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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雏菊 真好啊,如 ...
“阿柏!小林!吃饭了!”
阿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炊烟和米粥的暖香,穿透清冷的空气,落在两人耳中。
“来了,阿婆。”
早餐是简单的白粥,配上几碟小菜,还有煮得恰到好处的土鸡蛋。食物简单,也考虑到了林淮之忌口的东西。
林淮之吃得很慢,但胃口似乎比在医院时好了些。
阿婆看着,不住地给他夹小菜,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才有力气”。
饭后,宋柏接了个电话,是队里关于年后训练安排的事。他走到院子里去讲,声音压得很低。
阿公戴着老花镜,坐在门口的小竹椅上,就着天光看报纸。
八月趴在他的脚边,晒着太阳,把自己摊成一张毛茸茸的饼,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阿婆就在林淮之对面的矮凳坐下,编着手里的小物什。
“小林啊,”阿婆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也平缓,“阿婆老了,眼睛花了,耳朵有时候也背。但阿婆不傻。”
林淮之的心轻轻一跳。
“阿柏那孩子呢,打小就倔,心思重,有什么都闷在心里。”
阿婆慢慢说着,目光投向院子里正在打电话的宋柏的背影,“他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心里头装着事,装着人,就没真正松开过。”
“阿婆知道,你也是个苦孩子。”阿婆的目光转回来,落在林淮之脸上,带着深深的怜惜,“你们俩啊,都是好孩子,就是命里头的坎,比别人多些。”
林淮之的鼻尖有些发酸,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
“这次你回来,阿婆高兴,真的高兴。”
阿婆伸出手,覆在林淮之的手背上。老人的手温暖而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等下次再来,你没忌口了,阿婆给你炖乌鸡汤喝。”
林淮之欲言又止,他几度张唇,最后只挤出两个字:“阿婆……”
阿婆似乎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欸,其他的事情不讲了,你们好好的就行。”
林淮之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对不起”被老人温厚而有力的手掌无声地按了回去。
阿婆是知道的。
知道他和宋柏的关系。
老人这一辈子见过的人太多,风风雨雨里走过来,什么人情冷暖、悲欢离合没见过。她未必完全理解年轻人那些纠缠的心思,但她看得懂眼神。
看得懂宋柏看向林淮之时,眼里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还有林淮之偶尔抬眸望向宋柏背影时,那份藏都藏不住的眷恋。
这世上有些感情,本就不在常理之中,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在这个年纪,只认一个死理:人活着,无非图个心安,图个欢喜。
院子里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动阿婆膝上未完成的竹篾,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八月似乎被惊扰,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地哼唧了一声,又把脑袋埋进了爪子底下。
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这么冷。
林淮之和宋柏只在乡下待了两天。
离开那天是个大晴天,比来时还要暖和。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一丝云都没有。
“走吧,路上开车慢点。”阿婆拉着林淮之的手,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热乎乎的,烫着掌心。
“阿婆,阿公,回去吧,外面冷。”宋柏接过行李,声音有些哑。
两位老人站在那棵桂花树下,一直挥手,直到车子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回程的路上,林淮之一直昏昏欲睡。
他靠在车窗上,呼吸很轻,脸色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更加苍白。
宋柏开了暖风,车内很安静。
“睡吧。”宋柏说,“等睡醒了就到家了。”
驶入市区的时候,林淮之醒了。
窗外的景象从连绵的田野和零星的村落,逐渐变成了熟悉的街道、商铺和拥堵的车流。他动了动,有些僵硬地坐直身体,目光从窗外收回。
“快到了。”宋柏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打破长久以来的沉默。
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宋柏进了门就先去厨房把午饭给做了,他让林淮之回卧室躺一会儿,林淮之说不用。
以至于宋柏从厨房出来时,就看到林淮之侧躺在沙发上,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沙发边缘,惬意地挠着八月的下巴。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苍白的侧脸和微颤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边,柔和了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病弱气息,显出一种难得的安宁。
从乡下回来后的第二天,林淮之回到了医院。
病房还是那间病房。
不过床头柜上日日都有一束崭新的雏菊。
有时是宋柏带来的,有时是黎淑华拿来的。
离除夕还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了。
宋柏回了基地之后依旧每天都会和林淮之打一通电话。
电话通常是在晚上九点左右打来,那是宋柏结束一天带训,处理完队里杂务后的时候。
视频接通时,宋柏那边的背景往往是基地办公室或者训练馆。
“今天感觉怎么样?下午有没有胸闷?”宋柏略微沙哑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挺好的,下午还在楼下走了两圈。”林淮之靠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保温杯,屏幕的光映着他有些苍白的脸,“妈今天又拿来了一束雏菊,开得很好。”
宋柏闻言,嘴角微微扬起,眼底染上一层笑意:“那我过几天得挑一束更好的。”
林淮之盯着屏幕上宋柏那张带着倦意却依然温柔的脸,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他身后训练馆墙壁上悬挂的队旗和国旗上。
省队的训练馆总是灯火通明,即便已经是这个时间点,背景里有些嘈杂,宋柏似乎还没结束今天的训练。
“宋柏。”他突然开口。
“嗯?”
