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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疯批学者收容所 经济学院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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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发财后的第一件事,是修屋顶。
王建国原本有更宏大的想法。
比如恢复经济学院学术尊严,重建学科话语体系,召开一次“经济学没有死只是暂时躺平了”主题研讨会。
林知夏听完,只问了一句:
“研讨会的时候,天花板继续滴水吗?”
王建国沉默了。
于是经济学院复兴计划第一阶段,正式命名为:
先别漏了。
贡献值到账后,林知夏带着王建国去了一趟学术城后勤市场。
换屋顶。
换门锁。
换电脑。
换饮水机。
买咖啡。
买打印纸。
买一台不会把PDF打印成遗书质感的新打印机。
王建国站在货架前,盯着一台崭新的咖啡机,神情庄重得像在看国家级重大科研仪器。
“这个……会不会太奢侈?”
林知夏看了眼价格。
“不会。”
王建国低声说:“以前我们学院只有三年前的速溶。”
“所以以前你们快灭绝了。”
王建国竟然无法反驳。
经济学院重新开门那天,门口那块牌子已经擦干净。
原来的“珍爱生命,远离投稿”被改成:
谨慎投稿,禁止裸投。
下面又被林知夏补了一行小字:
投稿前请完成问题意识、数据来源、模型适配和遗书删除检查。
王建国看着最后四个字:“遗书删除?”
林知夏说:“影响士气。”
王建国想了想:“有道理。”
办公室也终于不像灵堂了。
墙上的黑白照片没有撤。
林知夏坚持留下。
“他们不是失败案例。”她说,“他们是样本,也是前辈。”
王建国听完,背过身擦了擦眼睛。
然后林知夏把照片统一换了新框,下面原本阴森森的死因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
请勿重复其投稿错误。
于是整面墙从学术公墓风,变成了经济学院失败经验数据库。
非常悲伤。
但很实用。
消息传出去后,第一批濒危经济学者来了。
最先到的是赵小满。
她背着电脑,抱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平行趋势图,站在门口,神情严肃。
林知夏问:“你抱这个干什么?”
赵小满说:“入院礼物。”
“平行趋势图?”
“它很漂亮。”
林知夏看了一眼。
政策前系数稳定围绕零,政策后效应逐渐显现,置信区间优雅得像精心修过的眉毛。
确实漂亮。
但抱着它入院,还是很不正常。
王建国却很感动。
“我们学院已经很多年没人带图来了。”
林知夏:“……”
这话听起来更惨了。
赵小满正式成为经济学院成员,职位暂定:
计量急救负责人。
负责在作者试图用一切模型解决一切问题时,把人和论文一起按住。
第二个来的是周破防。
人如其名,他一进门就破防。
“林教授,我受不了了。”
他三十五岁,研究方向是行为金融,戴着厚厚的眼镜,怀里抱着一摞署名纠纷材料。
“我原来是一作。”
他声音颤抖。
“后来导师说团队合作,变成共同一作。”
“再后来大佬加入,说需要体现指导贡献,我成了二作。”
“最后投稿前,基金负责人、平台负责人、数据提供方、实验室吉祥物全部加进来,我变成三作。”
林知夏:“实验室吉祥物?”
周破防推了推眼镜:“一只猫。它经常坐在服务器上,导师说它对数据稳定运行有精神贡献。”
林知夏:“……”
周破防因此转向研究审稿人行为金融学。
他的核心观点是:审稿人不是理性人,而是一种受疲劳、偏见、咖啡摄入量和自引需求影响的高风险决策主体。
他甚至已经收集了五百份审稿意见,建立了一个“阴阳怪气指数”。
赵小满听完,眼睛亮了。
“可以量化?”
