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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致所有还活着的作者 如果我死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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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发帖前,钱多多做了最后一次风险评估。
结论非常简洁。
“从财政角度看,不建议发。”
赵小满问:“从人类角度呢?”
钱多多沉默两秒:“建议发完先跑。”
周破防坐在旁边,手里攥着纸质关系图谱。为了避免系统追踪,他把所有底层作者编号都脱敏了三遍,脱敏程度高到他自己差点认不出来。
R-007则负责最后的逻辑审查。
它看完整篇帖子,评价:
“证据链基本完整,叙述具有强传播性,系统反制概率极高。”
赵小满:“说人话。”
R-007:“写得很好,发了会被追杀。”
林知夏笑了一下。
“谢谢。”
她低头看屏幕。
帖子标题停在那里。
《致所有还活着的作者:你们不是不够努力,你们只是被系统当成燃料》
这个标题不够学术。
没有副标题,没有研究框架,没有“基于关系图谱的分析”。
可它像一把刀,直接切开那些被论文格式掩盖太久的东西。
林知夏点下发布键。
屏幕卡了一下。
像系统也没想到,经济学院在被查封、被冻结、被封号风险拉满的情况下,居然还有人敢往公共论坛发长帖。
三秒后,帖子出现在学术城论坛首页。
起初没有动静。
像一颗石头沉进深水。
然后,第一条回复出现。
“这是谁写的?”
第二条。
“我看见南洋账本截图了,真的假的?”
第三条。
“生化环材那条记录……我好像知道是哪篇。”
第四条。
“等等,许院长不是三十年前因学术不端永久退稿的吗?”
第五条。
“经济学院死亡数据怎么这么详细?”
再然后,论坛炸了。
真正意义上的炸了。
刷新键像被全城作者同时按住,帖子浏览数一路狂飙,回复数像失控的引用次数,从个位数跳到百位数,再跳到千位数。
系统论坛第一次出现延迟。
页面顶部甚至弹出提示:
“当前讨论热度过高,请理性发言,避免扰乱学术生态。”
赵小满看着提示,冷笑:“它越说理性,我越知道它急。”
帖子正文很长。
开头没有铺垫。
林知夏写:
“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还在投稿,如果你被退稿、查重、署名、基金、考核和贡献值系统折磨到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配做研究,请先停下来。你不是不够努力。你只是被系统当成燃料。”
她没有把南洋街写成纯粹的恶。
也没有把底层作者写成无辜圣人。
她公开承认,南洋街制造过垃圾论文,经济学院也曾靠灰产续过命,很多人为了活下去写过不该写的东西、改过不该改的数据、套过不该套的模型。
但她接着写:
“垃圾论文不是凭空出现的。”
“它不是从某条街、某个店、某个底层作者的道德缝隙里自然长出来的。”
“它是评价体系生产出来的。”
“当系统只承认发表,所有人就会制造发表。”
“当系统用拒稿扣命,作者就会购买一切能推迟死亡的服务。”
“当系统崇拜复杂模型,研究问题就会被埋进方法堆里。”
“当系统奖励数量,切片就会变成成果。”
“当系统惩罚底层,却保护上层,造假就会换上‘成果转化’‘质量控制’‘国际化支撑’这些干净名字。”