“为什么……一直送的是雏菊?”
宋柏来看他只会送雏菊,哪怕这次入院后做不到每天都来,病房里都会有黎淑华替他拿来的花。
尽管雏菊是他们曾经共同的回忆,但是这也太奇怪了。
宋柏那边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他说,“病房里太沉闷了,每天换一束新的花可能会让你的心情好一点。”
“怎么,嫌花不好看?”
“没有。”林淮之答的很快。
“笨蛋,”宋柏在屏幕那头轻声笑了一下,那边似乎是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他说:“先挂了,等这几天训练结束了,我去看你。”
“好。”
视频挂断后,林淮之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直到它自动熄灭。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床头柜上的雏菊在暖黄色灯光下安静地开着,花瓣洁白,花蕊嫩黄,小小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
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轻轻颤了一下。
他不禁想,如果等待有结果就好了。
可惜,林淮之的身体,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垮了下来。
林淮之没让任何人告诉宋柏这件事。
无论黎淑华怎么红着眼眶追问,他都只是摇头,用气声说:“妈,千万别告诉他。”
黎淑华看着儿子这副样子,心如刀绞,最终也只能抹着眼泪点头。
他知道宋柏要负责带训,不能总是因为他打申请。他也知道,如果宋柏知道他情况恶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
那样会毁了宋柏。
他不能成为宋柏的拖累,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
林淮之开始变得更加嗜睡,下肢水肿也更加严重。但他依旧强撑着精神,在每次约好的时间和宋柏通电话。时间不长,往往聊个十几分钟就挂了。
病房里的雏菊换了一茬又一茬,依旧洁白灿烂,仿佛在无声地对抗着死亡的阴影。但林淮之很少再碰它们,他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听着窗外渐浓的年味。
直到这天凌晨时分,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林淮之胸腔深处炸开,像是有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肺叶。
紧接着是无法抑制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一并呕出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病号服,监护仪上的心率线陡然飙升,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值班医生和护士几乎是瞬间冲了进来。
“……血压掉下来了!”
“血氧只有百分之八十!”
“快,推床旁心电图!”
手电筒的光束刺入瞳孔,冰冷的听诊器贴上单薄的胸膛,针头扎进手背的血管,冰凉的药液顺着输液管汹涌灌入。
一切都在混乱中高速运转,白色的身影在床边穿梭,器械碰撞的金属声清脆又冰冷。
林淮之在那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岁那年的手术台,头顶是无影灯惨白刺眼的光,耳边是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那一刻,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仪器尖锐的长鸣和血液在耳膜里鼓噪的声音。窒息感铺天盖地,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氧气,眼前阵阵发黑,仿佛灵魂正从躯壳里被狠狠抽离。
“林淮之!看着我!林淮之!”
