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限定》十子七

5、夏日限定 餐盘里的米

　　餐盘里的米饭还剩大半，许温夏握着筷子的手指轻轻抵在瓷碗边缘，长睫低垂，掩去眸底翻涌的细碎心绪。窗外暮色还在持续浸染天际，橘红晚霞彻底沉落，浅紫色天幕慢慢蒙上一层灰蓝，零星几颗淡白星子隐隐冒出头，晚风穿过窗棂，携着傍晚微凉的气息拂在脸颊，吹动她额前几缕柔软碎发。
　　沈絮夹起一筷子清炒西兰花放进嘴里，含糊开口打破安静：“温夏，你之前是在别的城市上学对吧？那边学校课业压力和我们这边差别大吗？”
　　这话将许温夏从恍惚思绪里拉回现实，她缓缓抬起眼，声线清淡柔和，没有太多起伏：“那边节奏更快一些，平时课余时间很少，大多时间都在上课刷题。”
　　唐柚闻言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餐盘边沿，轻声说道：“江洲这边不属于一线城市，整体氛围还算松弛，不过高三之后压力也会陡然变大。咱们现在高二还好，日常除了正常课程，晚自习结束也算早，还有一点空余时间放松。”
　　“晚自习几点结束？”许温夏顺势问道。
　　“九点四十下课，十点整宿舍熄灯锁门，中间二十分钟刚好够从教学楼走回寝室。”沈絮放下筷子，端起桌边的温水抿了一口，继续说道，“食堂一楼晚上十点前也会留着售卖夜宵，饿了还能下来买点包子粥品，二楼小吃摊晚上八点半左右就收摊了。”
　　许温夏默默记在心里，指尖轻轻拨了拨碗里的青菜。从小到大，她的生活永远被精密的时间表填满，几点上课、几点自习、几点休息都被严格规划，从来没有这样随性松弛的时刻。身旁两个女孩一静一动，闲谈着班级里日常琐事，谁上课偷偷睡觉被老师点名，哪个任课老师讲课风格有趣，还有下周班级要开展的小型班会，琐碎平淡的日常话语，却一点点填满了她内心长久空旷的角落。
　　就在三人闲谈之际，食堂另一侧的就餐区域忽然传来一阵拉动椅子的响动，几道少年说话的嗓音隔着不算远的距离隐约飘过来，不算喧闹，却清晰落入耳中。
　　许温夏没有刻意转头张望，只是依旧目视窗外夜色，可沈絮倒是下意识顺着声源瞥了一眼，随即微微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道：“是温时衍他们那一伙人，每次晚饭都固定坐在食堂靠后侧那排位置。”
　　唐柚也淡淡抬眸扫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语气平和：“他们几个人基本都是年级靠前的学生，平时除了上课和运动，很少掺和班里的琐事，不算张扬，就是气场太冷，不太好靠近。”
　　“何止是冷啊。”沈絮托着下巴，小声闲聊，“开学这大半年，班上不少女生试着主动搭话送水、递零食，全都被他淡淡回绝了，连多余一句话都不会多说。听说他家条件很好，性子又天生冷淡，向来独来独往，身边也就两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走得近。”
　　许温夏安静听着，神色没有丝毫波澜。校园里总会有这样被众人簇拥谈论的风云人物，或是成绩拔尖，或是外貌出众，自带关注度，只是这些热闹向来与她无关。她向来习惯置身人群之外，做一个旁观的局外人，不想融入，也不愿产生交集。
　　方才那短暂一瞥，少年冷冽锋利的眉眼、疏离淡漠的气场，仅仅留下一个模糊印象，转瞬便被她搁在心底角落，没有再深究。
　　而食堂后方餐桌处。
　　温时衍随意将手肘搭在桌边，指尖捏着一支没拆封的矿泉水瓶，修长指节轻轻叩击着瓶身，发出规律又轻微的嗒嗒声响。餐盘里的饭菜只动了寥寥几口，大半食物都安静摆在原位，显然没什么胃口。
　　坐在他身侧的男生名叫江驰，是他从小一同长大的好友，性格外向开朗，性子大大咧咧，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顺着方才温时衍停顿的方向望了望靠窗的位置，饶有兴致地挑眉：“刚刚进门你忽然停下，就是看那位新来的转学生？长得确实出众，气质安安静静的，和咱们学校大部分女生都不太一样。”
　　温时衍垂着眼，视线落在餐盘的米粒上，墨色瞳孔暗沉平静，听着好友的打趣，薄唇始终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没有应声，周身淡淡的冷意未曾散去半分。
　　另一个男生林舟放下筷子，拿出纸巾擦了擦唇角，缓缓开口：“下午班主任班会正式介绍过了，名字叫许温夏，从外地转来我们一班。听说文化课底子不差，就是性格看着偏内向腼腆，上课全程安安静静坐着，几乎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转学生而已，班里每年都会来一两个，阿衍你今天倒是破天荒多看了两眼。”江驰胳膊轻轻撞了撞温时衍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难不成是觉得这位新同桌……不对，她座位在前三排，和咱们隔着老远，算不上同桌。单纯只是觉得长相亮眼？”
