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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学术城第一次游行 “人生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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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城第一次游行,是从一条参考文献开始的。
准确地说,是从一个英文逗号开始的。
一个青年教师把自己的扣血截图发到了论坛上。
【系统提示:参考文献第37条标点格式错误,扣除贡献值3点。】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坐在医院一样的贡献值急救站里,脸色惨白,手腕上的投稿环红光闪烁。
配文只有一句:
“我不是死于学术不端,我差点死于一个逗号。”
这条帖子被转发了八万次。
评论区有人贴出自己的经历。
“我因为图注没写清楚,被扣了5点。”
“我因为回复信没有逐条编号,被系统判定回应不足。”
“我同门因为审稿人让他补不存在的数据,熬三天没睡,现在还在营养液观察区。”
“我导师说别矫情,结果他自己论文有写作团队。”
“我不是不想做研究,我是不想死在格式里。”
然后,不知道是谁发了一句:
“明天中午十二点,系统塔前见。”
没有组织者。
没有正式通知。
没有审批表。
没有会议纪要。
但第二天中午,系统塔前来了很多人。
先是几十个。
然后几百个。
最后变成一片人潮。
底层学者从各个学院、各条街、各个投稿副本口涌出来。
有人穿着白大褂,袖口还有实验室试剂灼出来的痕迹。
有人抱着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没跑完的代码。
有人拿着诗集,封面夹着被系统要求“明确研究问题”的退稿信。
有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刚从拒稿昏迷里醒来的同门。
那人胸前挂着一张纸:
“六轮返修后终审拒稿,贡献值-87,目前仍然感谢审稿人的宝贵意见。”
赵小满看到这张纸时,眼圈一下红了。
“这人好惨。”
林知夏看了一眼:“但很有礼貌。”
“都这样了还礼貌?”
“作者的肌肉记忆。”
游行标语一个比一个荒诞。
也一个比一个像遗言。
“人生不是影响因子!”
“拒绝无效返修!”
“创新性不足请说明不足在哪里!”
“把我的周末还给我!”
“参考文献格式不该决定生死!”
“我的论文可以不完美,但我想活!”
“不要再让废水服务共同富裕!”
“模型不是祭品,作者不是燃料!”
“没有恶意,只有指标?那就改指标!”
还有人举着一块特别大的牌子,上面写:
“如果你觉得我不够创新,请先定义创新。”
周破防站在人群边缘,奋笔疾书。
“标语很有分析价值。”他说,“它们是底层作者对评价体系的压缩性反抗话语。”
赵小满看他:“说人话。”
周破防:“骂得很精准。”
钱多多抱着账本,紧张地看着人群。
“这么多人聚集,系统会判定为高风险集体行为。”
宋不醒啃着包子:“可大家都吃饭了吗?游行前也不能空腹。”
林知夏看他:“你为什么带了一袋包子?”
宋不醒认真道:“历史告诉我们,低血糖会降低抗争持续性。”
R-007站在林知夏旁边,银色眼睛扫过人群。
“参与者构成复杂。底层作者占比高,南洋街从业人员混入,部分机械审稿人匿名观察。”
赵小满惊讶:“审稿人也来了?”
R-007点头:“他们没有恶意,只有指标。但有些开始怀疑指标。”
学术城的系统塔高耸在广场尽头。
塔身平日冷白,今天却亮着警戒红光。
很快,系统公告从塔顶落下,声音机械、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关怀感。
“请各位作者理性维权,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广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彻底炸了。
“是谁拿我们的生命开玩笑?”
“拒稿扣命是谁定的?”
“格式错误扣血是谁定的?”
“你让我们三秒拒稿的时候,理性了吗?”
“我同门因为‘边际贡献不足’消散,你现在说不要拿生命开玩笑?”
一个被同学推着来的年轻女老师举起手腕。
她的投稿环已经暗到快看不见光。
她声音不大,却透过人群传开:
“我们每天都在被系统拿生命开玩笑。”
这句话像火星掉进干草堆。
人群开始齐声喊。
“我们不是燃料!”
“我们不是燃料!”
“我们不是燃料!”
林知夏站在人群后方,第一次亲眼看到,一句话如何从论坛帖子变成广场上的声音。
那些原本只会在夜里私信哭诉的人,站到了阳光下。
那些曾经低头排队买营养液的人,举起了牌子。
那些被系统单独处理、单独扣值、单独拒稿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个孤立的失败样本。
他们是样本总体。
而且样本量非常大。
这对任何系统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系统很快尝试分化。
公共屏幕亮起生化环材学院的声明。
严副院长亲自出镜,表情沉痛。
“近期学术城出现部分不理性事件。生化环材学院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学术不端,也坚决支持底层科研人员合法权益。对于南洋街灰产长期污染科研生态的问题,我院同样深感痛心。”
赵小满当场笑出声。
“他们这是要把锅全扔给南洋街?”