医生急促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很模糊很厚重。紧接着有手在他眼前晃动,强光手电的光掠过视网膜,留下一片残影。
林淮之想回应,可喉咙里只溢出破碎的气音,连一声完整的呻吟都拼凑不出。
他的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像狂风巨浪中随时会被倾覆的小舟。林淮之感觉自己正在急速地下沉,沉入一片冰冷的深海。
每一次试图挣扎上浮吸取氧气,都被更沉重的无力感拽回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林淮之脑海里浮现的,依然是那年夏天,阳光下宋柏背着他在乡间小路上走,隔壁阿伯家的小土狗跟在后面跑,还有阿婆笑着喊他们吃饭的样子。
真好啊,如果能一直停在那个时候就好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头那束洁白如初的花,缓缓闭上了眼睛。
黎淑华赶到医院时,林淮之已经被转入了ICU。
隔着厚厚的玻璃,她看见儿子身上插满了管子,胸口随着呼吸机艰难起伏,那张总是苍白却清俊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嘴唇泛着骇人的青紫。
她蹲在门外,捂住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腊月二十九,除夕这天,本该是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的日子,林淮之却在重症监护室里,靠着一堆冰冷的生命维持体征。
林淮之的身体等不了年后的手术了。
医生从ICU那扇厚重的隔离门里走出来,摘下口罩,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他看向半蹲在地上的黎淑华,摇了摇头,示意她去旁边谈话。
“患者的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医生的声音有些疲惫,“他现在的心功能太差了,我们只能通过ECMO辅助,把他的心功能稍微稳住一点,再上手术台。”
黎淑华的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血痕,声音嘶哑:“不是说年后才……才手术吗?不是说还有时间吗?”
“原本的计划是基于他病情相对稳定的前提下。”医生翻了翻手中的记录板,眉头紧锁,“但现在他的情况急转直下,急性心衰发作,肺动脉压力极高。手术等不到年后了。”
“他的手术方案需要调整,”医生深吸一口气,“原本预计的瓣膜修复可能性很低了,大概率需要进行瓣膜置换。手术难度和风险,会比之前的预估还要高出许多。术中可能会出现恶性心律失常、大出血、心脏骤停……哪怕手术成功,术后也要闯过感染关、排斥关,以及漫长的康复期。”
嗡——
黎淑华忽然感觉一阵耳鸣,她的膝盖有些软,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住。
凌晨三点,医院的走廊空旷得可怕,只有顶灯发出惨白的光,将黎淑华踉跄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
ICU的隔离门厚重得能隔绝一切生机,门上的小窗透出里面幽暗的蓝光,那是各种仪器指示灯在夜里无声地闪烁。
黎淑华在重症监护室门前站了许久,久到她的双腿麻木得快要失去知觉。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等不到年后呢?
黎淑华绝望地看着隔离门,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寒气从她的脚底板一涌而上,仿佛整个人都掉进了冰窖里。
她忽然觉察,今年南城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窗外仍旧是无尽的黑夜,仿佛一张深渊巨口,吞噬了最后一丝微弱的星光,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沉寂。
天,始终都没有亮。
这一夜,太长太长。
像是没有尽头。
腊月二十九的清晨,天色是一种病态的灰白,仿佛怎么也洗不干净。
宋柏满心欢喜从基地赶到医院,怀里还抱着一束清新的雏菊。可当他站在病房门口时,本该在病床上躺着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这个病房里关于林淮之的一切,都不见了。
宋柏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踩空了台阶,整个人都晃了一下。手里的雏菊花束被他攥得更紧。
“先生?”
查房护士正好路过这间病房门口,看到宋柏僵立在门口的身影,脚步一顿,出声叫住了他。
宋柏慌忙转过头,询问护士:“这个病房的病人呢?”
护士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束雏菊上,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林淮之?凌晨突发急性心衰,已经转入ICU了。”
宋柏闻言,脑子忽然一片空白。
凌晨突发急性心衰?
可昨晚……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林淮之还和他通了电话。
不,不对。
他们昨晚没打电话。
林淮之昨晚只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有点累,好困,我要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宋柏脑子里的弦“啪”地一声断了,昨夜乃至前几日那些被他忽略全部的细节,此刻像锋利的冰刃,一刀刀扎进他的神经里。
不对劲。
全都不对劲。
他想起这几天的视频通话。林淮之总是躺着,脸色比之前还要苍白几分,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唇。他问起身体状况,林淮之总是答非所问,或者总是用“挺好的”搪塞过去。
宋柏的手猛地收紧,手里的花束包装被捏得咯吱作响。
“ICU……在哪?”
