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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验尸房里的女尸 沈安被限三 ...

  •   “沈主事,陆大人说一炷香之内看不到验尸单,明天您就不用来当值了。”

      门外小吏的声音像催命符。沈安盯着面前那具蒙着白布的尸体,心里把那个姓陆的骂了十八遍。验尸单?她连这女人怎么死的都还没看清。

      三个月前她还是个在乡下种菜的普通女子。兄长沈平赴任途中急病过世,老母无人奉养,她只好凭着一张与兄长七分相似的脸,硬着头皮顶了这身官皮。刑部主事,从七品,听着不大,但在京城衙门里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

      她花了两个月学会束胸不喘不上气,学会把声音压粗而不像哑嗓子,学会在同僚面前表现出一个正常男人该有的粗鲁。成果显著,除了老仵作胡七偶尔用怀疑的眼神打量她,没人看出端倪。

      “沈主事?您还在吗?”

      门外又催了。

      “在。”沈安捏了捏眉心,掀开白布。

      尸体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面容姣好,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脖子上有勒痕,紫褐色,与寻常上吊的痕迹不太一样。勒痕走形偏斜,有间断,说明死前挣扎过。自缢的人不会这样,身体下坠后勒痕应该是均匀的环状。她在心里快速记下这几个特征,左手拿炭笔画示意图,右手同时书写分析。这是她自创的绝活,旁人学不来。

      疑点不在脖子。

      她掀开死者左袖,小臂内侧有三处细小的针孔,已经结痂,但周围皮肤发青,不像是普通针灸留下的。针孔边缘泛着暗红色,像是血液在皮下淤积了很久。一般人看到只会以为是磕碰,但沈安跟着母亲学了十几年的医理,对这类伤痕再熟悉不过。

      她俯身凑近闻了闻,没有明显的气味,但针孔边缘有轻微溃烂,时间大约在死前三到五天。也就是说,死者生前被人用某种不明毒物多次扎刺,毒素慢慢累积,最后才被勒杀。她伸手按压死者腹部,触感有些发硬,这是肝脏受损的典型表现。毒性已经侵入五脏。

      先中毒,后勒死。勒死只是为了让死亡看起来像自杀,真正的死因是慢性毒杀。凶手想制造上吊自尽的假象,却不知道尸体会说话。

      她抬起死者眼皮,瞳孔略微散大,巩膜有黄染,肝脏已受损。抽出腰间小刀,在死者腹部轻轻一划,没有急着切开,而是先用棉签蘸取体腔渗出液滴在随身的试毒石上。这块石头是她从家乡带来的,用特殊矿石磨制而成,遇毒会变色。母亲当年教她辨毒时,用的就是这块石头。

      试毒石慢慢变了色,暗绿带黑。

      “□□的衍生物,或者更毒的钩吻。”声音从她唇间低低逸出。

      钩吻,俗称断肠草,根叶花全株有毒。中毒初期咽喉灼烧、腹痛呕吐,随后肌肉麻痹,呼吸衰竭。死者体内的毒素浓度不算太高,但足以让她在死前几天出现明显的无力、嗜睡和视物模糊。这种毒不会立刻要命,但会让人一天比一天虚弱。

      凶手很有耐心,分多次扎针,让毒素慢慢累积。但后来为什么不等了,提前勒死?沈安想不通这一点,暂时按下不表。

      继续检查尸体。死者双手指甲修剪整齐,没有挣扎痕迹。但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有薄茧,不是做女红留下的粗糙厚茧,而是长期翻书磨出来的细茧。一个深宅大院的少夫人,偷偷看书?她把这一点记在心里。

      又翻看死者的足底,左脚掌有一处旧伤疤,已经泛白,至少是三五年以前的。疤痕形状规整,像是被利器划过,不像意外摔倒。这道伤疤也许跟本案无关,但她习惯把所有细节都记下来。

      检查完体表,沈安重新盖上白布,在验尸单上快速写下结论。字迹工整紧凑,每一条都写在对应的栏位里。

      “死者甘氏,年二十二,身长四尺九寸,体态中等。死因为颈部压迫致机械性窒息,但死者生前曾多次被注入含钩吻的毒针,已出现脏器衰竭。凶器为丝质软索,宽度约三分,表面光滑无结。加害者为力量较小的男性或成年女性,身高约五尺二寸至五尺四寸。死亡时间约十二时辰前,饭后一个时辰左右。”

