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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越后我成了早死白月光的替身 采之欲遗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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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里的房子层层叠叠,围绕着碉楼,如同星星捧着月亮。
月亮在最高处,可以看星星,看山林,看梯田,看牛羊——
看孙女。
七伯又拖着老腿来碉楼顶上看孙女来了。
盯梢的小伙幸灾乐祸地啃着饼子看热闹。
越过蜿蜒的屋顶、越过潺潺的水沟、越过一队队的鸭群,可以看到一个背着箩筐的身影起伏在绿茫茫的田里。
那是七伯家的十六岁大孙女那那。
哟,那那又跟着黄毛跑了。
要是在平时,七伯定会大吼一声,风风火火地冲下碉楼,追着他那不肖的孙女和带坏孙女的黄毛上窜房顶下跳沟渠地满寨子跑。
可是这次七伯却镇定地扶着栏杆,手指都没动一下。
小伙狐疑地啃了口饼,觉得七伯终于老到看不清东西了。
“欸,那那又跟着陶李跑了。”
“往南方跑了,看见没,已经跑到三爷家的屋顶上了。”
“欸、欸你看,那!她们不见了!看到了不?”
七伯抢了饼一股脑全塞他嘴里:“吃你的饼!我看得见!”
这次不一样了。七伯冷笑,等这丫头回来就知道了。
在这插秧的季节里,连竹子都是香甜的。
终于躲进了南山窝边的小溶洞里,那那从兜里掏出了前一天刚烤好的竹简。
陶李抓住了她的手,看着上面的淤青:“他又偷偷打你了!”
那那将她拂开:“所以这次,石头的重量有什么变化?”
陶李边翻出草药来帮她涂伤,边如数家珍:“大石头轻了一斤,小石头又轻了三两……它就快称不了啦,”她指着旧竹简上面的标记给那那看,上面有个羽毛图案和三条线,“跟羽毛一样轻,下次怕是要飞走了!”
那那:“石头带出来是什么状况呢?”
陶李:“碎了。我试图拼回去,重量是少了些……”她叹气道,“可惜是因为还有些碎末没能放一起称。”
那那点了点头,仔细研究着旧竹简上的标记。
那些是陶李这些天在南山窝中探索的结果。
阳光一点一点地褪去,陶李紧了紧皮袄:“你今晚还回去吃么?”
“回吧,”那那收拾好竹简,捡起柴刀,“阿择姨病了,就不要让七伯去打扰她了。”
陶李帮她背起箩筐:“那我送你回去。”
说来也奇怪,今天七伯居然没来堵她们。
她们随便砍了些柴回了七伯家。
七伯坐在火塘边等着她们,看到陶李进来的时候冷哼一声,从那那背上抽了点柴扔进火塘。
陶李震惊:他今天居然没打人!
要是平时她们这般逃活回来,七伯肯定扬起棍子就往那那身上揍了。
这时陶李就会冲上前来帮她挡棍子——七伯可不敢把别人家的病秧子娃打坏。
七伯在她们惊诧的目光中又哼哼了一声,吩咐那那明天起来不用干活了。
……肯定有鬼。
一声尖锐的唢呐将本就浅眠的陶李惊醒。
寨里热热闹闹的,爆竹一片接一片地炸,将牛羊马匹们闹得不安地乱转。
七伯家的小孙子猴似地扬着花绸带子窜来窜去,兴高采烈地逢人就喊:“我要当舅舅喽!”
陶李逆着热闹的人群,终于挤到了七伯家门口。
那那裹着不知从哪个大集上扯的大花布子,体体面面地被亲戚们簇拥着架上了马背。
七伯掐着她:“哭一下呀,新娘。”
大家起哄着:“哭一下呀,新娘!”
那那挣开了七伯,又被大家托回了马上。
那那要出嫁了?!
漫山的锣鼓遍野的唢呐掩盖了陶李的追问,陶李只好顺着人流从这座山翻到了那座山。
终于在日落时,他们放过了那那。
吃着刚宰的牛,喝着新酿的酒,留下新娘子在火塘边安静地看火。
陶李终于能问问题了。
可是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那那出嫁了。
陶李进不了屋。
她猫着腰躲在窗外:“你的伤还疼么?”
那那抬头,那斗大的窗漏进了满天的星光,一闪一闪的。
还漏进了一包药。
那那终于动了,捡了药倚在窗下涂伤:“一天没吃东西了吧,饿么?”
“饿啊,要不我去吃你的席?”
那那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你敢!你就呆在这陪我一起饿着吧。”
陶李言听计从地坐了下来。
两人的肚子此起彼伏地隔着窗子对唱山歌。
“这个寨子这么远,你以后还会回南山窝么?”
那那的肚子撕心裂肺地又嚎了一嗓子:“回什么回,我又进不去。”
陶李跳起来挂窗上看着她,月光描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庞:“我去找点吃的!”