护士看着他瞬间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报了楼层和方位,接着就看见宋柏像一阵风跑了出去,几片残破的雏菊花瓣在他手中垂落,落在了冰冷地面。
了无生机。
重症监护室外的长廊,很安静。
宋柏的脚步在隔离门前戛然而止,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他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林淮之了无生气地躺在里面,整个人陷在雪白的床单里,他的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透明的管道从他嘴里、鼻子里、脖子上,还有胸口延伸出来,连接着周围那些庞大而冷漠的机器。
宋柏一直攥在手里的花,终于散了架。
老天爷从未眷顾过他们。
这扇门就像又一道天堑,硬生生把他们分开。
黎淑华的声音在宋柏身后响起,沙哑得几乎难以辩清原本的音色:“小宋啊……”
“为什么?”
宋柏没有转身,他盯着门后面的人,只在追问原因。
身后的人久久没有回答。
“淮之不想说,”黎淑华的声音哽咽着,“他怕耽误你,他说你在带队准备比赛,不能乱了心神……他不能拖累你……”
拖累。
这个词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宋柏的心脏,搅得血肉模糊。
黎淑华没有说完。
她张着嘴,喉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拖累”这两个字,是从她嘴里长出来的。
是当年她亲手种进林淮之心里的。
中午,主治医生把宋柏和黎淑华叫到了办公室。
医生没有弯弯绕绕,开门见山地坦白了林淮之现在的情况。
医生指着片子上的心脏结构图,圈出一块阴影:“这是肺动脉高压导致的重度二尖瓣反流。我们计划先通过ECMO维持他的循环稳定,争取在四十八小时内进行瓣膜置换手术。”
“置换的人工瓣膜有两种选择——机械瓣和生物瓣。机械瓣耐用但需要终身服用抗凝药,生物瓣不需要长期抗凝但有使用寿命限制。”
“……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我们倾向于机械瓣,尽量避免之后再次手术。”
医生顿了顿,目光在宋柏和黎淑华惨白的脸上扫过,继续说道:“时间不等人,每多拖一分钟,风险就增加一分。我们已经讨论过,综合他目前的各项指标和紧急程度,手术定在明天下午两点。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稳妥,也是最快的时间窗口了。”
黎淑华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宋柏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明天下午……”宋柏喃喃重复着这个时间,嗓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有多少把握?”
医生沉默了片刻,这个沉默本身就已经是最残酷的答案。
他推了推眼镜,如实告知:“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只不过目前最大的风险不在于手术本身,而是在于他的心肺功能能否撑过麻醉和体外循环的打击。”
“……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
腊月二十九的夜,是宋柏人生里最长的夜。
隔着厚厚的玻璃,宋柏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个被各种管线缠绕的人。
林淮之的眼睛紧紧闭着,氧气面罩上凝结着雾气,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很费力。
一年的时间,宋柏和林淮之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上次除夕,林淮之还在电话里高兴地和他说外婆家下雪了,说过年烟花放的很好看。
宋柏记得自己说的那句话。
瑞雪兆丰年。
来年一定好事发生。
可现在,那些在纷飞大雪和绮丽烟花下的美好,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林淮之说自己幸运。
宋柏却从未觉得。
如果这就是幸运,那为什么命运要让他十岁那年经历第一次开胸,为什么要在他最好的年纪,又给他判了死刑?为什么要在他们终于拨开迷雾,想要好好在一起的时候,连这点时间都要吝啬?