      她把验尸单递给小吏,补了一句:“告诉陆大人,死者胃内容物需要进一步化验,我下午送完整报告。”

      小吏接过纸,飞一般跑远了。

      沈安靠着验尸房的柱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她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尸臭、药水、血腥气混在一起。要是让京城那些娇滴滴的小姐夫人们闻了,怕是要吐上三天三夜。但这就是她现在的日常。

      她走到水盆边,仔仔细细把手洗干净。从指尖到手腕,每一个缝隙都不放过。母亲说过,做大夫的手必须干净。沈安现在不是大夫了,但这个习惯改不掉。

      洗完手,整理官服。这身官服是兄长的,改小过,但穿在她身上还是宽大。她把腰带紧了紧,帽子往下压了压,确认没有头发露出来,推门出去。

      验尸房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堆满了旧案卷宗。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走了没几步,一个人影站在走廊尽头。

      陆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拿着那张验尸单,正垂眸看着。午后的光打在他侧脸上,衬得那副冷硬的五官更加分明。沈安在刑部三个月,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但她知道这个人不好惹。刑部上下,从侍郎到杂役,没人敢在他面前嬉笑。

      陆砚,刑部侍郎,从三品,是整个刑部最让人头疼的存在。年纪不过二十六七,却已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据传背后有长公主撑腰,连大理寺卿都要给他三分薄面。相貌极好,但常年冷着脸,仿佛谁都欠他八百两银子。沈安从没见过他笑。有人说陆砚天生不会笑,也有人说他笑的时候就是要杀人了。

      沈安倾向于第二种说法。

      “陆大人。”规规矩矩拱手。

      陆砚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移到了她刚刚洗过、还在滴水的双手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页验尸单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沈安站在原地,不敢动。

      “甘家嫡女,死了五天,京兆尹那边一直查不出头绪,今天一早转到刑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冬天的风刮过枯枝,“你的初步结论说不是自杀,有把握?”

      “七成。”

      “七成?”眉头微蹙,把验尸单折好放进袖中,“在本官面前,要么十成,要么闭嘴。”

      沈安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把声音压得更低更粗:“十成。死者颈部的勒痕形态不符合自缢特性,自缢者因重力作用勒痕多为斜向上,且两侧对称。而甘氏颈部勒痕水平走形,且有间断,说明在勒颈过程中死者曾挣扎。此外,她体内检出钩吻毒物,这种毒在自缢案件中极少出现。”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大人需要,我可以把毒物成分写得更详细一些。”

      陆砚没说话,沉默地听完,转身就走。步伐不快不慢,官袍的下摆轻轻摆动。沈安看着他走出三四步,以为就这样了,没想到他在走廊中间停下来,侧过脸丢下一句:“三天之内,把案子查清。查不清,提头来见。”

      沈安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还在气的发抖的手。

      “提头来见?你怎么不自己来查。”沈安小声嘀咕。

      “沈主事。”陆砚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你方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属下说一定不负大人期望。”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安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在心里把那个冷面阎王从头到脚骂了个遍,然后认命地站起来,重新打开验尸记录,准备去甘家走一趟。

      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边嚼边往外走。从刑部到甘家所在的甜水巷,走路要小半个时辰,她得赶在天黑前问完该问的话。

      走到刑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验尸房的方向。那具女尸还躺在冰冷的石台上,像是在无声地催促她。

      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露出陆砚的脸。

      “上来。”

      沈安愣了一下。“陆大人,属下走路去就行。”

      “你走到天黑也到不了。上来。”

      犹豫了一瞬,爬上了马车。车厢不大,陆砚坐在对面,低头看卷宗,没有再说话。沈安靠着车壁,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张纸上,那是她刚写的验尸单。

      马车晃了一下,陆砚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痕。他抬起眼,看了沈安一眼,把验尸单折好收进袖中。

      “甘氏右手有薄茧。”陆砚忽然开口,“你说她在翻书?”

      “是,老夫人说她从不看书,但茧的位置在指腹,不是女红留下的。”沈安顿了顿,“属下觉得,甘氏在周家可能偷偷看书。”

      “看什么书?”

      “不知道,要查。”

      陆砚没有再问。

      马车在甜水巷口停下。沈安跳下车,刚想说“多谢陆大人”,马车已经驶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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