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咎》秞见你

2、往生之客 往生之客，

　　天地失辉，灵运倒流，素月披落于一座古宅的庭院前，而其中心空地，八卦阵正在黑夜中疯狂运转着。阵纹如烧红烙铁、明灭不定，发出刺耳的轰鸣。
　　法阵外，倒了一排人，横七竖八地歪斜躺着，像是经历一场恶战，受了很严重的伤。最后都不幸落败。
　　而阵眼中心，一个身姿高挑、眉目如画的男人正痛苦地跪地蜷缩，嘴角溢着猩红的血渍，身上满是伤痕，血肉模糊。明明身着玄衣，却被染得猩红。
　　月蚀阵的阴煞之气如同利刃密密麻麻扎进他全身，一寸寸刺入他的经脉。
　　他的四肢仿佛被钉子钉上，无法动弹，全身麻木。唯余的仅是一丝残存的意志强撑着。
　　他落魄、困顿、潦倒，在死亡的边际游离。
　　仿佛下一秒就要元神散尽，归于西天。
　　又有谁能知道他就是闻名三界的魔界之主——魔尊。
　　不远处的屋檐下，立着一个青衣男子。桃眼潋滟、瞳色如璃，长睫纤软，相貌姣好。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阵眼中心那人，佝偻着的脊背和渐渐虚软的身姿都在预示着他或许撑不下去了。
　　他曾经多么恨阎夜。
　　恨他欺瞒自己、恨他利用自己、更恨他玩弄自己的一片真心。
　　可见他这般模样，心绪的波动却不似面上那样冷。
　　今日是自己逃走的最佳时机，只要从这里逃离，趁阎夜气若之时要他命，往后他玄玉就自由了。再也没有人可以将他当作物品陈列、看作囚犯监禁，剥夺身为人活着的资格……
　　这难道不是他梦寐以求的么？
　　猛然间，阎夜猝然吐出一大团乌黑的血块，而后痛苦地趴伏在地上。
　　鬼使神差的，他走进了去。
　　不问来人，那俊朗男人的唇角和脸颊早被染上了血迹，他眼神迷蒙，可嘴里却低声呢喃着什么。
　　逄秞缓缓蹲下，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阎夜，你有悔吗？”他轻声问道。
　　阎夜自然无法回应。
　　他自顾自又道：“我悔了。”
　　悔为何要遇见你，为何要在意你，又为何……要爱上你。可你给我的只是欺骗和利用……
　　“最后一道月蚀马上降临，在这个阵眼里你或许活不到下一刻钟。即便是被旁的人陷害，你会不会怨当初遇见的为什么不是灵石，为何又会错认我？……你该当后悔的是这个吧。”
　　“可我多希望你悔的是没有好好待我，没有信任我，没有给我我想要的。”他说着说着，心中忽而泛起一阵酸涩。
　　“罢了，错的是我——一直都是我。”
　　他缓缓闭上了眼，而空中也开始闪烁着异动。
　　天上悬挂着的素月瞬间失了色，一半明亮，一半幽黑，如同双生星，静静高垂。
　　幽黑的那半忽而开始弥漫黑气，一点一点，开始大面积蔓延。
　　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全是朝着阵眼中心的人来的。随其后尘的，是一阵阵强劲的风暴。
　　这个阵法就是为阎夜量身定制的。
　　逄秞久久凝视着他，不自觉用手抚上他满是伤痕的脸，那迷蒙着微闭的狭长凤眼低低垂着，染着猩红的唇微微长着，气若游丝。
　　阎夜强撑着意识，似乎想要说什么，可终究发不出声音。
　　他狠下心，俯身吻上了那唇。
　　对方已丧失了知觉和意识，任由他的触碰肆虐。
　　而紧紧只是轻微的唇与唇相碰，比月蚀先落地的，是逄秞的泪。
　　他哽咽着：“即便你侮辱我、利用我，让他们随意践踏我的心，可我依然存有希望。我本是误入凡尘的往生客，因你赋予了魂灵情欲，如今也为你归还这一身皮囊与修为。只求这满月，今后不再是你的劫。”
　　话音落下，他的周身迸发出一股强劲的灵光，如同点点渺小光晕一些些晕开，最后笼罩了整个阵法。
　　“以吾之血，破尔之阵；以吾之命，换尔之生。纵是往生之客，皆为序章。”
　　不一会儿，逄秞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与月蚀阵的阴冷黑气剧烈碰撞着。
　　光芒越来越盛，直到渐渐吞噬了八卦阵的狰狞裂纹。
　　“活下去吧。”他抚着对方的手未放下，可整个身体却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了阎夜的身躯，也融入这漫长月色之中。
　　——往生之客，不问归期。若能散作满天星斗高悬空中久久凝望着你，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阿郁。”
　　*
　　“尊上。”
　　“尊上。”
　　“尊上！”
　　阎夜是被魔医唤醒的，他猛地坐起，入目的是那张熟悉的高床和繁复雕饰的床帘。
　　“哎呦我的尊上啊，你可算醒了！”魔医扯着大把银胡，夸张地摆手，嘴里喋喋不休地念叨着，“您都不知道您一直昏迷着，这么久了哎……”
　　经他一说，他才记起那夜月圆，他被人陷害误入月蚀阵，而后琅华等一众人心急如焚要救他，却意外遭到那月蚀反噬。后来……
　　他的脑中浮现出一张漂亮破碎的面容。
　　——是逄秞。
　　逄秞轻吻他后献出了……自己的命！
　　他瞪大眼睛，呼吸急促地望向自己的手，那掌心仿佛闪烁着点点光团，明灭不定地闪烁着。
　　！
　　逄秞献祭了！
　　玄玉为了救他献出了自己，挡下了月蚀的天罚！
　　在还未反应过来的那瞬间，他的身体猛地痉挛，泪水占据了他的整个视线，耳边好像有什么炸开一般，发出刺耳的轰鸣。
　　身旁的魔医吓了一跳，忙问究竟是怎么了。
　　可阎夜一句都听不见，他满心满眼，都是决心赴死的逄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