除夕的夜晚,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热闹祥和的喧嚣里。
宋柏的手机不断弹出各种各样的拜年祝福消息,他没理,只是整个人颓然地攥紧手心里的戒指。
林淮之挂在脖颈间的戒指被取下来了。
曾经用以挽留林淮之的东西,再度回到了他的手中。
兜兜转转,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时间一分一秒向零点靠近。
宋柏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枚戒指的纹路。
直到远方传来新年的钟声,厚重而悠远,穿过城市的烟火和人声鼎沸,将这一整年的悲欢,都缓缓按进了岁月的静默里。
“新年快乐。”
宋柏对着玻璃窗里毫无知觉的林淮之,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出了这四个字。
下午一点半,手术室的红灯亮起。
宋柏和黎淑华并排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谁也没有说话,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黎淑华的脊背早已垮了下去,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泛白,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外界带来的所有冲击。
她不再哭了,眼泪在一整天的煎熬里似乎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隔绝生死的大门。
宋柏的手始终攥着那枚戒指,金属被他捂得温热,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手术室的红灯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走廊里的一切。
时间在以令人窒息的速度流逝。
三个小时,五个小时,六个小时……
走廊尽头的窗户由明转暗,冬日的白昼本就短暂,仿佛连太阳都不愿在这片沉重的空气里多做停留。
黎淑华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靠在椅背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全是林淮之十岁那年第一次手术的场景。
小小的孩子被推往手术室的时候,非但没有哭,还伸出插着留置针的手,替她擦眼泪,说“妈妈别哭,我很快就出来了”。
很快。
那一次“很快”,她在手术室外等了将近四个小时。而这一次,时间仿佛要把她这辈子所有的等待都透支干净。
宋柏昨天就一夜没睡,现在他不敢睡,也不能睡。他就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目光始终钉在那扇门上。
偶尔有护士推门出来,宋柏会在那一瞬间站起身,心脏提到嗓子眼,然后看着护士匆匆走向血库或药房,又匆匆消失在门后。
如此反复,反复到他的神经已经麻木。
夜里八点四十七分。
手术室的红灯,灭了。
宋柏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脚步有些踉跄,黎淑华也连忙站起来快步走到手术室前。
主刀医生走出来,手术帽的边沿被汗水浸透,口罩还未摘下。
两个人的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不敢问,不敢呼吸,仿佛任何一个轻微的动静都会打破此刻脆弱的平衡。
医生摘下口罩。
“手术结束了。”
“瓣膜置换很成功,术中血压虽然有波动,但控制住了。他已经转入CCU继续监护,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如果能平稳度过,就算闯过了第一关。”
宋柏和黎淑华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那是一种从地狱边缘被拉回来的虚脱感。
黎淑华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被宋柏死死扶住。
“谢谢医生……谢谢……谢谢……”
黎淑华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眼泪再一次决堤,却不再是绝望的哭,而是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宋柏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最后也只吐出了两个字:“谢谢。”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医生看着他,又看了看落泪的黎淑华,叹了口气:“他比我们想的都要顽强。手术台上室颤过一次,电击除颤后心率回来了。他能撑下来,是他自己想活。”
是他自己想活。
这句话像是一束光,劈开了一直笼罩在宋柏心间的阴霾。
三天后,林淮之苏醒,便从CCU转回了普通病房。
虽然每日清醒的时间不多,目光也有些涣散,看向宋柏的时候需要好几秒才能聚焦,但到底是熬过了第一关。此刻他躺在病床上,还不能说话,气管插管刚刚拔除,喉咙肿得厉害。
宋柏趴在他的床边,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就那么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林淮之的手指动了动,费力地抬起来,触碰到宋柏放在床边的手。
宋柏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回握,怕碰到林淮之手背上密布的针眼和淤青,只是任由那根冰凉的手指勾着自己,慢慢闭上眼睛,将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
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病房里的雏菊又换了新的。
是宋柏今天带来的,插在床头柜那只透明玻璃瓶里,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仪器幽暗的灯光映照下,泛着细碎温柔的光。
林淮之的余光落在那些花上,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能发出声音,但宋柏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从臂弯里抬起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新的一年了。”宋柏说,“以后就是要长命百岁的林淮之了。”
