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南洋街作证 “被利用, ...
-
阿坤带人来经济学院时,已经不是老板姿态了。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芭蕉叶学术的员工,有数据师、润色员、选题师、模型师、回复信师,还有两个专门负责“把导师看不懂的话改成审稿人也不一定看得懂”的英文组员工。
过去他们在南洋街是流水线上的螺丝。
今天,他们成了证人。
赵小满看着这一队人,有点不习惯。
“你们这是……组团自首?”
阿坤把一沓材料放到桌上,笑了一下。
“自首不准确。我们是来说明,垃圾是怎么生产出来的。”
钱多多推了推眼镜:“有账吗?”
阿坤:“有。”
钱多多立刻坐直:“那可以开始。”
林知夏把会议室整理出来。
R-007负责记录证词一致性。
周破防负责整理话语材料。
赵小满负责把证词转成微观机制变量。
孟遥负责识别其中的“体面化包装话术”。
宋不醒负责发包子。
阿坤看着这一套分工,沉默半天。
“你们经济学院现在真像一个非法但有序的审计组。”
钱多多纠正:“我们非法性待定,有序性显著。”
第一个作证的是数据师小陈。
他很年轻,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手指因为长期敲代码有点发僵。
他打开自己的旧工作记录。
里面是一个个数据生成任务。
“这是客户需求。”
他指着其中一条。
“管理学院,企业数字化转型数据,要求样本量不少于3000,结果方向与假设一致,显著性至少5%。备注:不要太完美,容易被怀疑。”
赵小满盯着“不要太完美”四个字,冷笑。
“造假都开始讲稳健性了。”
小陈低下头。
“我们有模板。不同学科偏好不一样。管理学院喜欢中介效应、调节效应;经济类喜欢固定效应、DID、空间计量;生化环材喜欢成本效益分析和产业化前景。”
林知夏问:“你知道这些数据会用在哪里吗?”
小陈点头。
“知道。论文、基金结题、成果奖申报,有时候还有学院年度报告。”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点。
“我造过几百个数据库。”
“但我自己的名字,从没出现在任何论文里。”
会议室安静下来。
赵小满原本想骂他造假,可这句话落下来,她忽然骂不出口。
小陈不是无辜的。
但也不是最上层那个拿奖的人。
他像一只在地下替别人烧煤的手,烧黑了,烫伤了,最后连灰都不配留名。
第二个作证的是润色员小刘。
她说话很快,像长期被截稿日期追杀过。
“我的工作主要是把没有意义的话改得像有意义。”
孟遥一愣,像被击中了职业旧伤。
小刘打开前后对照表。
原文:
“本文研究数字经济对企业发展的影响。”
润色后:
“本文基于数字化转型重塑企业组织边界的时代背景,探讨数字技术嵌入如何通过资源重构、能力跃迁与治理优化影响企业可持续竞争优势。”
赵小满看了半天。
“翻译成人话,还是第一句。”
小刘点头。
“对,但第二句看起来比较能活。”
她又展示了一段生化环材订单。
原文:
“这种材料吸附效果比较好。”
润色后:
“该材料在复杂污染情境下展现出较高的污染物去除潜力,为区域环境治理成本节约与绿色低碳转型提供了技术支撑。”
孟遥捂住脸。
“这段我可能写过同款。”
小刘看她:“南洋街很多人都写过。”
宋不醒小声说:“所以废水真的被你们集体送去高质量发展了。”
小刘苦笑。
“客户要。”
第三个作证的是模型师老吴。
他年纪比其他人大,头发稀疏,眼神沧桑,一看就是被内生性咬过很多次的人。
“我们有审稿偏好库。”
他打开一张表。
不同期刊、不同审稿人编号、常见意见、推荐补救策略。
R-211:补文献,最好引用其相关研究。
R-404:摘要和图表尽量直白,否则大概率“看不懂”。
R-666:减少叙述性表达,防止被评价“情绪充沛”。
R-007旧版:所有经济学论文必须预设内生性防御层。
赵小满瞥了一眼R-007:“你以前业务贡献很大。”
R-007:“不以此为荣。”
老吴继续说:
“我们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怎么造论文。是系统把审稿意见喂给我们,我们再反过来训练模板。”
“审稿人越模板化,南洋街越容易产品化。”
林知夏抬头:“这句很重要。”
周破防已经写下:
机械审稿模板化 →灰产服务标准化 →论文工厂规模化。
老吴说:
“所以南洋街不是凭空长出来的。系统每一个模糊意见,都会变成我们一个服务套餐。”
“创新性不足,变成创新点包装套餐。”
“稳健性不足,变成补模型套餐。”
“文献综述不足,变成十八篇文献套餐。”
“现实意义不足,变成高质量发展套餐。”
孟遥痛苦闭眼:“这个套餐别再提了。”
最后作证的是回复信师阿敏。
她曾经负责把作者的崩溃翻译成礼貌。
她展示了一份标准话术库。
“审稿人没看懂”改成:
“感谢审稿人的启发,我们已进一步澄清相关表述。”
“审稿人要求不现实”改成:
“受限于数据可得性,本文进行了充分稳健性检验。”
“审稿人建议重写全文”改成:
“根据审稿人建议,本文对全文结构进行了系统性调整。”
阿敏说:
“我每天都在替作者下跪。”
“有时候我知道审稿人不对。”
“但如果不这么写,作者会死。”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笑点都沉。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林知夏把这些证词整理进论文的机制部分。
南洋街不再只是“灰产市场”。
它被写成一个制度性中介:
当评价指标不可解释、拒稿惩罚过高、审稿偏好模板化、期刊权重过强时,市场会自动生成降低不确定性的服务。
数据伪造,是对显著性崇拜的回应。
意义包装,是对现实意义模板化要求的回应。
模型堆砌,是对方法复杂度偏好的回应。
回复信代写,是对权力不对称审稿关系的回应。
润色外包,是对语言评价不透明的回应。
南洋街不是学术腐烂的唯一源头。
它是腐烂机制的下游产业。
这一天傍晚,陈先生来了。
他来得比上次狼狈。
西装还整齐,但眼神没有那么稳了。
赵小满一见他就冷笑。
“陈先生也来作证?”
