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珩雪》露纆柯

1、雪落无声

　　很多年以后，俞夕站在裴砚珩的墓碑前，才终于明白——

　　那个九月，那阵风，那颗橘子味的硬糖，是她灰暗人生里最后一点甜。

　　往后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那天下着雪。

　　她记不清自己在墓碑前站了多久。雪落了她满肩，她没有撑伞，也没有人替她拂去。照片上的少年还是那副模样——眉眼弯弯，笑得张扬，像是下一秒就会从石头里走出来，喊一声她的名字，然后说：“你怎么又不好好打伞？”

　　她等着。

　　可他没有出来。

　　雪越下越大，她的手指冻得发紫，睫毛上沾了细碎的冰晶。她低下头，看着墓碑前那束被雪半埋的白花，忽然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裴砚珩，我还没说出那句话。”

　　“你还没听到呢。”

　　“你怎么就走了。”

　　风裹着雪粒掠过墓园，没有人回答她。

　　有些人的离开，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

　　有些话，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听了。

　　——

　　而彼时的俞夕，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递来一颗糖的少年，会成为她灰暗生命里最刻骨铭心的存在。不知道他会一步步走进她的世界，治愈她所有的伤痕，成为她此生唯一的光。

　　不知道后来，命运会翻转。

　　那个从小被光笼罩的少年，也会坠入深渊。而她，会成为他唯一的支撑。

　　更不知道，就在一切刚刚要好起来的时候——订婚前夕，大雪纷飞的那个夜晚，意外会先一步到来。

　　快到她还来不及穿上那件白裙子。

　　快到她还来不及说出一声“我愿意”。

　　——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卷着梧桐叶的清香，拂过三中的教学楼，把窗台上的绿植吹得轻轻晃动。

　　早读课的铃声刚过，教室里渐渐响起朗朗读书声。俞夕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指尖握着笔，目光落在课本上，思绪却早已飘远。

　　桌角放着一叠刚递过来的情书，还有几颗包装精致的糖果，是后排男生偷偷放在这里的。这样的事情，对她来说早已是常态。

　　她是全校公认的校花，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清丽，鼻梁秀挺，唇色总是淡淡的粉，哪怕只是穿着宽松的校服，也难掩周身的灵气。再加上她向来待人温和，说话轻声细语，从不摆架子，身边总是围着不少朋友，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此刻身边围着两个女生，叽叽喳喳地和她聊着周末的趣事。俞夕侧耳听着，嘴角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时不时轻声回应两句，眼神温柔，看起来全然沉浸在这份热闹里。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笑容有多敷衍。

　　耳边的欢声笑语，身边的簇拥陪伴，都像是一层薄薄的雾，看似把她包裹在热闹里，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贴近的疏离。她熟练地扮演着开朗乐观的校花角色，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回应，都精准得体，挑不出半点差错。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打破了这份刻意的平静。

　　俞夕的指尖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让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找了个借口，起身走出教室，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按下接听键，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刻意的讨好：“妈。”

　　“俞夕，这个月生活费转过来了吧？你弟弟看上一双球鞋，你下午放学去给他买了，钱从你生活费里扣，他那鞋也不贵，就几百块。”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丝毫迟疑，理所应当的语气，像一把钝刀，轻轻划过俞夕的心口。

　　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风拂过她的发丝，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妈，我这个月生活费……也刚够自己花，弟弟的球鞋，不能你给他买吗？”她试着轻声反驳，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

　　“你是姐姐，给弟弟买双鞋怎么了？我养你这么大，你给你弟弟花点钱不应该？我不管，你下午必须买回来，你弟弟要是不高兴，你这个月就别回家了。”

　　语气里的不耐烦和苛责扑面而来。不等俞夕再说一句话，电话就被直接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起。俞夕缓缓放下手机，低头看着楼下的梧桐道，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又是这样。

　　从小到大，永远是弟弟优先，永远是她要退让，要付出，要懂事。她拼命努力，活得光鲜耀眼，想让父母多看自己一眼，可到头来，永远只有无尽的索取和忽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鼻尖微微泛酸，她却依旧挺直脊背，抬手轻轻揉了揉脸颊，重新勾起一抹温和的笑。

　　不能让人看出她的异样。

　　她转身准备回教室，刚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双清亮的眼眸里。

　　少年斜倚在走廊的另一端，穿着干净的蓝白色校服，身姿挺拔，眉眼张扬又干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是裴砚珩。

　　俞夕不是第一次见到他。

　　他是刚转来的转学生，成绩优异，长相出众，刚来没几天，就成了校园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她听过身边女生议论他，说他阳光帅气，性格很好，只是她从未刻意留意过。

　　可刚才，她接电话时的落寞，眼底的委屈，还有那份强装的镇定，想必全都被他看在了眼里。

　　俞夕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指尖，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僵硬，随即又恢复了自然，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想侧身从他身边走过。

　　裴砚珩却微微侧身，挡住了她的去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没有丝毫戏谑，也没有过多探究，只是声音清冽，轻轻开口：“不开心？”

　　简单的三个字，却精准戳中了俞夕刻意掩藏的情绪。

　　她抬眸看向他，撞进他清澈的眼眸里。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丝毫恶意，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不像其他人，只看到她人前的耀眼，却一眼看穿了她片刻的狼狈。

　　俞夕垂了垂眼眸，再次扬起那抹标准的温和笑意，轻声说道：“没有啊，谢谢你。”

　　语气疏离，带着刻意的客套，摆明了不想多谈。

　　她以为少年会就此作罢，毕竟他们不过是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没必要深究彼此的心事。

　　可裴砚珩没有离开。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轻轻放在她的手心，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掌心，带着淡淡的温度。

　　“甜的，吃了会开心点。”

　　他的声音依旧清浅，说完便不再多言，侧身让开道路，转身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带着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

　　俞夕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包装鲜艳的硬糖。糖纸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一点点蔓延到心底。

　　她攥着那颗糖，指尖微微收紧，看着裴砚珩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风再次吹过走廊，卷起地上的梧桐叶，也轻轻拂动俞夕的发丝。

　　她缓缓剥开糖纸，把硬糖放进嘴里。甜甜的橘子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些许心底的酸涩。

　　俞夕抬眸，看向远处的天空。阳光正好，梧桐叶沙沙作响。手心里残留的糖果温度，和少年清澈的眼眸，在心底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很多年以后，她回想起这一天，才意识到——

　　那是最初。

　　是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

　　是她灰暗人生里，最后一点甜的序章。

　　风过梧桐，吹动她的发梢。

　　那是九月。故事的扉页，刚刚翻开。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