林淮之的嘴唇又翕动了几下,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像是在说“好”。
他费力地牵动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淡的笑。
接下来的日子,林淮之是在消毒水味和仪器滴答声中缓慢度过的。
他的恢复过程比预想中要缓慢且波折。
术后感染的高烧一度卷土重来,医生护士日夜守在床边调整用药,宋柏和黎淑华的心再次被悬到半空,直到几天后体温终于缓缓降下,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
宋柏申请了小半月的长期假,省里领导批了。
他几乎住在了病房里。那张折叠陪护椅,白天折起来是个硬邦邦的凳子,夜里展开就是一张窄得翻身都困难的床,但宋柏从不抱怨一句话。
林淮之能下床走动的第一天,宋柏扶着他,沿着走廊慢慢挪了二十步。
林淮之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腿在发抖,却倔强地不肯回病房。
“再走两步。”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
宋柏没有戳穿他逞强的心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让他能靠得更稳。
走廊尽头有一扇大窗户,午后的阳光铺了满地。
林淮之站在那里,眯着眼睛望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婆上次打电话来,说要来看你。”宋柏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虚虚护着他的腰。
“别让阿婆来。”林淮之的声音还很轻,“路太远了,她年纪大……等我好了,我回去看她。”
“好。”宋柏应得很快,声音从林淮之头顶落下来,“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回去。”
走廊尽头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难以分离。
林淮之的身体像一棵被风吹折过的树,在春天来临时,缓慢地抽出新芽。
出院那天是二月底,冬日的余威还在,但阳光已经有了暖意。
宋柏把东西一件件搬上车,最后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林淮之肩上。
“穿好。”
“已经不冷了。”
“手还是凉的。”
林淮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乖乖把拉链拉到最顶端,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宋柏最后一次检查病房的抽屉和柜子,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那个曾经躺了将近四个月的病床已经铺上了新的床单,洁白平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黎淑华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办好的出院手续,看到宋柏弯腰检查抽屉的背影,又看着林淮之乖乖裹着厚外套站在旁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没进去,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直到护士路过朝她笑了笑,她才抬手擦了擦眼角,走了进去。
“好了,走吧。”黎淑华的声音努力放得轻快些,“手续都办完了,回家好好养着。”
回家。
林淮之听到这两个字时,目光不自觉地偏了一下,落在宋柏身上。
宋柏正把最后一个袋子拎起来,感觉到那道视线,抬头看他。
“看我干什么?”宋柏的语气很随意,“走了,八月还在家里等你。”
八月。
林淮之的睫毛颤了颤,终于从衣领里露出整张脸,嘴角弯了弯:“它没把我忘了吧?”
“天天趴你床上,”宋柏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接过林淮之肩上斜挎的小包,“妈来喂它的时候,它都要在门口张望半天。”
黎淑华在一旁笑了:“是,有一次我进门,它叼着淮之的拖鞋过来,放我跟前,然后就一直看着门口。”
八月的性子很闹腾,但那段日子却出奇的安静。
起初寄养在郑玉韬家里,郑玉韬都说这猫怎么被他们带回去再捎过来,和以前状态不一样了。
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
后来宋柏把猫带回家,八月每天都守着林淮之的东西不愿离开。
走廊上有穿堂风,裹挟着消毒水的气味从一头灌向另一头。
林淮之拢了拢外套,跟了上去。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那一刻,阳光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落在脸上是暖的。
林淮之眯了眯眼,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早春的味道,不再是病房里经久不散的消毒水味。
春天好像真的要到了。
林淮之回家后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阳光和八月的呼噜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有一瞬间的茫然。
天花板的纹路陌生又熟悉,鼻间萦绕着淡淡的洗衣液和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
林淮之偏过头,就看见一团橘色的毛球趴在枕头边,圆滚滚的肚皮随着呼噜声一起一伏。
他动了动手指,轻轻戳了戳八月的耳朵。
猫的耳朵灵敏地转了个方向,眼睛却依然闭着,呼噜声反而更响了。
林淮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门被轻轻推开了,宋柏走了进来,身上穿着家居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该起床了。”
宋柏站在床边,逆着光,轮廓被晨光照出一层柔和的绒边。
林淮之眯着眼睛看他,没有动。
“它什么时候跑上来了?”