“别!”那那猛地弹了起来,“你别走!我们……我们吃这个。”
她从火塘上扯下一串腊肉,递了一半给陶李。
呸,好咸。
火塘里的火喳喳扑腾着,少了串腊肉的钩子没了负担,嘎吱嘎吱随风起舞。
婚席好像是要散场了,也可能是终于想起来新娘子没在场,一群人东倒西歪地往家挪。
新郎官的家。
“你回家吧。”陶李听到絮絮叨叨的话从窗内传来,“以后你帮我盯着南山窝。小石头要是再轻几两就能飞了,说不定我们……你也能,到时候飞到南山窝的另一头说不定有些新的发现……对了,记得带个罗盘,我总觉得那的方位有点不对劲……哎呀,你先回吧,记得带着竹简回来找我。”
这些话像冬日里的泉水,咕噜咕噜的。
“只是这次,竹简需要你自己来烤了。”
星星顺着水沟游走了。
再次见到那那,是两个月后。
分明已经离开了七伯,为何那那还是满身伤痕。
你怎么才来啊。
“我带了罗盘进去,可是跟着罗盘我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我,”陶李结巴着将竹简塞进那那怀里,“你看,这些是我的新发现。”
那那的身体颤了颤,没有伸手接。
陶李突然感觉自己仿佛失去了什么,紧张地牵起了那那青青紫紫的手。
那那吃痛,反握住了陶李:“我们逃吧。”
陶李几乎是转身就走:“逃!逃到没人会打你,没人会控制你,没人会让你干你不想干的活的地方!”
她们跑过田垄,跑过羊群。
天上的云朵也像小羊般听话,给阳光让出了条道来。
那那心里暖洋洋的:那会是哪里呢?
是南山窝?是另一个寨子?是南诏?是吐蕃?是汉地?
她们披着阳光翻上了小母马的背。
那是山。
数不清的山。
那那停了下来:“阿择姨的病好些了么?”
陶李拽着缰绳,不解地看着她:“早两个月前就好啦,前些天刚揍了两个偷羊的混混。”
“对了,”陶李在兜里翻了翻,“阿娘还炸了糖麻花给我们路上吃,你还没吃饭吧?进山前先吃点。”
那那松开了牵着陶李的手:“你走吧,阿择姨还在家等着你呢。不要再来找我啦。”
那那抱住了陶李瘦削的身体。
常年干粗活的她比陶李强壮许多,矮小又那么温暖有力。
“我怀孕啦,”那那说,“生孩子是很辛苦的,需要很多很多人照料着,不然会死的。”
陶李不信。
那那用自己产褥热死的母亲举例。
陶李回家了。
新郎官说,那那死了。
死于小产。
陶李抱着竹简,呆滞在陌生的寨子里。
七伯那么多棍子打下来都没能把她打死,怎么被你们照料着就死了呢?
小母马驮着陶李,翻过了山,翻过了水,回到了她们最熟悉的南山窝。
她摔下了马,发了疯似地跌跌撞撞闯了进去。
那那还没读最新的竹简,还没吃到阿择新炸的糖麻花——
她再也吃不到了。
山神保佑,希望这不是真的。
陶李分明没有受伤,却仿佛命在旦夕。
她有些分不清自己和那那了。
她一时觉得自己是来南山窝躲阿择念叨的女儿,一时觉得自己是七伯棍棒下干无穷无尽的活的孙女,一时又仿佛是在产房里尖叫着脱力着流血着的任何人。
山风呼啸着。
手下传来了温软的触感。
她摔倒了。
摔在了一个人身上。
一个美人。
不知道从哪方战火里逃窜来的人吧,也可能是别的寨子迷路来的。
长得倒不似族人。
长得倒还不赖。
长得真美。
不对,南山窝腹地怎么会有其他人类?
陶李瞬间清醒了。
山里的香是蛮横的,山里的玉是粗犷的。
山里的陶李是不会怜香惜玉的。
她伸出毒手,狠狠掐上了美人的人中。
美人吃痛,也醒了。
美人疑惑,美人震惊。
美人瘫在地上颤着抖着抬抬脑袋抬抬手,好像第一次当人。
哎呀,谁不是第一次嘛。
陶李助他起身,靠在树根上:“你为什么会在这?”
美人:?
陶李:“你从哪进来的?”
美人:?
陶李:“你是山神么?”
美人:?
陶李:“你是那那送来找我的么?”
美人沉思,美人开口:“……”
陶李沉默。
原来是语言不通啊。
如果那那也能进南山窝就好了。
陶李这次进南山窝没有带称,但是她感觉一切都变回了原来的重量。
她连忙拿出竹简记下这些感受,却在划下第二笔的时候停了下来。
那那死了啊。
我在记给谁看呢?
她手上一空,竹简便到了美人手里。
美人腼腆地笑了笑,将刻刀也拿走了:“……”
美人在竹简上刻了些图案。
陶李:?