帖子中段,是南洋账本的部分截图。
管理学院成果矩阵设计。
生化环材批量购买经济影响分析。
审稿人推荐路径优化。
系统管理员接口维护费。
底层枪手完成论文后只获得营养液补偿。
所有低贡献值个体姓名都被抹去,但大院、大项目、期刊通道、系统管理员编号和交易类型保留得足够清楚。
论坛开始出现第一波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没人说话。
而是许多人打了字,又删掉。
因为他们看懂了。
他们终于看懂,那些平时高高挂在学院展示墙上的“优秀成果”,背后可能和南洋街的地下订单连着同一条线。
很快,第一条自述出现。
匿名用户A-109:
“我替导师写过三篇论文。第一篇他给我二作,第二篇给我致谢,第三篇说‘年轻人不要计较署名’。第三篇后来拿了学院成果奖。我贡献值不够,去南洋街接代写,系统判我高风险作者。他现在是学术诚信委员会成员。”
第二条。
匿名用户B-772:
“我被拒稿六次,卖掉了十年寿命换贡献值营养液。审稿人每次都说‘创新性不足’。后来我在一个大佬报告里看见了我的数据图,换了颜色,换了标题,变成‘团队前期积累’。”
第三条。
匿名用户C-031:
“我论文最后一轮被格式意见扣到濒死。参考文献里一个中文逗号没改成英文逗号,贡献值-5。可是我导师让写作团队改他的英文论文,连图注都不是自己写的,系统说那叫国际化润色。”
第四条。
匿名用户D-444:
“我在生化环材。我承认我们很多经济意义是外包写的。实验是真的,熬夜是真的,数据是真的,但结论里那些‘区域高质量发展’‘共同富裕’很多都是硬贴上去的。我们也不想,但基金验收要。”
第五条。
匿名用户E-018:
“文学学院路过。我曾经因为‘方法不可复现’被拒到只剩9点贡献值。那天我想,我写孤独写了十年,最后死因竟然是孤独无法操作化。”
回复越来越多。
像一片被压太久的地面,终于裂开无数缝。
有人讲述自己如何为了显著性删除不听话的样本。
有人说自己给大佬做数据清洗,却被要求“清洗到结论一致”。
有人说自己投论文前空腹,收到拒稿后真的晕倒,醒来第一句话是“感谢审稿人的宝贵意见”。
有人贴出自己的遗书草稿,标题是:
《如果我死于返修,请把我的附录烧给我》
论坛一边哭,一边笑。
暗黑幽默像南洋街的霓虹,照着每一个被系统逼疯的人。
但很快,攻击也来了。
匿名用户Z-985:
“林知夏装什么清白?她自己不也在南洋街工作过?芭蕉叶学术不是她做起来的?现在反咬一口,是不是因为分赃不均?”
匿名用户M-211:
“经济学院就是想洗白自己。底层作者造假就是造假,别扯制度。”
匿名用户S-666:
“说得好像大家都是被逼的。真正有能力的人从来不需要走灰产。”
赵小满气得差点把键盘敲穿。
“我来骂他。”
林知夏按住她。
“我自己回。”
她在帖子下方用匿名账号回复。
只有一句话。
“我也在脏水里活过,但脏水不该是唯一的河。”
这句话发出去后,回复区短暂安静。
然后被疯狂转发。
有人说:“这句比一百页申诉书有用。”
有人说:“我不想洗白自己,但我也不想一辈子只能靠脏水活。”
有人说:“我第一次觉得,承认自己不干净,不等于必须继续烂下去。”
阿坤站在经济学院会议室门口,看着这条回复,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低声骂了一句:
“写得还挺像人话。”
钱多多盯着论坛后台数据,脸色越来越难看。
“访问量过载了。”
周破防:“讨论热度已经超过投稿副本联赛。”
赵小满:“系统删帖了吗?”