“不知道。”林淮之诚实地说,“醒来它就在了。”
宋柏俯身,伸手就把捞八月捞了下来,不顾猫咪不满的“喵呜”声。
出院后的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
林淮之偶尔会坐在阳台上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八月总在这时候跳上他的膝盖,把自己团成一个圆,心安理得地霸占着他的怀中位置。
宋柏虽忙着准备即将到来的锦标赛,每天早出晚归,但回来后总会陪着林淮之看他们之前列好的必看电影其中之一。
林淮之很少能坚持看完一整部,多数都是在临近尾声的时候就睡着了。
阿婆有时候会和林淮之打电话,老人家慈善温和的目光总是停留在他的身上。
黎淑华则是久留在了南城,打算等林淮之状态再好一些才离开。
闵琳和航航有一次来看他,闵琳为他带来了自己烘焙的无糖饼干,航航趴在沙发边,小心翼翼地用小手碰了碰林淮之的手背,问:“林叔叔,你还疼不疼?”
林淮之摇头,笑着揉了揉航航的头发。
春末的风很柔软,仿佛要把凛冽严冬所带来的伤害抚平。
宋柏带队前往外地参加比赛,家里又只剩下林淮之一个人。
一个人的日子,林淮之过得很有规律。他早上七点半起床,吃药,热一碗粥。上午在阳台上看书,或者慢慢走下楼,在小区里转两圈。中午简单做点什么,午睡半小时,下午再找点事情做。
这天下午,林淮之出门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得远了一些,路过了一家花店。
花店不大,门面被各色花草挤得满满当当,香气在春日的空气里浮动,甜而不腻。
老板娘正蹲在门口修剪枝叶,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请问需要买什么花?”
林淮之的目光越过开得张扬的玫瑰和绣球,落在角落不起眼的雏菊上。
小小的花束被随意插在粗陶罐里,花瓣洁白,花蕊嫩黄,安安静静地挤在一起,不争不抢。
老板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手里修剪枝叶的动作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了然。
“雏菊啊,”她放下剪刀,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花好,看着不起眼,但耐得住。放在瓶里能开好几天,安安静静的,不闹人。”
“帮我包一束吧。”林淮之说。
“好。要配点什么吗?满天星或者……”
“不用。”林淮之嘴角弯了弯,“就它,单独包就好。”
“好嘞。”老板娘应得爽快,转身去挑花,还絮絮叨叨说着这花的含义。
“别看它不起眼,但是它的花语不错。是深藏在心底里的爱,在西方文化里象征着忠贞不渝的爱情和友情永恒……”
“对了,雏菊又叫长命菊,”老板娘把挑好的花枝拢在一起,动作轻柔地抖掉根部多余的水分,她极力推销自己的商品,“以前听老人家说,这花能入药,清热解毒,还能消肿止痛。乡下有些地方管它叫‘晒不死’,怎么晒都晒不蔫,命硬着呢。”
她说着,抬眼看了林淮之一眼。
林淮之没说话,目光落在那些雏菊上,很安静。
老板娘便不再多说了,利落地把花束包好,用浅绿色的包装纸裹了两圈,又从抽屉里抽出一根麻绳,绕了几道,系了个紧实的小结。
“给。”她把花递过来。
林淮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浅绿的纸衬着洁白的花瓣,素净得像是刚从田野里摘回来的。
“谢谢。”
林淮之很快扫码付了款,转身走了两步,又被老板娘叫住了。
“等一下。”
他回过头。
老板娘从门口的架子上拿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巴掌大,瓶口系着一截同色的麻绳。
“送你的。”她把瓶子塞到林淮之手里,“这种花枝短,家里的瓶子不一定合适。这个刚好。”
林淮之看着手里的小瓶子,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谢谢。”
“不客气,”老板娘笑了笑,弯腰继续收拾那些剪下来的枝叶,“下次再来。”
林淮之抱着花,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三月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不过阳光已经很好了,照在肩上,暖洋洋的。
路边的玉兰开了大半,花瓣厚实白净,像一只只小小的灯盏。偶尔有花瓣落下来,悄无声息地铺路面上。
林淮之忽然明白宋柏那时候的欲言又止了,也明白为什么宋柏总是在他住院后送来雏菊。
宋柏从不信命,可他还是执拗的用一束束长命菊来祈求他能渡过这一劫。
祈求他能长命百岁。
这个从来不信神佛的人,把所有的祈祷都藏进了一束束不起眼的雏菊里,日复一日,安静而固执。
林淮之的视线有些模糊。他低下头,鼻尖凑近那束花。
雏菊没有浓烈的香气,只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青草味。