周破防冷静记录:“高层切割策略启动。核心话术:我们也是受害者,脏的是中介。”
林知夏看着屏幕。
严副院长继续说:
“个别机构打着论文服务旗号,为多学科成果包装提供不当支持,严重损害正常科研秩序。我院呼吁系统彻查南洋街。”
生化环材的人群里,有几个底层博士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因为他们知道,那些“个别机构”写的经济意义,有多少是他们导师亲手下的单。
很快,有人举起新牌子:
“查南洋街,也查付款人!”
这块牌子一举起来,生化环材方向瞬间安静。
系统还没来得及反应,南洋总部也发布声明。
陈先生没有出镜。
声明由总部公关号发布,语言比生化环材更温和,也更毒。
“南洋学术公社一贯致力于为低贡献值作者提供规范化学术生命支持服务。近期个别下属店铺负责人违规保存账本、泄露客户信息、误导员工参与高风险传播,严重违背公社初衷。总部已决定对芭蕉叶学术及其负责人阿坤展开内部调查。”
阿坤站在林知夏身后,脸色很平静。
平静得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赵小满怒道:“他们要牺牲你灭火。”
阿坤笑了一下:“我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有灭火价值。”
钱多多皱眉:“你现在处于极高风险状态。”
阿坤看着大屏幕上的声明。
“我从把账本交给林老师那晚开始,就没低过。”
人群里也有人看懂了。
“别只抓阿坤!”
“南洋账本不是一个老板能造出来的!”
“付款人呢?审稿人推荐谁买的?”
“系统管理员接口维护费谁收的?”
“收费太平间不能只有前台负责!”
最后一句很快被做成标语。
阿坤看见后,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称呼过不去了是吧?”
赵小满:“你自己说的。”
阿坤:“我当时情绪充沛。”
R-007:“该表述已形成传播标签,难以撤回。”
阿坤:“你们审稿人能不能别在我伤口上做话语分析?”
系统塔红光越来越强。
白袍稽查队开始在人群外围布阵。
查重仪红光扫过标语。
有一块牌子因为写了三遍“拒绝无效返修”,重复率过高,被红藤缠住。举牌的人愤怒地喊:
“这是口号!口号重复不是学术不端!”
旁边立刻有人把牌子改成:
“拒绝无效返修、低效返修、形式返修、象征性返修。”
查重仪卡住了。
赵小满看得目瞪口呆:“群众的降重能力好强。”
周破防点头:“被逼出来的。”
另一边,格式锤砸向一块标语。
“把我的周末还给我!!!”
系统提示:
感叹号使用过度。
举牌人当场回怼:
“我的周末都没了,我多用两个感叹号犯法吗?”
人群爆发出笑声。
笑声里全是怒气。
林知夏看着这一切,心里却越来越沉。
游行很重要。
它让所有人看见不满。
让系统看见作者不再单独崩溃。
让生化环材、南洋总部和管理学院都不能继续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但她也清楚,这还不够。
系统可以拖。
可以封帖。
可以发布公告。
可以把矛头引向南洋街。
可以牺牲几个中层老板。
可以处罚几个系统管理员。
可以把“个别违规”处理成临时风波。
然后等大家的贡献值继续下降。
等作者们回到论文倒计时里自救。
等博士们回实验室补数据。
等青年教师重新打开基金申报书。
等所有人累了、饿了、怕了。
系统不需要一次性打赢。
它只需要拖到每个人都不得不回去投稿。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死亡倒计时会替系统清场。
林知夏低声说:“单靠曝光不够。”
赵小满看向她:“你说什么?”
“系统可以洗。”
钱多多点头:“也可以拖。”
周破防接道:“还可以转移责任。”
阿坤看着远处南洋总部的方向:“牺牲几个我们这种中间人,保住上面的人。”
R-007补充:“系统核心指标未受损前,治理结构不会实质改变。”
赵小满皱眉:“那怎么办?”
林知夏看向系统塔。
那座塔依旧高高在上。
公告、封帖、稽查、扣值、审稿、贡献值冻结,一切都从那里流出来。
“必须让系统本身失血。”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宋不醒小声问:“系统也有血吗?”
钱多多低声说:“贡献值。”
R-007看向林知夏。
“你指的是贡献值循环?”
林知夏点头。
“系统靠什么维持?”
R-007回答:“投稿费、审稿费、版面费、拒稿扣值、贡献值再分配、期刊影响因子权重稳定。”
赵小满眼睛慢慢亮起来。
“如果作者不投稿呢?”
