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金字塔》路许

59、谁来承担 “她怎么样

　　但是好像，这样简单愉快又平淡的生活还不错，偶尔和他们聚一下，偶尔和周路江出去逛逛。

　　不过，闲暇时光总是很短暂，相聚次数越来越少，大家都开始忙地焦头烂额。

　　陈斯远在江北最后一天，临走时跟她说，他会去跟宋满迎说让她别来劝她，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宋满迎还真就没来劝，一直到现在，她的耳边都很清净。

　　她正想着晚上回宿舍给她打个视频，突然来了个电话。
　　看显示是谭昭温，谭晚莫名觉得心慌。

　　她跟老师说了声便出去接电话了。

　　谭昭温简洁明了：“姐你快回来，妈病倒了，在医院挂了两天水，醒来一句话不说，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谭晚胸口一震，反应过来后，双手开始不停地抖，身体发寒，畏惧来临时的生理性恶心让她想干呕。
　　她以最快的速度买了最近一班的高铁，跟导员说了声提交了申请后便匆匆回去了。

　　到医院时，病房站了好几个人，宋满迎的同事以及她家人，谭常先不在，谭昭温说他因为欠债跟人起争执被抓了。

　　两人坐在医院走廊冷清的冰椅子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筑起屏障。
　　直到，这尽头的玻璃外斜进火红的夕阳，直到病房里宋满迎的同事都离开了。

　　谭晚才抬眼。

　　谭昭温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眼皮还带着点肿。
　　“她怎么了？”谭晚拧眉，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心里提着一口气，“生了什么严重的病？”

　　谭昭温摇头，抿着嘴唇，似乎不愿意说。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要准备什么？要怎么弄？”

　　谭昭温缓了很久才将事情原委一一道出。
　　他说的缓慢，又拿出手机给她看聊天记录。

　　整个过程谭晚一句话没说，甚至连一个表情都没有。
　　她仰着脑袋，靠在后面的墙上，手机震动了好几下她没看，谭昭温跟她说话她也不想接。

　　只犯恶心，想吐。

　　她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水也没喝，吐不出来东西，只能干呕。

　　谭昭温看着很难受，眼睛又湿润了，他匆匆去病房倒了杯温水出来，递给她。
　　谭晚喝了一口，好很多了。

　　她又仰着脑袋，不说话。
　　半晌，她淡淡笑了声，这抹浅浅的笑声里，满是藏不住的讽刺，和戏谑：“小三都猖狂到带着孩子找上门了，他也是做的出来。”

　　谭常先这个脾气暴躁、喜怒无常、大男子主义、自私自利的人，她早有预料。

　　说是工地开工忙，天天早出晚归。
　　说是请合作方吃饭要凌晨两点多回家。

　　宋满迎同事请客，八九点到家他说一个女人这么晚不回家，伤风败俗，像什么样子。

　　双重标准加道德制高点，倒是给他玩爽了。

　　大大小小的东西只要出现破痕、脏乱，就是谭晚和谭昭温做的。

　　嫌弃、白眼、辱骂，是要在他回家这段时间内要忍受的。
　　谭晚和谭昭温从小到大，包括到现在，都期望着他别回家。

　　他是童年的噩梦。

　　年纪尚小，以为他不回家就会带来安稳，可隐患却在一朝一夕之间形成。
　　从庆幸变成无望的心寒。

　　他会出轨，这个问题谭晚在初中就想过，因为她没在他身上感受到过哪怕一丁点在乎，或者矫情点说是爱。

　　印象中，他的存在甚小影响却又不可忽视。

　　她毫不意外：“那的人什么时候来找他的？”
　　谭昭温摇头说不知道，他还在担心着谭晚：“你没事吧，怎么吐起来了。”

　　谭晚看着他：“我嫌恶心。”
　　谭昭温没说话了，他也是，不过他知道这些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违道德并且行为恶劣。

　　他将水杯放在一边：“我也是今天早上才被告知的，舅舅说是昨天那个女的带着一个小孩到爸爸办公室来了，那时候刚好妈妈给他送衣服，然后拿着他的手机回他办公室，那个女的来了问了一嘴说联系不上爸爸，但是看到妈妈在她就走了，妈妈后面反应过来才想起来她从来没看过爸爸的手机，然后看了手机才发现了这个。”

　　谭晚又拿着他的手机看了看，那些截图全是他给另一个女人的转账记录，还有一些聊天记录。
　　看了半晌，她笑了笑，冷漠随意地像是看热闹一样：“今年的情人节和去年的情人节都转了五千二？”

　　“上半年时不时发个两万块钱，时不时发个四五千，大大小小的节日都得发个八千八百八十八，还备注虽然落魄但心意要有？”

　　“给小孩买的玩具鞋、头盔以及大大小小的菜钱厨房用品钱，给女人买的上万的护肤品，这还只是今年跟去年的。”

　　谭晚顿了顿：“这俩年不是穷的我俩的学费都交不起了吗？”
　　“他说他自己都没钱吃饭了，让妈妈贷款给我们交学费，原来是要把钱留着哄女人啊。”

　　“笑死了。”谭晚将手机还给他，脑子里闪着大大小小的聊天截屏。

　　“她怎么样？”良久，她问。
　　谭昭温垂了眼眸：“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就是情绪太激动直接昏倒了，她醒来把舅舅他们叫过来说了，然后到现在已经两天了，不吃不喝的，纯输液。”

　　谭晚走到病房门口，欲要进去，就听包间里传出劝说的声音。

　　“我说你还是别折腾了，谭常先虽然做出了这种事情，但是你跟着他是享过福的，你看看零几年那会儿，整个村子到镇上，你家都是在最前面先有车的，又盖了新楼房，家里搞得好好的，后面又在奇汐这边买了栋别墅，和一个大平层，还给你买了辆车，你想想他的好。”

