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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卷旧笺 战事惨烈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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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仗打了太久太久。
苏应怜每天都会去城门口站一会儿。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平安回来。她只知道,她能做的只有等。日复一日的等。
苏府渐渐冷了。苏老爷的病越来越重,一日不如一日。管家走了,丫鬟们也陆续离去。苏衍变卖了府中的田地,带着家眷搬去了南方。
偌大的苏府,最终只剩下苏应怜一人,独守着空寂的庭院。他还是每天照常收桂花,做桂花酱。她做了很多坛,摆满了厨房的架子。她想,等他回来,这些桂花酱,足够他吃一辈子了。
战报一封一封地传回京城。起初是阳平关被围,而后是援军受阻,再后来,前线的消息彻底断了,杳无音信。苏应怜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三拨人一直在寻找她。一拨是沈涟派在出征前就已经安排好了的,如果阳平关失守,他的人会把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一拨是苏衍留下的眼线,唯恐她分走家产;最后一拨,没有人知道是谁。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北风裹着沙尘灌入京城,天阴沉沉的,一连几日不见太阳。苏应怜坐在廊下绣一方手帕,绣着绣着,针尖扎进指腹,沁出一颗殷红的血珠。她看着那颗血珠,格外刺眼。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喘不过气来。
她慌忙放下针线,按住胸口,呼吸愈发急促,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猛地起身,快步往外走。心头存着一丝希冀,以为是他的信使,是他托人带来了平安的消息。
她走到前院的时候,府门被狠狠撞开。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信使。
那一夜的事情,无人知晓细节。后来的县志上只寥寥一句:“十月廿二,逆党作乱,苏府上下,无一生还。”无人记得苏应怜最后的样子。无人在意她是站在桂花树下,还是倒在回廊尽头。也无人知道,她那方未绣完的锦帕上,还剩半个未完的“涟”字,
三天后,沈涟的信使终于赶到了京城。
那个浑身是伤的士兵,骑着一匹快要倒下的老马,穿过满目疮痍的长街,一路打听着苏府的方向。他怀里紧紧揣着一封信,信纸被捂得温热。
他翻遍了整个京城,找了三天三夜终于寻到苏府。
苏府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还残留着触目惊心的血迹。院子里横七竖八的杂物被风吹得满地都是,破碎的窗纸在风中拍打,像千万只断翅的蝴蝶在做最后的挣扎。桂树被火烧了一半,焦黑的枝干上还挂着几片叶子,在风里瑟瑟发抖,再无往日芬芳。
唯有厨房里,整整齐齐摆着一坛坛桂花酱,坛口的封泥,还留着余温。
士兵“噗通”一声跪在破败的门前,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捧着,仿若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祭品。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姑娘,可满院死寂。再也没有一人,能接过这封信。
他轻轻把信放在门槛上。信纸上没有名字,沈涟不敢写。他只是把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一句句写下来。
怜,见字如面。阳平关守不住了。这一仗打得太久太久,兄弟们一批批倒下了。我没有退路,也不能退。退了就守不住,守不住就护不了你。这便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
怜,我从小便知,这辈子欠你的还不上。苏府收留我那日,你趴在墙头问我,“是哪个涟”,我说“水波的涟”,其实还有一句没说出口。涟,漪也。本是水面细纹,风一吹便散了。我从没想过,自己能有一处安身之地。可当你跟我说,“进来吧”,让我觉得,就算我是水波,也有人愿意接着我。
怜,这辈子我最怕的事不是死,是让你等。你别再等我了。要好好活着,平安遂顺。桂花酱留着自己吃,别再为我费心。
怜,小时候你问我将来想做什么,我说要当将军。我从未告诉你,缘由从来都是你。从那天你在墙头上朝我伸手,我就发誓,我比生一定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到无人敢欺你,强到能护你一生无忧。我拼命练武,拼命杀敌,一心只想赢。可终究,我还是输了,输得一败涂地,没能护住你。
怜,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个普通人。不必当将军,不必打赢任何人。我就在你隔壁住着,每天看你从门前经过,与你打个招呼。便足矣。
怜,我的怜。
信的后半段被血迹洇湿了,字迹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最后一行小字,笔迹断断续续,像是写的时候手已经握不住笔了。
芊芊。
风起了。
那封信在门槛上停留了片刻,仿若一场迟来的、无声的告别。随即被风卷起,在空中翻了几翻,越过了焦黑的桂花树,越过了破碎的屋檐,越过了满目疮痍的院落。它飞得很高,很远,像一只找不到归处的白鸟,漫无目的,四处飘零。
信纸上的字迹在风中慢慢模糊,那个被反复念起的“怜”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都飘落在京城的暮色里,随风而去。
昔日的墙头也早已没有那个骑着瓦脊、笑靥如花的小女孩。她不必读这封信了。她也不必等他,不必替他收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不必一个人守着满院的桂花。他们都不必再等,不必再忍,不必再把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
这世上,再也没有苏应怜和沈涟了。
回望,当年。
回望,此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