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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香肠论文与体面造假 这叫香肠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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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学院论坛骂了林知夏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芭蕉叶学术的电子屏上还挂着热帖标题:
《诗歌不是Excel》
《经济学者请离开我们的月光》
《孤独感意象密度是现代文学的灾难》
阿坤端着咖啡,看得津津有味。
“林老师,你现在在文学学院知名度很高。”
林知夏坐在柜台后,面无表情地改稿。
“谢谢,我更希望知名度能换贡献值。”
“能啊。”阿坤指着她的投稿环,“你昨天被骂得越多,系统越觉得你产生了学术影响。”
林知夏低头。
贡献值:136。
状态:轻度危险。
系统建议:谨慎制造跨学科争议。
她沉默片刻。
“原来被骂也算影响力。”
阿坤点头:“学术界很多人就是这么起家的。”
林知夏:“……”
很好,非常真实。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感慨,门口风铃响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抱诗集的文学青年,也不是抱GPU的计算机天才,更不是身上带着试剂味的材料博士。
来人穿着熨得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走路姿态不急不慢。
他不像来求救的。
倒像来收购别人人生的。
阿坤一看见他,脸上的笑容立刻从“卖套餐”升级成“接待重要客户”。
“哟,郑助理。”
来人微微点头。
“阿坤老板。”
声音温和,礼貌,稳重。
一听就不是亲自写论文的人。
林知夏抬头。
阿坤低声介绍:“管理学院高教授的助理。”
管理学院。
林知夏手里的红笔顿了一下。
南洋街流传着一句话:
生化环材靠实验续命,计算机靠代码飞升,文学靠同行感动,经济学靠谨慎不死。
管理学院不一样。
管理学院靠把任何东西都写成组织韧性。
郑助理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份厚厚的材料。
动作优雅得像在递国家级重大项目申报书。
“林老师,久仰。”
林知夏看着他。
“我们认识?”
“最近南洋街都在说您。”郑助理微笑,“说您擅长把论文从空洞套话里抢救出来。”
“那要看空洞到什么程度。”
“这次不是抢救。”郑助理说,“是成果延展。”
林知夏眉心一跳。
她对这种词有天然警觉。
“什么成果?”
郑助理推过来一份旧论文。
题目叫:
《数字化转型对企业绩效影响机制研究》
林知夏翻了翻。
样本是上市公司。
解释变量是数字化转型指数。
被解释变量是企业绩效。
中介变量是创新投入。
控制变量一排熟悉得像老朋友。
固定效应、稳健性检验、异质性分析,也都齐全。
写得不能说特别好,但也算完整。
她问:“这篇怎么了?”
郑助理语气平和。
“高教授希望在此基础上,形成五篇系列成果。”
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五张题目纸,一张一张摆开。
第一篇:
《数字经济赋能企业绩效提升的机制研究》
第二篇:
《绿色创新视角下企业数字化转型的价值效应》
第三篇:
《ESG表现、数字化转型与企业高质量发展》
第四篇:
《组织韧性在数字化转型与企业绩效关系中的作用》
第五篇:
《共同富裕目标下企业数字化转型的包容性增长效应》
五个标题排在桌上。
整整齐齐。
像五根切好的香肠。
林知夏盯着它们,沉默了很久。
阿坤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他熟悉这个表情。
林老师要开骂了。
林知夏抬头:“这五篇,用同一套数据?”
郑助理笑容不变:“同一基础数据库,不同研究视角。”
“变量呢?”
“略有调整。”
“怎么调整?”
“数字化转型有时作为核心解释变量,有时作为机制变量,有时作为调节变量。”
林知夏:“……”
好灵活的数字化转型。
一会儿当爹,一会儿当妈,一会儿当中介,一会儿当气氛组。
她继续问:“样本期一样吗?”
“基本一致。”
“控制变量一样吗?”
“根据研究需要微调。”
“回归框架一样吗?”
“体现系列研究的一致性。”
“结论呢?”
郑助理微笑:“都指向企业高质量发展。”
林知夏放下材料。
“这不叫系列研究。”
郑助理看着她。
林知夏说:“这叫一块肉切五片。”
阿坤在旁边轻咳一声。
“林老师,委婉点。”
林知夏改口:“这叫香肠论文。”
郑助理神色不变,显然早有准备。
“林老师,您误会了。这并非重复发表,而是成果延展。”
林知夏笑了。
“成果延展?”
