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桃花》萧拂

46、第 46 章 那是千万里

　　古神山穿云入霄，南北纵贯整个古神大陆，矗立于陆海交际处永镇洋流，在千万里绵延中又分为四大峰群，由北至南分别是：
　　夸父峰群。
　　共工峰群。
　　蚩尤峰群。
　　刑天峰群。
　　其中共工峰群身为四大峰群之首，主峰共工峰在千峰万壑拥簇之下，以刺破天宇的桀骜之势拔起于古神山中部，与镇守海岸的古神崖东西颉颃，乃是神界神尊共工永世镇守之地。
　　以少昊为首的天界群仙此次来朝，便是落足于共工峰群中的八纮峰。
　　八纮峰……
　　自然，在那万里伏脉、群山乱涌之中，向共工峰的插天之势敛首低眉的绝不仅仅只是这一个八纮峰而已！
　　天界诸仙被引往八纮峰，还未落下云头，就被这座峰峦上专为安顿六界来客的巨大宫殿群所震撼了。
　　论到规模宏阔的殿宇……
　　他们天界其实也不是没有。
　　譬如昆仑虚的倾宫便以上下一百零八层的层高闻名于世。
　　可是眼前的这座八纮宫……
　　这座巨大的宫殿……
　　仅仅是其中的一层……
　　其高其大，差不多就相当于整个倾宫的一百零八层！

　　众仙在极度震惊中来到这座巨大宫殿中专为天界而设的同样巨大的安天殿中，那殿宇中已经先有相知相熟的一位在等着他们了。
　　“舅尊！”精卫热腾腾地迎上来。
　　这位自年幼落水便在归墟魂境中打了一转的公主，数千年来娇养如斯，到了青春期说要相看夫婿，便自顾领了一拨仙娥西寻玄嚣，眼看玄嚣在与后羿的交手中落败，又自顾抛撇了玄嚣跟随后羿私奔神界，眼下又这样没事人般扯住了她舅舅少昊的衣袖得意的撒娇。
　　“舅尊上穷至高之末，下测至深之底，变化消息，无所凝滞。”
　　少昊没奈何托住她骄矜的下巴细看，只见这姑娘容光焕发，本来生就的娇美不可方物，如今比之前还要更见得神采飞扬，同时也更多了份难以言传、说不清楚的成熟的魅惑，可见这场通往如此伟巨的神界的私奔，也是让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了。
　　“玄嚣哥哥见本而知末，观指而睹归，执一而应万，”她又转头笑向玄嚣。
　　玄嚣果然执一而应万道：“精卫妹妹清静。”
　　可能就是因为他的这个回答过于中规中矩了，精卫再一次注意到随从在他身后的青铜。
　　青铜的眉眼间仍旧是淡淡的。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面对如今这如日中天的神界……
　　以及这如日中天的神界中势压山海的巨构……
　　这种淡淡的表情那根本就是不对的！
　　而且青铜这种根本不对的淡淡的表情……
　　又并不是精卫在昆仑虚曾经领略过的那样一种幽微浩茫，仿佛逍遥仿佯于尘埃之外，而倒好象是有一种淡淡的嫌弃……
　　——嫌弃？
　　她竟然嫌弃她的仙身正迫不得已而留滞在这宏大威严的神界？
　　精卫顿时觉得自己生了根的优越感遭遇到严重挑战。
　　她又拉住玄嚣的袖子。
　　“玄嚣哥哥，”精卫道：“我跟你说说话，你让你的仙侍们都退了罢。”
　　玄嚣于是看了看这回随侍他出使神界的两位随从，一位是平虚宫殿值碧瑜，一位便是青铜，这两位自然巴不得收到他这样的目光，一时间碧瑜自退开找他相熟的仙官，青铜也闲闲地走出安天殿外。
　　只能说，有时候来自情敌的眼光可能倒是最准确的。
　　青铜并不喜欢这个看起来威风不可一世的巨型神界。
　　几乎是自从登上古神崖，她就直觉得有哪里不对。
　　甚至这感觉不对的时间，还可以更上溯至……她刚看见古神崖上那摩天拄地的四尊摩崖神像之时。
　　四大古神冰冷彻骨。
　　哪怕青铜并不是情感炽烈的地仙，她也不喜欢这种彻头彻尾的冰凉。
　　不过，那让她觉得有哪里不对的地方……好象比这个还要更具象些。
　　那是……
　　那是一丝若有若无的、为她的前世今生所从未体味过的……
　　——一种气味？
　　青铜走出安天殿。
　　那丝若有若无的、怪怪的、不大让人舒服的气味始终缠绕在她的鼻端挥之不去，并不因为久处鲍鱼之肆而便不觉其臭。
　　她看了看与她擦肩而过的其他仙官。
　　包括刚才与她一道的碧瑜在内，所有初登神界的仙官们脸上都是一副心旌摇荡、难以自抑的神情。
　　有一些不敢多行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的表层谨慎。
　　有一些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深层恐惧。
　　有有限的道心终于崩毁在这势吞天地的巨大建筑中的迷乱惶惑。
　　更有一些突然撞进这个全新世界的神往魂与、惊奇陶醉……
　　唯独没有一位跟她一样嫌弃这神界的气味。
　　这气味……
　　青铜有生以来第一次领略到生为一位过于清明的魄仙的独特苦恼。
　　她被这淡淡的、却又无论如何挥之不去的气味薰得有点恶心，临时决定去市集上买点香料来冲一冲、醒一醒神。