　　这是大姨的声音。

　　后面有句微弱的声音道：“大姐，你这说的不对吧？”
　　“那我姐就没付出吗？给他生了两个孩子，家里大大小小的生活费都是我姐出，两个孩子现在的学费，还有他落魄了，说没钱吃饭，这钱都是我姐给的，这几年他一分钱不进，还欠债，也都是我姐起早贪黑打工撑着家里，他爸去年生病的钱，我姐都贷款拿了好几十万，他到现在就还了五万，其他都是我姐还的，什么叫想想他的好，他怎么不念着我姐的好？”

　　大舅叹了口气，良久才语重心长地道：“姐，你听我的，不能离婚，你都到这种程度了，离了婚到时候分他上千万的债务啊，他不跟你们说，你们不知道他在外面欠了多少钱，嘴巴上跟你们讲连带着房子就几百万，一个工程搞下来就能还，可我们这些一起干活的，哪个不知道，欠了上千万，加上你房子，你自己也想想，他都卖掉了一个别墅，这亏损都没补上来，这数目不小，你承受不起。”

　　“婚姻都是这样的，哪有什么爱不爱的，你现在离婚到后面都是受罪，不能离，爸妈也不会同意你离婚的，一把年纪了，讲出去也不好听。”

　　“哥，你不安慰姐，你怎么还这样讲？”

　　“小妹哎，我讲句不好听的，你也不是我们家人，是我妈认得干女儿，你在外面讲的每句话都是代表着我们家的形象，你还是少讲话，我们自己家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

　　大舅话说完，病房里唯一替宋满迎说话的人闭上了嘴。

　　大姨继续说：“老妹，你就听我跟立华的，我们不会害你的，你这一大把年纪了，还把离婚挂嘴上，讲出去多丑，那一年谭常先开车摩托车来家里接你，瘦瘦精精的，爸妈都看不上，你最后不还是跟着他，到现在车子房子，儿子女儿都有了，而且小晚也毕业.............”

　　啪嗒，门开了。
　　大姨的话戛然而止，谭晚沉着脸走了进来：“出去。”

　　三人一脸煤球色，大舅骨关节夹着烟，打量了眼谭晚，又吸了口烟：“小孩不懂什么，我们在劝你妈，你和小温也不想家庭离异吧。”

　　“出去。”谭晚又重复了一句。

　　大舅脸色一僵：“你说什么？”

　　“听不懂人话？”谭晚眼神阴冷，“滚出去听不懂？要我说几遍？”
　　房内一时没人说话，谭昭温开口：“大舅要不你们先回去吧，这里有我们。”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讲话，什么叫滚出去？你怎么跟你舅舅讲话的？”大舅宋立华吹鼻子瞪眼的，他本来嗓门就亮，眉毛粗，鼻孔大，长得凶，这么一吼，有点摄人，病房外路过的人被吓的纷纷绕道。

　　谭晚抬着眼，虽然个子比他矮上几厘米，但她的眼睛里是抑制不住的恶心加轻蔑，惹得宋立华发毛。

　　她就不说话，这么僵持着。

　　宋立华把烟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下：“我今天就要替你爸妈好好收拾你。”
　　他上前就想撸袖子拉谭晚的衣领，被谭昭温先一步挡在面前。

　　谭昭温个子比他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他手上来时，猛地推了下：“回去吧。”

　　大姨宋清准指着谭晚：“我们都是来帮你妈的，你们怎么这个样子？”

　　谭晚眼神扫向她：“我妈的事应该她自己做决定，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给她承担后果啊，说的这么轻巧。”

　　“好与坏分辨不清就去看看脑子，别逼我骂人。”

　　她脾气暴躁一直在宋满迎和谭常先的口中流转在各个吃席的饭桌上，大家平时见她和和气气，安静温柔的，现在对她脾气差有了实感。

　　但宋清准和宋立华也是个暴脾气，尤其是宋立华，他指着两个人吼了句：“你们两个是要害你妈吧？”

　　“吵什么吵？”护士推门而入，“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家！”
　　“谁抽的烟，病房内不让抽烟不知道啊！”

　　护士来了后，几人就走了。

　　谭晚一下瘫坐在椅子上，她看着病床上眼睛肿的看不出双眼皮的宋满迎，胸口揪得慌。

　　夕阳余晖落进没拉帘子的室内，照在白色被罩上，与床头陷入昏暗的宋满迎拉成对比。

　　谭晚和谭昭温坐在椅子上陪着她，谁也没说话。

　　就这么等着陪着。

　　一直到谭昭温下去买饭，谭晚才缓缓开口：“妈，你做什么决定我和小温都支持你。”

　　“我马上也能赚钱，我给你还债。”

　　宋满迎一直保持的姿势终于动了，她的身子向着窗户那边挪了挪，但依旧侧着，谭晚这下更看不到她的脸了。

　　黑夜拉开帷幕，她起身去关了窗户，拉上窗帘，转头时，看到宋满迎闭着眼睛，泪水在她的脸颊不同轨迹下交汇，在枕头上落下了大片的泪渍。

　　她泣不成声。

　　谭晚偏开了脑袋，胃难受的厉害，她走到椅子边，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夜晚，隔壁两个病床上搬来了新人，一个三十几岁的妇女，还有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她听着他们吵吵停停，哭了，哭累了又继续吵，为了医药费谁出。

　　谭晚很疲惫，坐在地上，睁眼想到凌晨四点，她想打开手机看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