“是的。”郑助理语气体面,“同一数据库可以服务于多个理论议题。高教授希望从数字经济、绿色创新、ESG、组织韧性和共同富裕五个角度展开深入阐释。”
林知夏翻开第一篇和第二篇的变量表。
数字化转型指数,一样。
企业绩效指标,一样。
创新投入,一样。
控制变量,一样。
连样本量都一样。
她又翻第三篇。
ESG变量加上去了。
但正文前半部分几乎和第一篇重合。
第四篇把“创新能力”换成“组织韧性”。
第五篇更厉害。
把企业绩效解释成“包容性增长贡献”,但表格里的被解释变量还是ROA。
林知夏盯着那张表,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开始做非线性上升。
“ROA什么时候代表共同富裕了?”
郑助理微笑:“通过企业绩效提升带动社会价值创造。”
“社会价值在哪里?”
“理论上可以推导。”
“数据呢?”
“后续可以补充。”
“补充什么?”
“包容性增长指标。”
“有吗?”
“可以构建。”
“怎么构建?”
郑助理停顿了一下。
“这正是希望请林老师协助的地方。”
林知夏:“……”
非常好。
上层学者的研究流程完整呈现了:
先定题目。
再找理论。
再捏变量。
最后让数据配合表演。
她把材料推回去。
“不接。”
郑助理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
“林老师可以先听听报酬。”
“多少?”
“每篇100贡献值。五篇共500。如果初审通过,另有奖励。”
大厅里瞬间安静。
500贡献值。
这在南洋街不是小数。
足够买尊享投胎包。
足够申请延迟死亡。
足够让经济学院那台旧电脑换一个不再像墓碑的显示器。
阿坤的眼神明显动了。
林知夏也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
是被贫穷精准击中膝盖的那种动。
她现在贡献值136,状态轻度危险。
500贡献值放在她面前,几乎等于一条安全绳。
只要接了,她短期内不用担心下一封拒稿直接把自己送上墙。
但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五个标题。
数字经济。
绿色创新。
ESG。
组织韧性。
共同富裕。
五个词像五张体面面具,盖在同一具数据尸体上。
她忽然想起南洋街那些底层作者。
有人为了毕业找人润色。
有人为了保命补变量。
有人被系统逼得抓住任何一根脏救生圈。
他们当然有错。
但至少他们知道自己狼狈。
而眼前这些东西不一样。
它们不狼狈。
它们很体面。
体面到可以穿西装、进学院楼、挂重点项目、拿成果奖。
体面到没人会说这是代写。
他们会说,这是团队协作。
没人会说这是重复发表。
他们会说,这是持续产出。
没人会说这是数据包装。
他们会说,这是质量控制。
林知夏把五张题目纸一张张叠好,推回郑助理面前。
“我不做。”
郑助理看着她。
“林老师,南洋街不就是做这个的吗?”
这句话落下来,厅里更安静了。
背景组员工低下头。
模型组员工悄悄停下敲键盘。
阿坤靠在柜台边,没说话。
林知夏抬眼。
“南洋街很脏。”
郑助理微微一笑:“林老师倒是坦诚。”
“但脏也分两种。”林知夏说,“有些人是掉进泥里,抓着泥巴想爬上来。”
她指了指那五篇题目。
“有些人是站在楼上,把泥巴做成精装礼盒卖给别人。”
郑助理的笑容彻底淡了。
“您这话有些偏激。”
“可能吧。”林知夏说,“毕竟我只是一个刚被系统拒掉半条命、暂时还没学会体面造假的经济学者。”
阿坤轻轻吸了一口气。
郑助理沉默几秒,重新恢复温和语气。
“林老师,高教授在管理学院很有影响力。他担任多个期刊编委,也参与基金评审。您现在处境特殊,多个朋友,总比多个麻烦好。”
这话说得很轻。
但意思很重。
阿坤终于开口。
“郑助理,林老师刚来,不太熟悉规矩。”
郑助理笑了笑。
“没关系,规矩可以慢慢熟悉。”
他重新把名片放到桌上。
“高教授很欣赏有能力的人。林老师如果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
说完,他收起公文包,转身离开。
门铃响了一声。
人走了。
大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阿坤才揉了揉眉心。
“林老师,你拒得很干脆。”
林知夏看他:“你想说我不该拒?”