钱多多立刻计算:“大规模停止投稿,会导致系统短期收入下降,但作者贡献值也会持续消耗,底层撑不住。”
林知夏说:“所以不能只是停投。”
周破防接话:“要让系统处理成本上升。”
R-007说:“大量申诉、大量证据提交、大量审稿人匿名证词、大量署名纠纷重审、大量基金评审复核,会提高系统审核负载。”
阿坤眯起眼:“南洋街如果暂停部分高利润灰产,系统泄压能力也会下降。”
钱多多补充:“如果同时建立互助贡献值池,能短期支撑低贡献值作者不立刻回去买垃圾。”
赵小满看向林知夏:“所以不是游行结束就散。”
“对。”林知夏说,“要把愤怒变成成本。”
这句话说完,几个人都明白了。
曝光让系统丢脸。
但成本才能让系统疼。
人群还在喊。
“我们不是燃料!”
“废除拒稿扣命!”
“公开审稿指标!”
“查付款人!查管理员!”
林知夏走上广场中央的临时台阶。
那里原本是系统公告柱,现在被一群文学学院学生贴满了小纸条。
“孤独不可操作化,但痛苦可以统计。”
“我的论文不是我的尸检报告。”
“感谢审稿人,但不感谢系统。”
顾长川把话筒递给林知夏。
“林老师。”
林知夏接过话筒。
系统很快试图切断扩音。
计算机学院那边有人大喊:“我们接了备用音频!”
沈星河背着GPU,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林老师,说。”
林知夏看着广场。
人群一点点安静。
她没有说太长。
“各位,今天站在这里很重要。”
“但系统不怕我们只站一天。”
“它可以等我们累,等我们怕,等我们贡献值掉到不得不回去投稿、买数据、买营养液、写空话。”
“所以,曝光之后,我们要让系统付出成本。”
人群里有人问:“怎么做?”
林知夏说:
“第一,所有被无效返修、模板拒稿、格式扣血伤害过的人,提交申诉。不要只发帖,提交正式材料,让系统处理。”
“第二,所有知道上层切片、挂名、数据美化、审稿推荐交易的人,匿名提交证据。我们会保护底层作者身份,只追链条。”
“第三,建立低贡献值作者互助池。不要让系统用死亡倒计时逼大家回到脏水里。”
“第四,南洋街愿意转型的店铺,停止承接上层切片和审稿推荐交易,公开服务边界。”
阿坤站在人群里,抬头看着她。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建议。
是点名。
“第五,审稿人如果认为自己也被指标绑架,请继续作证。你们不是神,也不该做系统的刀。”
R-007站在她身后,沉默地亮了亮眼睛。
林知夏最后说:
“我们不是要让学术城今天停摆。”
“我们是要让它不能再靠我们的沉默运转。”
广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和喊声同时爆发。
系统塔红光疯狂闪烁。
公告再次落下:
“请各位作者不要参与未经批准的集体申诉行为。”
这句刚落,人群更愤怒。
“申诉还要批准?”
“被你伤害了,还要你批准我喊疼?”
“我们偏要申诉!”
钱多多已经打开手写登记表。
标题:
低贡献值作者临时互助池。
第一笔,经济学院剩余非冻结物资折算。
第二笔,南洋街芭蕉叶匿名捐助。
第三笔,文学学院诗歌朗读义卖。
第四笔,计算机学院镜像站维护自愿贡献。
宋不醒站在旁边,负责发包子。
理由是:互助池不能只救论文,也要救血糖。
赵小满则带着一群计量学者,现场搭建申诉分类表。
无效返修类。
模板拒稿类。
格式惩罚类。
署名掠夺类。
审稿人指标伤害类。
南洋账本证据类。
周破防负责把每一句口号整理成制度诉求。
孟遥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她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声明,标题只有六个字:
“不要只查南洋街。”
林知夏看到她时,愣了一下。
孟遥有些不好意思。
“我暂时还没那么勇敢。”
她说。
“但我可以帮你们把话写清楚。”
林知夏看着她,笑了。
“欢迎回来。”
系统塔的红光越来越亮。
远处,白袍稽查队开始移动。
更远处,生化环材高层关上了直播。
南洋总部大楼里,陈先生站在窗前,第一次没有微笑。
因为他看见,南洋街底层员工也走上了广场。
他们举着牌子:
“我们不想再卖垃圾。”
“查付款人。”
“收费太平间拒绝继续营业。”
阿坤看到最后一句,痛苦地闭上眼。
“这个梗真的过不去了。”
R-007看着广场上逐渐形成的申诉队伍、互助池、证据站和镜像传播点,低声说:
“系统处理负载正在上升。”
赵小满问:“说人话。”
R-007回答:
“它开始失血了。”
林知夏抬头,看着那座高高的系统塔。
第一次,她觉得它不是无法撼动的神。
它是一台靠所有人不断投稿、返修、扣值、买命、沉默而运转的机器。
机器可以冷酷。
可以庞大。
可以装作中立。
但机器也需要燃料。
而今天,燃料开始拒绝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