R-007看着屏幕:“正在尝试降权。”
果然,几分钟后,论坛首页热度排序突然变化。
《致所有还活着的作者》从第一掉到第十二。
再掉到第五十。
系统提示:
“该帖子内容未经核实,可能引发非理性讨论。”
但没用。
截图已经飞了出去。
全文被复制到无数私密群。
南洋街底层员工在传。
文学学院在传。
计算机学院有人把它做成镜像页面。
生化环材博士群里,有人一边骂,一边转发。
管理学院助理群最沉默,但转发速度一点不慢。
更离谱的是,有人把帖子里的双重标准表做成了表情包。
底层代写:学术不端。
上层写作团队:国际化支撑。
配图是一只小白鼠戴上教授帽。
R-007看见表情包,评价:
“传播效率高,但学术严谨性不足。”
赵小满:“闭嘴,这叫大众传播。”
午夜时分,系统终于发布公告。
“近期论坛出现未经核实的匿名材料,涉及多院系、多机构和系统管理流程。请各位作者保持理性,不信谣、不传谣,共同维护良好学术生态。”
公告发出后,评论区刷屏:
“维护良好学术生态=别看账本。”
“未经核实=我们还没想好怎么解释。”
“不信谣不传谣=不要转发证据。”
“系统你急得太显著了。”
林知夏看着那些评论,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热。
不是胜利。
远不到胜利。
只是她第一次看见,那么多人不再只是在私下哭、私下骂、私下买营养液续命。
他们开始公开说:
我也经历过。
我也知道。
我也不想再这样。
这比热搜更重要。
可危险也来得更快。
R-007忽然抬头:
“系统风险响应升级。”
钱多多脸色一变:“升级到什么程度?”
R-007银色眼睛闪烁:
“帖子传播不可逆。系统可能采取线下控制措施。”
赵小满:“说人话。”
R-007看向林知夏。
“他们可能会来抓你。”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阿坤站直了。
周破防手里的笔停住。
王建国慢慢把许院长那页账本收进文件夹。
林知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见自己的投稿环还处于冻结状态。
灰色的,像一块死掉的表。
但论坛上的回复还在跳。
一条又一条。
“我还活着。”
“我也还活着。”
“我以为只有我这样。”
“别删,我已经截图。”
“如果楼主被抓,我们继续发。”
“致所有还活着的作者,也致所有已经被写死的人。”
林知夏看着最后一句,眼眶忽然有些酸。
她想起墙上那些黑白照片。
想起许院长。
想起第一次穿越醒来时,那句“因缺乏边际贡献,于二审后消散”。
她曾经觉得那些死因荒诞得可笑。
现在才知道,荒诞只是系统替残酷套上的格式。
赵小满走到她身边,声音很低:
“林姐,跑吗?”
钱多多立刻说:“从预算角度,战略撤离合理。”
周破防:“我可以留下继续发布。”
阿坤:“南洋街有路。”
王建国:“经济学院地下档案室也能躲一阵。”
R-007:“建议转移核心证据与核心人员。”
林知夏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先不跑。”
赵小满急了:“你还想等他们敲门?”
“不是等他们。”
林知夏抬头,看向屏幕上飞快刷新的回复。
“等更多人看见。”
她回到键盘前,补发第二条置顶回复:
“我们会继续公开证据。所有低贡献值作者、底层枪手、被迫购买服务者的信息都将匿名保护。我们的目标不是审判被系统逼到绝境的人,而是公开那条把你们逼到绝境的链条。”
发送。
论坛再次卡顿。
这一次,系统提示没有立刻弹出来。
像是那台巨大机器终于意识到,删一个帖子容易,删掉所有人开始回忆自己的伤口,很难。
窗外天色发白。
南洋街的灯慢慢熄了一部分。
但经济学院的旧电脑还亮着。
那台老机器风扇嗡嗡响,像三十年前没送出去的证据,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知夏看着屏幕上的标题。
《致所有还活着的作者》
她知道,今天以后,她的名字会出现在系统最高风险名单上。
她会被攻击,被污名,被追踪,被追杀。
有人会说她自我洗白。
有人会说她煽动底层。
有人会说她破坏学术生态。
也有人会因为她的帖子,第一次停止责怪自己不够努力。
这就够了。
至少这一刻够了。
R-007站在她身后,忽然说:
“该帖未经过同行评议。”
赵小满猛地回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个?”
R-007平静补充:
“但影响因子正在快速上升。”
会议室里先是沉默。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笑声很累。
很哑。
但是真的。
林知夏也笑了。
窗外,系统塔的冷光还在。
可论坛里,无数还活着的作者,已经开始把自己的名字从沉默里捞出来。
一条脏水之外的河,也许还没有出现。
但至少,已经有人开始问:
水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