周破防点头:“比如‘作者似乎’‘显然’‘基本常识’‘令人困惑’出现频率越高,阴阳怪气指数越高。”
林知夏当场拍板。
“留下。”
第三个来的是孟遥。
她穿着浅色风衣,笑容温柔,说话优雅,一看就是能把任何概念包装得很有格局的人。
事实也确实如此。
她曾经在管理学院当过项目写作顾问,拥有极强的宏大叙事能力。
阿坤评价她:
“如果给她一块砖,她能写成城市更新;给她一滴水,她能写成绿色发展;给她一碗泡面,她能写成消费升级。”
孟遥本人并不否认。
她甚至当场展示了一下。
王建国拿起经济学院那台旧饮水机。
孟遥看了一眼,脱口而出:
“该饮水机作为学院基础设施韧性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提升科研人员日常福祉、优化知识生产微环境、支撑学术共同体可持续运行方面具有基础性意义。”
办公室安静了。
赵小满低声问:“她是人形高质量发展生成器吗?”
孟遥微笑:“以前是。”
“现在呢?”
孟遥叹气:“现在想戒。”
林知夏看着她,觉得这人危险,但有用。
“留下。但你以后每写一句高质量发展,都要解释它到底高在哪里。”
孟遥脸色微白。
像被要求戒断多年成瘾物。
第四个来的是宋不醒。
他是宏观经济学者。
人很瘦,头发很乱,眼神像常年被GDP增速追着跑。
他进门第一句话是:
“我可以预测明天食堂饭价。”
王建国肃然起敬。
林知夏谨慎发问:“准吗?”
宋不醒沉默了一下。
“不太准。”
“误差多少?”
“看食堂阿姨心情。”
“那你为什么坚持预测?”
宋不醒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宏观学者特有的悲壮。
“因为如果连明天的红烧肉价格都不敢预测,我们宏观经济学还有什么尊严?”
赵小满小声说:“可以转微观。”
宋不醒当场捂住胸口。
“不要侮辱我的信仰。”
林知夏翻了翻他的研究笔记。
里面密密麻麻写着食堂价格、学生流量、天气、节假日、阿姨手抖程度与菜品供给波动。
虽然结果不准,但数据收集认真得令人心酸。
林知夏想了想:“留下,负责宏观预期与食堂价格观测。”
宋不醒眼眶微红。
“我一定不辜负组织。”
最后一个来的是钱多多。
他是财政学方向,身材微胖,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抱着算盘和账本。
一进门,他先看屋顶。
再看电脑。
再看咖啡机。
最后看林知夏。
第一句话:
“谁批准买咖啡机的?”
林知夏:“我。”
“预算来源?”
“我的贡献值。”
“折旧年限?”
林知夏:“……”
钱多多打开账本,痛心疾首:
“经济学院刚刚复活,最忌讳报复性消费。”
王建国小声解释:“咖啡很必要。”
钱多多冷冷道:“贡献值现金流比咖啡更必要。”
赵小满抱着平行趋势图问:“那买咖啡会影响显著性吗?”
钱多多回答:“会影响预算约束。”
林知夏觉得他很烦。
但经济学院需要这种烦人。
于是钱多多成为学院贡献值预算负责人。
他上任第一天,就在办公室墙上贴了一张表:
经济学院投稿财务纪律。
第一,没钱别投顶刊。
第二,顶刊拒你一次,全院喝西北风。
第三,返修前先算成本。
第四,模型可以复杂,预算不能失控。
第五,任何人不得用学院贡献值购买虚拟导师鼓励服务。
王建国看完,觉得非常有道理。
宋不醒问:“预测食堂饭价能申请专项经费吗?”
钱多多看他一眼:“你先预测准一次。”
宋不醒陷入沉默。
至此,经济学院从两个人,变成了七个人。
人数增长率高达250%。
王建国激动得想写一份发展报告,被林知夏及时制止。
“先别写,样本量太小。”
王建国遗憾放下笔。
但人一多,问题也来了。
赵小满每天凌晨三点还在跑模型,跑到一半会突然喊:
“这个系数为什么爱而不得?”
周破防研究审稿意见情绪波动,动不动就问别人:
“你觉得‘作者似乎’这四个字攻击性几分?”
孟遥戒高质量发展失败,给学院拖把写了一段“基层清洁治理现代化工具”。
宋不醒坚持预测食堂饭价,连预测错七天后,决定引入天气变量。
钱多多每天追着所有人问:
“这篇稿子预计扣值多少?收益多少?你们有没有投稿风险预算表?”