　　为了向来到此间的诸界宾客细致展示神界宝器，八纮峰上的集市便穿插环绕在用于安顿六界来客的馆阁殿群之间，一旦飞出八纮宫，只须顺着喧嚣的市声，一寻便是。
　　只青铜不去这个集市还好……
　　她循着市声飞去，只觉得那一丝若有若无、不知从何而来的怪怪的气息居然越来越切实了。
　　不舒服虽则不舒服……
　　难得这却意外勾起了她本来不多的那么一点点好奇。
　　她循着这丝愈来愈觉得有些实在的气息寻去。
　　那抹气息也随着她的前进而愈来愈实在、愈来愈清晰，甚且除却味觉之外，还形成了某种更为立体而多维的复杂感受。
　　那是一种极其深沉而又难以名状的悲伤创恸。
　　在青铜一向淡泊的情感深处摇晃着她的心神。
　　青铜走进一家法器店去，顺着她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拿起了一件法器。
　　“这是……”
　　“有眼光，有眼光！”那卖家热情介绍道：“这可是最新到的龙骨法器！”
　　“龙……骨？”
　　“可不是寻常那些普通的天界龙骨！”店家自卖自夸道：“这可是灵界那条烛龙的龙骨！传说中的上古神兽到如今差不多仅存这最后的一只了！这前脚才被后羿战神射杀，后脚这小趾骨就到我们这里了——本店那可是有门路的！我跟你说，这是从烛龙的小趾骨上先切割出甲片……”
　　青铜隐隐约约知道令她不爽的那种气味是什么了。
　　“这是烛龙的……小趾骨？”
　　“不错！”卖家继续热情洋溢：“你可知道，这只灵兽与万不同，那可是雌雄同体，互为牝牡的！”
　　甚至青铜也隐隐约约懂得了那种难以名状的悲伤创恸从何而来。
　　“雌雄同体，互为牝牡……”
　　“不错！”店家道：“传说中这烛龙一日数交，精力充沛，灵气那真是满足得不能再满足了！你看看本店这些热销到爆的龙骨法器：膨胀空间、驰骋汗漫、天盖地舆、噬界兽……你手上拿的这个就是驰骋汗漫。”
　　青铜以一名器仙的眼光打量着手上这枚不见典籍的法器。
　　“小仙女可有相好的哥哥？”
　　“没有。”
　　“没有也不要紧！”神族店家兴致勃勃地：“不拘是哪一位哥哥，看上了就试一试呀，很好用的！不是我说，无论你们天界的哥哥如何古板无趣，但凡用上了这件法器……保管你……”
　　“好，”青铜淡定道：“来一个。”
　　“还有其他的要不要再看看？”
　　青铜便又打量着店中其他那些引起了她注意的诸多法器。
　　这些宣布用工用料均采自于上古神兽烛龙小趾骨的法器，看来并不是店主胡吹，而真的是来自那只刚刚被射杀的灵界著名古老守护神。
　　这些法器静静地陈设在店中，一小片龙骨，一小片龙骨，东一只，只一只，凑合在一起，便无言地散发着青铜刚才所感受到的那种不可名状的悲恸。
　　在青铜洞幽烛微的敏锐直觉中……
　　这种创恸索性呈现出一种比神界的巨大建筑还要规模宏阔的十分具象化的场景：
　　那是千万里白骨皑皑如山河。
　　如山之高。
　　如河之流。
　　那是这烛龙山河一般的庞大骨架从灵界大陆的南部边境一路迤逦而下，从最北端的夸父峰群，直到她脚下的这一片共工峰群，并在共工峰群中最为神秘莫测、永远云遮雾绕的五宝流通大天尊所在的五宝峰上盘旋数圈，又从五宝峰继续南下，直越蚩尤峰群、刑天峰群，最后消失在神、冥交界处的南古神洋中。
　　再往细处观察：
　　这具巨大骨架的每一根龙骨、每一只指爪都牢牢扣入古神山的矿脉深处，那些被店家所夸口的来自于烛龙的充足灵气，便即顺着深插地脉的龙骨，正在汩汩不绝地注入古神山脉。
　　而且不止是来自烛龙龙骨本身的灵气。
　　还有刚刚才被降服了的整个灵界大陆的澎湃能量，如今都顺着千万里烛龙的龙身流淌过来。
　　青铜看见这些能量灌满了古神山深处那些正在开掘中的大大小小的矿洞。
　　那些矿洞中的能量甚且都满溢了出来。
　　以至于如今虽在冬季，虽在万仞高山之巅，这一带共工峰群上不止没有半点积雪，且还有着暖洋洋的余燠似的。
　　至于共工峰群之下……
　　古神山东部那一片与灵界大陆相接壤的古神东陆，作为北、东、南三面一无山峦遮挡的一个超级大平陆，此时直接承受着从六界寒极的灵界大陆上浩荡南下的寒潮罡风，由于这股强大能量的影响，也竟完全不惧似的。
　　青铜在直觉中极目远眺，只见东陆平原上到处都有欢快的火光摇曳。
　　那是居住在此的神族们载歌载舞，而日常点亮晶曜燃起的簇簇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