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水膜空影 ...
-
第三十一章
水膜空影
胡刚喜欢整理那些旧信纸的空,信纸写了字,又把字挖掉,空里还留着字的印子,他能对着那些印子看半天,猜原来写了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水膜一天天叠厚,编号越来越大,孙强慢慢发现,自己身上也开始长空了。
一开始是指甲缝里长了个小空,他没在意,后来是头发根,慢慢的,半个胳膊都空了,空长出来的时候不疼,就是会发呆,盯着一片水膜看半天,忘了自己要数到多少了。
他看见了,胡刚也长,玉贵也长,海帝的空更大了,王冠壳都开始变透明,能透过王冠看见后面的水膜。
大概过了弃空维度的一年,也就是原来世界的一百年吧,下游的沙头终于攒够了沙子,带着他整个浑黄的水域往上游冲来了。
那一天,整个弃空维度的水都晃了,沙子铺天盖地,把清水区的边全染黄了,沙头的声音比以前大了十倍,震得水膜一片片往下掉:
“海帝!你坐了五十年了!该下来了!管理权是我的!这水域全是我的!”
海帝那时候正坐在岛顶整理编号,听见吼声,空王冠只是轻轻转了一圈,没动。
孙强正蹲在岛边帮玉贵擦玻璃瓶子,听见吼声震得玻璃瓶子哗啦啦响,玉贵手里的空酒瓶滚下去,砸在孙强的空上,碎成八瓣。
孙强抬头看,浑黄的沙浪已经推到了岛脚,沙子磨着岛堆的空箱子,箱子一个接一个散架,空箱子的空顺着水流往海里飘。
“他来了,”海帝的声音从空王冠里飘出来,不紧不慢,“你们三个还记得当初我跟你们说的?谁赢了管理权,谁就是新的海帝。沙头磨了三百年,就是等今天。”
胡刚手里捏着刚整理好的一沓空信纸,抬头问:“你不跟他打?”
“打什么,”海帝的水身子慢慢散开,水顺着岛的台阶往下流,流到孙强脚边,“我本来就是替人管着这些空,我自己都快全空了,早就管不动了。沙头想当,就让他当。只是他爱磨空,把好好的带人气的空全磨成沙子填水域,我怕他把这些空全毁了,你们三个是外来的,身上的实还多,你们帮我看着点。”
说话间沙头已经冲上岛了,整个身子都是沙子,眼睛两个空螺壳转得呼呼响,沙子哗哗往下掉,落在空箱子上,立刻把空箱子磨成了沙子,连水膜带编号全成了碎沙,飘在水里。
“海帝!你占着位置五十年,老子在下游闻了五十年你的编号味!今天老子把你拆了归档!”
沙头一抬手,一大团沙子就拍向岛顶的海帝,沙子拍上去,海帝的水身子一下子全散了,只剩下那个空王冠,掉在台阶上,咕噜噜滚下来,滚到孙强脚边。
空王冠里飘出来最后一句话:“管理权在王冠里,谁拿着,谁就是海帝......记得给新空编号......别让空乱融......”说完就没声了,空王冠安安静静躺在孙强脚边,壳里全是水,晃一晃叮咚响。
沙头踩着散了的水堆上来,站在孙强对面,沙子做的脸皱成一团,螺壳眼睛盯着那个空王冠:“给我,那是我的,老子赢了。”
孙强弯腰把空王冠捡起来,王冠入手轻得像一片纸,他能感觉到王冠里面有好多细碎的声音,全是历代海帝数空的声音:
“......一千七百六十四万三千二百十三......”
那些声音顺着他的手往他身体里钻,钻到他那些长了空的地方,把那些空填得软软的,原来发飘的身子一下子稳了。
“你要管理权,就是为了把所有空都磨成沙子,堆你的水域对不对?”
孙强把王冠举起来,整个清水区的水一下子动了,所有整理好的水膜全从架子上飘起来,围着岛转,哗哗响,“海帝管了五十年,没让一个空乱飘,没让一片空融错地方,你呢?你来了就磨,把带人气的空全磨成死沙,你当什么海帝?你就适合当你的水霸,蹲在你的浑黄水域里堆沙子。”
沙头吼了一声,整个沙子身子扑过来,要抢王冠:“老子当年就是抢管理权输了!现在老子赢了,该老子坐位置!你一个外来的水吏也敢管老子!”
沙子扑过来的时候,玉贵从玻璃围墙那边搬过来好几个整的空酒瓶,往沙头身上砸,酒瓶砸在沙子上,碎了,玻璃渣扎进沙子里,把沙头的身子扎出来好几个洞,沙子哗哗往外漏。
胡刚把手里那沓信纸往沙头脸上扔,信纸都是带了人气的,一碰到沙子,那些字的印子就钻进沙子里,把沙子粘住,不让沙头聚起来。
“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管理权!”