　　这话落下，温时衍终于缓缓抬眼，漆黑清冷的眸子淡淡掠过窗边那道纤细身影，距离有些远，只能看见女孩安静端坐的侧影，发丝被晚风微微吹起，线条柔和干净。方才进门那一眼，落日余晖落在她侧脸，肤色白净，眉眼浅淡疏离，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孤寂感，像是独自漂泊许久，骤然落入热闹人群，格格不入却又安静淡然。
　　那一瞬间的画面，让他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只是仅此而已。
　　温时衍收回散漫的目光，指尖旋开矿泉水瓶盖，仰头喝下一口凉水，冰凉液体滑入喉咙，压下心底那一丝莫名的讶异，声线低沉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语气淡漠疏离，直接终结了这个话题。
　　江驰见状耸耸肩，也没有继续追问，毕竟温时衍向来如此，不爱聊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过多调侃反而只会让他愈发沉默。三人安静低头继续用餐，偶尔聊几句篮球赛、近期的测验难题，少年清冷的视线再也没有往窗边看过第二次，仿佛方才那短暂的驻足凝望，只是偶然间的无心之举。
　　窗边餐桌这边，许温夏已经慢慢吃完了晚餐，拿起桌边纸巾轻轻擦拭唇角，动作安静优雅。餐盘里饭菜吃得干干净净，没有过多剩余。
　　“吃饱了吗？要是还想吃点小吃，二楼现在还没收摊，可以上去买点烤肠、手抓饼之类的。”唐柚看向她，温柔询问。
　　许温夏轻轻摇头：“不用了，已经足够了。”长期克制的饮食习惯让她不会暴饮暴食，七分饱便是刚刚好的状态。
　　沈絮见状点点头：“那我们收拾餐盘吧，吃完放回食堂统一回收处就好，顺便散散步再回宿舍，消消食，不然久坐容易积食。”
　　三人纷纷起身，端起餐盘朝着食堂内侧的餐具回收台走去。不锈钢餐盘碰撞发出清脆轻微的声响，混杂在食堂依旧喧闹的人声里。傍晚留在食堂吃饭的学生还有不少，来来往往的身影络绎不绝，饭菜香气、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鲜活浓郁的校园烟火气。
　　许温夏跟在两人身侧，双手轻轻攥着空餐盘边缘，目光下意识平视前方，没有四处张望。途经后方餐桌那一排位置时，她的视线平直向前，刻意避开两侧人群，步履平稳前行。
　　擦肩而过的短短数米距离，安静又平淡。
　　温时衍原本正侧头听江驰说着周末打球的场地安排，眼角余光恰好扫到那道缓缓走过的纤细身影。女孩穿着合身的蓝白校服，脊背挺直，步履轻盈安静，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只余下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周身依旧是淡淡的疏离感，目不斜视，仿佛周遭所有人都只是模糊背景。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却如同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短暂擦肩，没有对视，没有言语，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停顿都没有。
　　直到许温夏跟着唐柚、沈絮走出食堂大门，玻璃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食堂内大半喧闹声响，江驰才挑眉低声说道：“走了。”
　　温时衍闻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指尖放下矿泉水瓶，淡淡起身：“回教室。”
　　“不等会儿再走？距离晚自习还有四十多分钟呢。”林舟疑惑问道。
　　“去做题。”少年丢下简短三个字，率先迈开长腿朝着食堂门外走去，身形挺拔利落，背影浸在逐渐暗沉的夜色里，冷寂又孤峭，两位好友见状只能连忙跟上。
　　走出食堂，晚风比屋内更加清凉，带着草木淡淡的清香，吹散了身上裹挟的饭菜热气。操场就在食堂不远处，红色塑胶跑道环绕着中央草坪，零星有学生结伴散步慢跑，篮球场上时不时传来投篮撞击篮筐的砰砰声响，少年们的呼喊声远远飘荡在夜色中。
　　天边最后一点霞光彻底消散，整片天空化作深邃藏蓝，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光晕一圈圈铺洒在路面，将三人的影子拉长、叠落在一起。
　　“我们沿着操场外围慢慢走两圈吧。”沈絮伸了个懒腰，舒缓久坐之后僵硬的腰背，“晚自习又是连续两节刷题课，趁现在好好放松一下。”
　　唐柚应声赞同，转头看向许温夏：“可以吗？会不会觉得累？”
