南,是他安排的,他想让我……"

      他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继续。

      "让我忘了这里,"他说,"忘了所有人。包括你。"

      她感觉心脏被人攥紧,然后松开,然后攥紧,像某种残酷的按摩。

      "包括我?"她说,声音发抖。

      他没有回答,把那张撕下来的纸递给她。她接过,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铅笔字,比之前任何一本都淡,像是写了很多遍又擦了很多遍:

      "宋听澜。宋听澜。宋听澜。"

      最后一行没有写完,像一个人走到悬崖边,探了探头,又缩回来。像磁带里那个没说完的"我"。

      "我爸发现的,"他说,"他问我这是谁。我说……"

      他停住,抬头看天。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我说,是同学,"他说,"普通同学。他信了。他走之前,让我……"

      他低头,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抽回去,慢慢撕碎,碎片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场苍白的雪。

      "让我忘了,"他说,"好好读书。"

      她站在碎片中间,看着他转身离开,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即将远航的帆。像天台上那面帆,只是这次,她知道他不会再回头。

      ---

      她回到城南,已经是晚上。

      林知许在公交站等她,急得跳脚:"你去哪了!打电话不接!我以为你被人贩子拐了!"

      她没说话,抱住林知许,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林知许僵了一下,然后拍她的背,像拍一个受惊的孩子。

      "怎么了?"林知许问,"是不是……见到他了?"

      她点头,眼泪终于出来,无声地浸湿林知许的校服。她想起他撕碎的那张纸,想起他干涸的目光,想起他说"普通同学"时声音里的颤抖。

      原来她不是普通同学。原来他写过那么多遍她的名字,原来他每周三的借书是仪式,原来天台的铅笔字是日记,原来磁带里的"我"后面跟着的是她从未听见的告白。

      但她现在知道了,在他最痛的时候,在他父亲葬礼的院子里,在他把写满她名字的纸撕碎的时候。

      太迟了。知道得太迟了。

      "知许,"她说,声音闷在布料里,"如果我早点知道……"

      "知道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不能说,不能说"知道他喜欢我",不能说"知道我也……",不能说"知道今天之后,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因为他说了"让我忘了所有人,包括你"。因为他说了"好好读书"。因为他把纸撕碎了,像撕碎某种可能。

      她只能哭,在夏天的夜晚,在公交站的灯光里,在林知许的肩膀上,哭一场永远不会被任何人听见的告别。

      ---

      暑假结束,江逾白没有出现在教室里。

      班主任说,他转回一中了,手续暑假就办完了。有人问原因,班主任说家庭原因,具体不便透露。

      宋听澜坐在座位上,看着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阳光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浮沉,像某个她没做完的梦。

      她想起很多碎片:天台的围墙、撕碎的纸、殡仪馆院子里的梧桐树、他说"普通同学"时声音里的颤抖。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城南的图书馆。她值班,他还书。《追忆似水年华》第八卷,借阅卡上的日期停在6月17日,那天她在天台,他在围墙边缘,她说"为什么",他说"我只有这个"。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最后一次共享同一片空气。最后一次,她有机会说"我知道",但她没有。

      她以为还会再见。她以为"再见"就是下次见。

      ---

      开学第二周,宋听澜在广播站整理旧物。

      抽屉深处有一本值班记录,2009年9月到2010年6月。她随手翻开,里面夹着很多便签和纸条。浅黄色的、白色的、裁得整齐的、边缘毛糙的。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

      "逾白。"
      "逾白。"
      "逾白。"
      "P247。"
      "如果她知道。"
      "今天她穿了蓝裙子。"
      "今天她笑了三次。"
      "今天她没看我。"
      "很好。"
      "再见。"

      同一种笔迹,同一种墨水,同一个人。

      她坐在广播站的旧椅子上,窗外是2010年9月的阳光,和去年9月一样好。空调还在滴水,调音台上还放着那盘没说完的磁带。一切都没有变,只是那个写字的人不在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翻到记录本的第一页。9月14日,她值班第一天,有人还了一本《追忆似水年华》。借阅卡上她签了名,旁边有一行小字,她当时没注意:

      "宋听澜。名字很好听。"

      字迹淡而端正,最后一笔微微上扬。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移走了,久到空调水滴湿了桌面,久到林知许推门进来喊她吃饭,看见她的表情,愣在原地。

      "你怎么了?"林知许问。

      宋听澜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无数次递书给他,曾经碰到过他的指尖,曾经把写着他名字的便签一张张夹进本子。

      那双手现在空空如也。

      "没什么,"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像怕惊动某个已经不在的人,"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想起来,"她说,"他撕碎的那张纸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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