怎么说呢,这些图案歪歪扭扭的树杈子似的,还挺好看。
就是不大像是想给人看懂的。
鉴于美人目前看起来还不太疯,陶李想到了某个可能性。
听说汉人会用一套自创的图案沟通。
陶李用蹩脚的汉话问:“你汉人么?”
美人:“我不害人。”
这句陶李听懂了。
可喜可贺,好像终于可以沟通了。
美人似乎也发现了这喜事,指了指地问:“何处?”
“南山窝。”陶李也指了指他,问:“何处?”
美人说了个名字,陶李听着感觉像是个虫子很多的地方。
居然能养出这样一个彩云织出来的人?
彩云织出来的人用破破烂烂的语气指着自己说:“痛。”
南山窝里出来的石头会碎掉。
南山窝里出来的人也会碎掉。
可是感受着身上与平时无异的重量,陶李决定试一试。
带他出去。
南山窝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星,光从各种角落里长出来,像雨后的菌子。
陶李搀着美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光走向通往寨子的出口。
美人波澜不惊地趟过这些异象,好似习以为常。
汉地也有很多南山窝么?
陶李指着刚冒头的光,问:“汉地?”
美人点点头:“是好地方。”
祭司挑了块好地方。
就在南山窝外,那是寨子与山神最近的地方。
听说大王寨子里的大祭司翻了整整两个山头来寨里作法,全寨的人都赶来看热闹。
据说是七伯他孙子中毒昏了,两天没能醒来。
眼见着寨里的祭司祭了三次山神也没能把人救回来,七伯赶忙带上大孙女出嫁时没吃完的肉干,哐哐啷啷从这孩子舅舅那请来了几座山头资历最老的祭司来治病。
祭司戴了帽穿了袍,郑重地请出比他老的羊皮鼓,在香火中云缠雾绕地唱唱跳跳起来。
阿择挨着老姐妹嗑着干豆皮:“这大寨子来的祭司排场就是更气派些吼。”
“你这批豆子没晒干嘛,”老姐妹从她手里揪了片豆皮下来嗑:“哎哟还要杀马欸?”
阿择兴冲冲地看过去。
今天这马卖相不大好嘛,矮矮矬矬的,山神会喜欢么——
不对,这不是我家娃子的宝贝小母马么!
阿择豆皮也不要了,奔上去就要去解拴马的绳子。
七伯拦下她:“阿择姐,祭司唱经可不能打扰,得罪了山神可是大事。”
阿择就要打扰。
一群人挡在了她面前。
那是给山神的祭品,不能放。
“好啊,”阿择拔出背上刚砍的柴就往七伯身上砸:“你孙子中毒了——”再砸,“关我家什么事,你偷我的马?!”
这女人又疯了。
七伯狼狈地往人群中躲:“你家那陶李,毒死了我孙女不够,还毒我孙子!她是要我家绝后!”
人群自然不敢帮七伯挡棍子,纷纷避让。
阿择追着七伯打:“我娃子那么能耐怎么不先毒死你?!”
“就是她得罪了山神!”七伯逃到祭司身后还不忘回嘴,“不然怎么在她病治好后,山神谁都不治了!”
老姐妹呸了一口潮豆皮:“老□□尽顾着死苍蝇。”
山神去年还刚把她的腰治好了呢。
山神保佑,这次别死人了。
陶李立在出口处紧张地看着美人。
美人听了她一路的“嘣!”“嘭!”“哗啦啦……”,似乎也有些底了。
但他还是迈出了那一步,踏进了无限暖阳中。
无事发生。
还是有事的。
一声凄厉的马鸣惊起了四方鸦雀。
陶李回头,只看到寨民举着晃眼的弯刀挥向祭台上挣扎着的牺牲。
是她的小母马!
失去那那的余悲在这一瞬间汹涌而起,淹没了她。她飞也似地奔了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那触目可及的祭台。
却听“吭”一声清响,冰寒的刀光反常地兜了个弧度,落在了无人的空地上。
鼓声停了。
围观的老姐妹感觉自己聋了——刚还不是很热闹么,怎么一点声音也没了呢?
所有人呆呆地看着扑身上来救马的少女。
刚刚……那个刀……自己飞了??
陶李牵着马转头。
美人笑了笑,如落满他身的暖阳。
她突然想起了那那兴奋地和她说:说不定再过些时日,我们也能飞了。
如果飞是能凭心意控制的——
神杖猛地敲向美人,将他砸得一踉跄。
“他山的妖邪来山里作乱,”又是一杖,“唯杀妖祭山,方平山神之怒。”
美人挨着打,懵懵然看向陶李,千言万语汇聚成一个字:“逃?”
我们逃吧。
逃到没人会打你,没人会控制你,没人会让你干你不想干的活的地方——
逃!
陶李将他带上马,再次回到了那满地生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