　　“没关系。”许温夏轻声回应，脚步跟上两人的节奏，踩着路灯落下的光影缓步往前走。
　　鞋底轻轻摩擦着平整路面，耳边是晚风呼啸、远处球场的喧闹，还有身旁两位女孩轻声闲聊的话语。许温夏慢慢放松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指尖自然垂落在身侧，感受着这份平淡又鲜活的校园日常。
　　在此之前，她的生活只有空旷的别墅房间、安静压抑的餐桌、堆满试卷的书桌，日复一日冰冷乏味，没有同伴同行，没有闲谈笑语，三餐独自解决，放学独自回家，所有情绪全部自我封存。
　　可仅仅来到江洲一中第一天，一切好像悄然发生了改变。
　　早上陌生的班级、拘谨的自我介绍、陌生的课本与课桌，中午和两位舍友一同吃饭，傍晚又结伴前往食堂，饭后并肩漫步操场，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相伴，不会再被孤零零搁置在角落。
　　唐柚性格温柔细腻，总能留意到她略显局促的小动作，适时出言缓解尴尬；沈絮外向开朗，擅长找各种轻松话题，不会让气氛陷入冷场。两个女孩没有刻意过度热情，只是恰到好处地陪伴与关照，分寸感拿捏得刚好，不会让内向敏感的许温夏感到压迫不适。
　　许温夏微微侧头，望着身旁两人说笑的侧脸，浅淡的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或许真的如她方才所想，这场突如其来的转学，不一定是厄运。
　　至少在这里，她暂时拥有了一段安稳平静的时光，遇见了还算温和友善的人。
　　“对了温夏，你的课本笔记都准备好了吗？明天各科老师大概率会开始正式讲课进度，缺少笔记的话，我和唐柚晚上可以把课堂笔记借你抄写。”沈絮忽然想起这件事，认真说道。
　　唐柚连忙附和：“没错，刚转来落下了前两天的知识点，抄写笔记能尽快跟上班级进度，要是有听不懂的地方，晚自习也可以随时问我们。”
　　“谢谢你们。”许温夏语气诚恳地道谢，眼底带着浅浅暖意，“明天麻烦两位了。”
　　“客气什么，咱们都是一个寝室的舍友，互相帮忙本来就是应该的。”沈絮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自然随和，“以后在班里有任何不习惯、不懂的事情，尽管开口就好，不用一直拘谨内敛。”
　　三人慢悠悠绕着操场走完一圈，夜色愈发浓郁，校园里的人流渐渐变少，大部分学生都陆续返回教学楼准备晚自习。远处教学楼房间亮起一排排明亮白光，整齐划一，在深蓝色夜空下格外醒目。
　　“差不多该去教室了，再晚就要打预备铃了。”唐柚抬腕看了看手表，轻声提醒。
　　三人随即调转方向，沿着林荫道朝着教学楼走去。道路两侧栽种着香樟树，枝叶繁茂，影子层层叠叠落在地面，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静谧又治愈。
　　走到教学楼楼下，正好听见教学楼上方传来预备铃清脆的叮咚声响，绵长的铃声响彻整个校园，提醒所有学生尽快进入班级落座。
　　“晚自习下课之后我们一起回宿舍？”沈絮说道。
　　“好。”许温夏点头应允。
　　踏入一班教室时，大部分同学已经回到座位，三三两两低头翻看课本、整理习题，教室里不算喧闹，只萦绕着细碎安静的翻书声。许温夏径直走向自己前三排靠窗的空位，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将书包放在桌旁，拿出晚自习要用的练习册、笔记本整齐摆放在桌面。
　　刚坐稳没多久，教室后门传来几道沉稳脚步声。
　　温时衍和江驰、林舟三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少年身形高挑，一进门便吸引了教室里几道悄然注视的目光，他却全然不在意，径直穿过过道，走向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落座，动作干脆利落，全程神情冷淡漠然，没有看向任何人。
　　许温夏只是低头翻开空白笔记本，指尖握着黑色水笔，安静等待老师前来上课，目光始终停留在纸面之上，再也没有往后排多看一眼。
　　一前一后，一前三后，一安静内敛，一冷冽疏离。
　　偌大一间教室，明明共处一室，中间隔着数排桌椅的距离，像是横亘着一道无形界限，各自守在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互不打扰，各自安然。
　　窗外晚风继续吹拂树枝，夜色渐深，晚自习正式开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慢慢填满整间教室，属于许温夏在江洲一中的第一天，还在静静延续，而那场食堂里短暂的一次擦肩而过，如同投入湖面的一粒细沙，只泛起转瞬即逝的淡淡涟漪，暂时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