王建国则像一个终于儿孙满堂的空巢老人,每天乐呵呵地给大家泡茶。
林知夏坐在新换的办公桌前,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头疼。
不是系统扣命那种疼。
是当院长的疼。
虽然她从来没正式说自己是院长,但所有人都默认了。
赵小满模型跑崩,找她。
周破防署名焦虑,找她。
孟遥写着写着又高质量发展了,找她戒断。
宋不醒预测饭价失败,找她做心理辅导。
钱多多不同意报销打印纸,也找她仲裁。
王建国更离谱。
他捧着一张重新设计的学院门牌问:
“小林,你看‘经济学院’四个字要不要加粗?”
林知夏看着桌上堆成山的文件,忽然深刻理解了现实世界院长为什么总是面无表情。
因为不面无表情,会疯。
当天晚上,经济学院第一次正式组会召开。
地点是刚修好的会议室。
屋顶不漏水。
电脑能开机。
咖啡机能出咖啡。
墙上黑白照片静静看着他们,像一排旁听的前辈。
林知夏站在会议桌前,看着眼前这群贡献值不高、精神状态很有个人特色、但专业能力都不差的经济学幸存者。
她忽然觉得,这地方确实不像灵堂了。
更像疯批学者收容所。
还是那种经费不足、自负盈亏、随时可能被系统查封的民营收容所。
王建国清了清嗓子,郑重宣布:
“今天,是经济学院重启后的第一次组会。”
赵小满举手:“要不要先做平行趋势检验?”
钱多多:“组会时长超过两小时,咖啡成本会增加。”
周破防:“我建议记录每个人发言中的阴阳怪气程度。”
孟遥:“本次组会对于推动经济学院内涵式高质量复兴具有重要意义……”
林知夏立刻看她。
孟遥闭嘴。
宋不醒弱弱举手:“明天食堂红烧肉可能涨价。”
全场看他。
宋不醒补充:“不一定准。”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
她终于明白自己的新身份。
不是院长。
不是导师。
不是带头人。
她是论文急救医生、学术心理咨询师、预算纠纷仲裁员、模型适配管理员,以及一群濒危经济学者的临时监护人。
她敲了敲桌子。
“各位。”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从今天起,经济学院重新开门。”
“但先说清楚,我们不是要立刻挑战系统,也不是要裸投顶刊,更不是要把每个人都写成高质量发展。”
孟遥默默低头。
“我们的第一目标很简单。”
所有人看着她。
林知夏说:
“活下来。”
赵小满点头。
周破防点头。
宋不醒点头。
钱多多迅速在账本上写下:
年度核心目标:活下来。
预算备注:成本较高,需严格控制投稿风险。
林知夏继续道:
“第二目标。”
“把论文写成人话。”
“第三目标。”
“让经济学别再低于蟑螂。”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赵小满举手。
“第三目标需要量化吗?”
林知夏看着她。
赵小满认真补充:“比如存活率超过蟑螂多少个百分点。”
林知夏闭了闭眼。
“先超过。”
王建国忽然笑了。
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
笑声不大,却让这间旧会议室第一次真正像一个学院。
不是墓地。
不是避难所。
不是论文急救站。
而是一个虽然破、穷、疯、随时可能被拒稿扣命,但终于有人说“我们”而不是“我”的地方。
会议结束时,林知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赵小满还在给大家解释平行趋势图为什么美。
周破防正在收集众人对“作者似乎”的情绪评分。
孟遥偷偷把“高质量复兴”划掉,改成“逐步恢复”。
宋不醒在白板角落写明日饭价预测。
钱多多正试图把咖啡机纳入固定资产管理。
王建国站在照片墙前,轻声对那些前辈说:
“看见了吗?”
“又有人了。”
林知夏靠在门边,忽然笑了一下。
经济学院确实活了。
就是活得有点精神异常。
不过没关系。
在这个世界,正常人早死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多少都得疯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