陈先生没有理她,只看林知夏。
“你们不能把这些全部放进论文。”
阿坤站起来:“为什么?”
陈先生看了他一眼。
“因为总部撑不住。”
阿坤笑了一声。
“总部不是一直很稳吗?秩序的泄压阀,学术生命支持中心,现实主义代言人。”
陈先生的脸色终于难看。
“系统准备切割南洋总部。”
会议室瞬间安静。
陈先生从包里拿出一份协议。
“这是总部与系统管理员之间的长期协议。”
他把协议放到桌上。
钱多多第一个伸手,翻开后脸色变了。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
南洋总部维持低贡献值作者灰色服务市场,承担底层风险吸纳功能。
系统管理员提供一定范围内的稽查豁免、审稿数据接口、风险订单压制和舆论引导。
一旦灰产暴露影响系统合法性,系统可将南洋总部定义为外部污染源,终止合作,并清除关键节点。
阿坤看着最后一条,笑得很轻。
“关键节点,是我们。”
陈先生沉默。
阿坤问:“所以你不是来救总部,是来救自己?”
陈先生没有否认。
“我不是掌控灰产的人。”
他声音低下来。
“我只是系统的分销商。”
赵小满冷冷道:“现在知道自己不是老板了?”
陈先生看向林知夏。
“这份协议可以证明系统长期默许南洋街存在。”
林知夏接过协议。
“谢谢。”
陈先生看着她,像是等她说点别的。
比如宽恕。
比如合作。
比如“你也是被系统利用的人”。
但林知夏没有。
她只说:
“证据我接受。”
陈先生的眼神微微一动。
林知夏抬头看他。
“但我不原谅你。”
会议室里很安静。
她继续说:
“你知道自己是分销商,可你照样把脏水卖给底层作者。”
“你知道系统会牺牲南洋街,可你照样威胁阿坤,照样想收编经济学院,照样把人命当市场份额。”
“被利用,不等于无辜。”
陈先生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
他看了林知夏很久,最后轻声说:
“林教授,你比我想象得残酷。”
林知夏说:
“不是残酷。”
“是终于不再用体面词替伤害遮羞。”
陈先生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背影里没有南洋总部代表的从容。
只剩一个被系统准备牺牲的人,终于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坐在牌桌上。
他只是牌的一张。
晚上,阿坤回到芭蕉叶学术。
店里灯还亮着。
员工们坐在大厅里,没人接单。
墙上那些旧价目表还挂着:
基础挣扎包。
中级续命包。
高级幻觉包。
尊享投胎包。
阿坤站在价目表前看了很久。
然后走过去,把它们一张张撕下来。
年轻员工小陈愣住:
“老板?”
阿坤说:
“代写业务关了。”
大厅里一片安静。
有人慌了。
“那我们以后做什么?”
阿坤把林知夏那本培训手册放到柜台上。
“数据清洗训练。”
“模型解释训练。”
“文献综述训练。”
“回复信训练。”
“还有,真实研究问题训练。”
小刘小声问:
“有人买吗?”
阿坤沉默了一下。
“可能没以前多。”
钱多多如果在场,大概会说这商业模式现金流堪忧。
但阿坤只是笑了笑。
“以前我们卖垃圾,利润高。”
“以后卖一点不那么脏的东西,先饿不死再说。”
有人问:
“那芭蕉叶还叫学术吗?”
阿坤把新的纸贴到门口。
上面写着:
芭蕉叶学术训练铺。
不包过。
不造假。
不写死人论文。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如果你只是想活,先坐下喝水。
员工们看着那张纸,忽然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小陈轻声说:
“老板,我们以后真的能不骗人,也能活吗?”
阿坤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
“我不知道。”
“但七天都撑过来了。”
“再试七天。”
经济学院这边,林知夏把南洋街证词和陈先生协议写入论文。
她在机制部分补上一段:
“灰产市场并非外生道德失败,而是评价体系风险外包的制度结果。更进一步,当系统默许灰产作为泄压阀,却在危机中将其定义为外部污染源时,灰产不仅承担服务功能,也承担替罪羊功能。”
R-007看完,评价:
“该段解释力强。”
赵小满说:
“说人话。”
林知夏看着屏幕,说:
“系统先养下水道,再骂水为什么脏。”
会议室里没人笑。
因为这句太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