宋柏结束比赛回来那天,是月底的傍晚。林淮之看到消息时正在厨房里热汤。
锅里的排骨萝卜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水汽模糊了窗户玻璃,也模糊了他望向黄昏天色的视线。
【快到了。】
他关了火,拿了两件外套。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把宋柏那件也带上。
三月末的傍晚,到底还是有些凉。
宋柏离开的时候,行李里没装有厚外套。
小区门口的路灯还没亮,天光将暗未暗,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淡墨画。
林淮之站在门卫室旁边,怀里抱着两件外套,远远看着那辆熟悉的车从街道尽头驶过来。
车灯打亮了他半张脸,宋柏在车里远远就看见了他。
靠边停下,开门下车,动作一气呵成。
宋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是这段时间带队比赛留下的痕迹。
“不是说让你在家等吗?”宋柏快步走过来,声音先软了下来。
林淮之没回答这个问题,把手里那件外套递过去:“穿上,别着凉。”
宋柏低头看着那件外套,又抬头看看林淮之。林淮之自己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半张脸埋在领口里,只露出一双干净的眼睛。
宋柏忽然笑了。他没有接外套,而是直接伸出手,把人连同那件递过来的外套一起,拽进了怀里。
“有没有好好吃饭?”宋柏的手掌覆在他后背上,隔着棉服都能感受到单薄的脊背。
“嗯,”林淮之的声音闷在衣服里,含混又柔软,“你不是天天都盯着我吗?”
宋柏低声笑了,说:“还不是因为你的前车之鉴。”
“……”
林淮之一时无法反驳。
宋柏又说:“这个月不会再忙了。”
“……今天已经是三月的最后一天了。”
宋柏松开怀抱,却没有完全放开林淮之。
他的右手依然揽着林淮之的腰,左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掌心里,没有立刻摊开。
“林淮之。”宋柏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却认真得过分。
林淮之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你愿不愿意陪我走完这一辈子?”
紧攥的拳头打开,宋柏的掌心里是一枚他们彼此已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戒指。
那是林淮之戴了很久的东西,曾经挂在他脖颈间,贴近心口的位置。后来被取下来,又回到宋柏手中。
兜兜转转,它见证过他们最无力的告别,也见证了此刻。
林淮之的脑袋被炸的一片空白,他耳畔里不断回响着刚刚宋柏说出口的话。
“嗯?”宋柏看着已经呆滞的林淮之,恶从胆边生,“不愿意吗?”
“不,不是!”林淮之连忙回神,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我,愿意的。”
“那就好。”宋柏笑了,拿起林淮之的手,将那枚带着体温的戒指缓缓套进他的无名指。
虽说不上正好,但也不像先前那样松松垮垮了。
路灯在这时候亮了。
橘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楼上的八月趴在家里的窗台,透过玻璃望着楼下那两个久久不分开的身影,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喵呜叫了一声。
无聊。
人类总是这样。
八月身旁,那只巴掌大的玻璃瓶被斜照的夕阳镀上一层暖光。
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轻轻拂过花瓣,水珠微微颤动,折射出细碎的、橘黄色的光。
一切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
他们终于迎来了属于他们的,迟到的春天。
——全文完——
2026年8月1日,林淮之和宋柏终于迎来了属于他们的结局
幸福的番外生活会偶尔掉落,感谢读到这里的读者!由于是第一次真真正正写完两个人的故事,情节衔接不够好,有些地方有些潦草,加之林淮之和宋柏中学往事并没有过多描述,所以会在之后番外里把一些坑填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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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雏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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