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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色微光 ...

  •   买鞋之后的日子,比俞夕预想的更难熬。

      钱包空了,手机余额归了零。她把所有的现钱翻出来数了三遍,确认接下来大半个月,她每天能花的钱不到五块。五块钱,在学校食堂连一顿像样的饭都买不起。

      她没有慌。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算着钱过日子”的感觉。只是这一次比以往更难——以往她还有一点余地,这一次是真的见底了。

      第二天中午,午休铃响过,班里的人潮涌向楼梯口。

      “俞夕,走啊,吃饭去。”同桌许棉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等她。

      “今天不饿,你先去吧。”俞夕笑了笑,语气很自然。

      许棉看了她一眼,没多想:“行吧,那我走了啊。”

      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喧闹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她一个人。

      俞夕坐在座位上,等所有人都走远了,才慢慢垂下肩膀。

      胃里空空的,像被人攥了一下。她拧开水杯,喝了两口白开水,把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压下去。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她趴在桌上,侧脸枕着手臂,看着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落在叶子上,泛着金色的光。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偶尔有几只鸟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她听不见。

      她盯着那片天空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没关系。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种事情她做过很多次。不过是把“一天三顿”变成“一天一顿”,把“想吃就吃”变成“能省就省”。饿得久了,胃就不会叫了。

      她比谁都清楚。

      裴砚珩那天没有去食堂。

      他不是经常去食堂的人。有时候是打球打得太晚,食堂关门了;有时候是单纯懒得挤,在教室里吃点面包凑合。他吃东西不挑,什么都行。

      这天他是真的不饿。早上吃得太饱,中午一点胃口都没有,就留在教室里翻了翻书。

      然后他注意到,俞夕也没有去。

      他不是故意在看她。只是斜前方的座位空着,他抬头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她的背影。

      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起初他以为她在睡觉,没多想,低下头继续看书。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里趴着,姿势都没换过。

      不是睡觉。一个姿势保持二十分钟,手会麻的。

      裴砚珩皱了皱眉,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她侧脸枕着手臂,脸朝着窗户的方向,他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肩膀很瘦,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头发从耳边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也许是昨晚没睡好?也许是真的不饿?也许只是不想去食堂。

      和他一样。

      可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天下午第一节课,俞夕迟了两分钟进教室。

      她跑着回来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微微喘着气。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示意她回座位。

      她快步走到自己位置坐下,从桌肚里拿出课本。动作幅度不太大,但裴砚珩注意到她翻课本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很细微的颤抖。

      他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接下来的几天,他开始留意更多。

      他注意到俞夕几乎从来不和同学一起去食堂。每一次有人约她,她的理由都是“不饿”“没胃口”“想留在教室写作业”。理由换了好几个版本,结果都一样——她不去。

      他注意到她的脸色比开学时差了一些。不是那种生病的差,是——没有血色。嘴唇的颜色淡了很多,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影,像是没睡好,又像是营养不良。

      他注意到她水杯里的水永远是白开水。不是矿泉水,不是饮料,就是最普通的、从饮水机接的白开水。一杯水能喝一整个下午,续杯的次数很多。

      她还瘦了。这一点,裴砚珩是在体育课上确认的。

      那天下午体育课,女生跑八百米。

      俞夕排在队伍中间,不靠前不靠后。发令枪响的时候,她跑得不快不慢,节奏很稳。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开始,她的步子明显慢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裴砚珩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目光一直跟着她。

      跑过终点线的时候,俞夕的脸色白得吓人。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她的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旁边有女生递水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小口,笑着说了句什么。

      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随时会碎掉。

      裴砚珩拧开自己手里的水瓶,喝了一口,把目光移开了。

      不是不想看。

      是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走过去。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教室分成明暗两半,一半浸在暖金色的光里,一半沉在浅浅的阴影中。

      俞夕坐在光影交界的地方,正在做数学卷子。

      最后一道大题她卡住了。题目不算太难,但中间有一个步骤她怎么都推不过去。她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换了好几种思路,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

      她咬着笔帽,眉头微微皱起,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裴砚珩坐在斜后方,一抬头就看到她这副模样。

      他没有犹豫太久。

      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他把那道题的解题思路写了下来。不是全部答案,只是把关键的那一步拆开来写,用箭头标出了推导的方向。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你试试从这个角度想。”

      字迹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躁动起来。他等俞夕起身去接水的时候,把那页纸折了两折,放进她的桌肚里。动作很快,没有人注意到。

      俞夕回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不属于她课本的东西。

      她抽出来,展开。

      是那道题的解题思路。她认出了那个字迹——笔锋凌厉,收笔干脆,和上次月考第一名试卷上的字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小字上。

      “你试试从这个角度想。”

      不是“我教你”,不是“你应该怎么做”,而是“你试试”。像是相信她自己能想明白,只是需要一个方向。

      俞夕握着那张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讨厌。也不是感激——感激是有的,但好像不只是感激。

      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这个人……好像一直在看她。看她在哪里卡住了,看她在哪里需要帮助,然后在她还没有开口的时候,就已经把东西放好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被窥探的不舒服,是——

      被看见了。

      好像她在角落里待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需要被看见。可有一个人走过来了,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安静地放下一盏灯。

      然后走开。

      晚上回到家,俞夕坐在书桌前,把那几张纸条一张一张拿出来。

      这是她这段时间收到的所有纸条。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她按照时间顺序把它们排好,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

      第一张:解题过程,没有多余的话。

      第二张:写了“你看看”。

      第三张:写了“这道题考试容易考,你可以看看”。

      第四张:今天的,写了“你试试从这个角度想”。

      她把每一张都看了一遍,然后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什么都没有。

      俞夕盯着那些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重新夹回课本里。课本的夹层里还有一颗橘子味硬糖的糖纸,被压得很平很平,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留着这些东西。

      她只是舍不得扔。

      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作响,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书桌上。俞夕坐了一会儿,关掉台灯,躺进被窝里。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裴砚珩今天下课的时候,从她座位旁边走过。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没有看她,像是只是路过。可他走过去之后,她的桌肚里就多了一张纸条。

      他没说一句话,没给一个眼神,可她知道是他。

      这种默契——如果这算默契的话——让她觉得有些不安。

      不是害怕的那种不安。

      是另一种。她说不上来的那种。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俞夕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算了。

      不想了。

      睡觉。

      裴砚珩不知道自己的那些小动作有没有被发现。

      他很小心。每次放东西都是在教室里人多混乱的时候,或者她不在座位上的时候。他不想让她知道是他——至少现在不想。

      他怕她知道以后,会拒绝。

      会笑着说“不用了,谢谢”,然后把这些东西全部还给他。

      他见过她拒绝别人的样子。温柔,客气,滴水不漏。对面的人甚至不会觉得被拒绝,只是会慢慢不再靠近。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所以他选择不说。不放名字,不留痕迹。如果她猜不到是他,那就当是她运气好,总有善良的人在帮她。如果她猜到了——

      那就猜到了。

      他不着急。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只是在做一件很蠢的事——帮她解一道题,放一盒牛奶,写一张纸条。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

      可他想做。

      不是想让她感激,不是想让她注意到自己。只是——她看起来太累了。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东西,谁也不说,谁也不靠。

      他想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哪怕她不知道是他。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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