孙强捧着王冠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散了的沙子上,沙子碰到王冠的光,就停下来不往前滚了,“管理不是抢,是存。你存不住这些空,你只会毁了他们。人类把空丢在这儿,不是让你磨成沙子填坑的,是让这些空好好待着,等着哪天有人想起他们,回来找。”
沙子从沙头身上大片大片往下掉,他的螺壳眼睛碎了一个,声音也哑了,沙沙的听不清:
“我......我就是不想当弃物......我原来就是河边一块空沙滩,被人填了修水库,把我丢在这儿,我就只能当水霸,抢地盘,不然我就是个没人要的空......”
孙强停在沙头面前,王冠上的光落在沙头身上,沙子慢慢不再掉了:
“这儿的空,哪个不是被人丢的?海帝原来也是个空码头,被人拆了丢在这儿,他还不是好好管着这些空?你不用抢地盘,你就在下游当你的水霸,我们给你那片水域编上号,算你一份,你不用磨空,那些空愿意待在你那儿,就让他们待着,没人抢你的。”
沙头整个身子都静下来了,沙子不再哗哗掉,他那堆散了的沙子慢慢聚成原来的样子,螺壳眼睛看着孙强手里的王冠,半天说出来一句话:
“真的?不抢我的水域?”
“真的,”孙强说,“你要是愿意,还可以帮我们捞新冲下来的空,磨掉空上面沾的实渣,我们给你记工分,算你半个水吏。”
沙头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突然有好多沙子从他身上掉下来,不是散架,是掉下来堆在岛边,把冲垮的空箱子堆重新填起来:
“那......那我回去,我不抢了,我帮你们捞空,我磨了那么多年沙子,磨实渣最顺手。”
说完他慢慢转身,踩着沙子往回走,浑黄的水浪跟着他退下去,退到原来的边界,就停下来了,不再往前冲。
岛上重新静下来,那些飘起来的水膜慢慢落回去,重新摆回架子上,只有原来海帝的那个位置空着。
孙强捧着空王冠,走到岛顶,坐在原来海帝坐的位置上,把王冠放在自己头顶。
王冠不大不小,正好扣在头上,凉丝丝的,那些数空的声音从王冠里出来,顺着他的喉咙进到肚子里,他张嘴,就跟着那些声音数起来:
“......三千二百十九......三千二百二十......”
胡刚和玉贵站在岛底下,看着孙强坐在岛顶上,他的半个身子已经空了,透过他的身子能看见后面架子上的水膜,可他坐在那儿,稳稳的,整个弃空维度的水都安安稳稳,不再晃了。
玉贵靠在玻璃围墙上,摸了摸自己腿上长出来的那块新空,笑了笑:“这下好了,不用打了,沙头也不闹了。”
胡刚把散落在水里的空信纸捡起来,擦干净上面沾的沙子,摆回架子上:
“本来就是,什么争夺啊,都是怕自己成了没人管的弃物。现在有人管了,就好了。”
那天之后,弃空维度又恢复了原来的日子。
沙头在下游,每天帮着捞新冲下来的空,把空上面沾的没掉干净的实渣磨掉,再送到上游来,孙强他们编好号,贴在水膜上,再把整整齐齐的水膜叠在架子上。
玉贵的玻璃围墙越来越高,堆着各种各样剥了空的实瓶子实罐子,阳光透过来,把整个岛都映得亮堂堂的。
胡刚还是天天对着那些信纸空上的字印猜内容,猜对了就讲给孙强和玉贵听,猜不对就压在水膜底下,等下次再猜。
孙强头上顶着那个空王冠,每天坐在岛顶上数空,他身上的空越来越多,实越来越少,可他从来没忘过编号,从来没让一个空融错过位置。
有时候风从下游吹上来,带着沙头磨沙子的沙沙声,混着数空的声音,飘在整个弃空维度的水上面,软乎乎的,带着咸咸的人气。
有人说,弃空维度是所有被丢掉的东西的坟场,可在这里,每一个被丢掉的空,都有自己的位置,都有自己的编号,安安稳稳躺着,等着哪一天,丢了他们的人,突然想起他们,顺着维度的接缝找过来,就能一眼看见自己当年丢的那片空,还好好的,一点没变。
至于孙强,他迟早有一天会整个变成空,被编上号,贴在水膜最上面的架子上,那时候,胡刚或者玉贵,就会捡起那个空王冠,扣在自己头上,接着数空,接着管着这一片大大小小的水域,管着这千千万万个被人类丢掉的空。
反正,总得有人管着这些被丢掉的东西,总得有人给他们留个位置,不是吗?
整个弃空维度的水,安安静静浮着,水膜一层叠着一层,每一层都带着淡淡的人的温度,数空的声音一下一下,永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