阿坤叹气。
“从道德上,我觉得你拒得对。”
“从生意上呢?”
“你拒了一座金矿。”
“从生存上呢?”
阿坤沉默片刻。
“你可能拒了一个麻烦,也可能制造了一个更大的麻烦。”
林知夏没有说话。
阿坤走到桌边,把郑助理留下的名片拿起来,又放下。
“高教授这种人,和南洋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开店卖服务,大家都知道我们脏。”阿坤说,“他们在学院楼里生产论文,挂课题、挂基金、挂平台、挂重点实验室,干净得像刚通过伦理审查。”
林知夏冷笑。
“底层代写叫学术不端。”
“上层切片叫成果延展。”
“底层买数据叫造假。”
“上层美化数据叫质量控制。”
“底层挂名叫买卖署名。”
“上层互相署名叫合作网络。”
阿坤看着她。
“你总结得很到位。”
林知夏轻声道:“我只是第一次看得这么清楚。”
她以前当然知道现实学术圈也有这种事。
一套数据写几篇。
一个模型换几个题目。
同一批变量在不同论文里反复上岗,像学术界临时工。
可在现实里,这些东西通常藏在温和的措辞下面。
系列研究。
持续产出。
多维视角。
团队协作。
在这个世界,它们更赤裸。
赤裸到直接派助理来南洋街报价。
林知夏忽然觉得讽刺。
她这几天在芭蕉叶一直和“灰产”打交道。
她以为南洋街是论文系统里最脏的地方。
可现在看来,南洋街顶多是路边摊。
真正的论文工厂,可能开在学院楼里。
有空调,有会议室,有项目牌匾,有优秀成果展示墙。
阿坤靠在柜台边,声音压低。
“林老师,大佬的生意最好别拒。他们掌握期刊,掌握基金,掌握审稿人推荐。有时候,他们不需要对你做什么,只要让系统多看你几眼,就够了。”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投稿环。
状态:轻度危险。
高危审稿人关注名单:已触发。
系统建议:谨慎扩大影响范围。
她已经被系统盯上了。
再多一个管理学院大佬,似乎也不算意外。
这就是学术生存的荒诞之处。
你不做脏事,会得罪做脏事的人。
你做脏事,又会被系统当成低端脏东西处理。
规则像一张网。
上层人坐在网上面喝茶。
底层人在网眼里挣扎。
林知夏拿起那五张题目纸的复印件,刚才她悄悄留了一份。
阿坤看见了,挑眉:“你不是不接吗?”
“不接。”
“那你留这个干什么?”
林知夏把复印件塞进文件夹。
“做样本。”
“什么样本?”
“体面造假的典型案例。”
阿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林老师,你真的很有科研精神。”
“谢谢。”
“就是容易短命。”
林知夏:“……”
这句话过于客观,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电子屏跳出一条新订单。
客户匿名。
研究方向:管理学。
当前状态:导师要求拆论文。
是否有真实数据:有,同一套。
能否接受真实结论:不重要,五篇都要发。
研究问题:
如何将一篇文章合理拆成五篇?
系统自动识别结果:
高危重复发表风险。
建议客户先照镜子。
大厅里瞬间有人笑出声。
林知夏也笑了。
阿坤看着那条订单,叹气:“看来郑助理没走远。”
林知夏拿起红笔,在订单备注里写下回复:
“本店暂不提供香肠加工服务。”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如需切片,请前往熟食区。”
阿坤看完,沉默三秒。
“林老师。”
“嗯?”
“这句话发出去,可能真的会得罪人。”
林知夏点击发送。
电子屏上,订单状态变成:
已拒单。
原因:不符合学术生命支持中心基本伦理。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竟然有一点轻松。
很少。
但有。
“阿坤。”
“嗯?”
林知夏看向窗外。
夜色下,南洋街灯火通明,论文摊位一个接一个,像城市排不出去的污水。
远处学院楼高高亮着,干净、体面、庄严。
她轻声说:
“原来南洋街只是路边摊。”
阿坤没说话。
林知夏冷笑了一声。
“真正的论文工厂,开在学院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