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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帝王血 收到沈曼提 ...

  •   第五章帝王血

      “帝王血”三个字不是我说的——是我的嘴自己说的。

      那天晚上,伍馨柳走后,我一个人又回到了地下室。日光灯没再亮过,我举着手电筒,光柱在石桌上慢慢地扫。簪子被我攥在手心里,银质的温度已经和体温融为一体,分不清是它在暖我还是我在暖它。

      石桌边缘那行字——“继吾衣钵者,当重植此花。花开之日,便是吾归来之时”——在手电筒的光里像是浮在石头上面的,不是刻的,是写的,用光写的。我伸出手指去摸那些笔划,指尖触到刻痕的瞬间,一股电流从指腹窜上来,不是电,是某种更古老的、比电更原始的东西。像是声音,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下喊着什么,声音穿过一千三百年的泥土和石头,传到我手指上,只剩下一点点的震动。

      “花开需要什么?”我对着黑暗问。

      没有人回答。

      但我的嘴自己动了。

      “帝王血。”

      三个字从嘴里滑出去,落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弹了几下,撞到墙壁上又弹回来,像一颗看不见的乒乓球在四周来回跳。我捂住嘴,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朝上,把天花板上的裂缝照得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帝王血。

      什么帝王血?是比喻还是字面意思?是我自己的血,还是需要去找历史上某个皇帝的血脉?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三个字是真的。就像地心引力是真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是真的,你把手伸进火里会疼是真的。不需要证明,它就是真的。

      我蹲下去捡手电筒的时候,口袋里那张沈曼的名片掉在了地上。捡起来的时候,名片背面有一行字,我之前没注意到的——用铅笔写的,很淡,像是不想让别人轻易看到。

      “万佛沟,第三窟。”

      万佛沟。龙门石窟的那个万佛沟。我从来没去过洛阳,但这两个字打在我眼睛上的时候,脑子里的画面比任何一次闪回都清晰:一道山谷,两边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小窟龛,每一个窟龛里都坐着一尊佛像。大部分的佛没有头,脖子以上的位置是光滑的断面。

      断面上有光。银白色的光。像我手心里这枚簪子的颜色。

      我在地下室里待了多久,不知道。出来的时候,花店的钟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把簪子用一块棉布包好,锁进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钥匙挂在脖子上。

      帝王血。

      万佛沟。

      第三窟。

      这三个词在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一整夜。

      第二天,花店照常开门。小周来的时候我正趴在收银台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小滩在记账本上。她没叫醒我,给我披了一件外套,自己去浇花了。等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那盆洛阳红上。花瓣上的露水被阳光照得像碎钻,花蕊里的银白色比昨晚淡了一些,但还在。它没有消失,只是安静下来了。

      “文丽姐,有人找。”小周在门口喊。

      沈曼。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没化妆。不是她平时的风格——少了攻击性,多了某种她不愿意让人看到的疲惫。

      “陈老板,昨晚没睡好?”

      “有事说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比前两次的都大。“我说过,等你想合作的时候来找我。你没来找我,所以我来找你了。”

      我把信封推回去。“我说了没兴趣。”

      “你先看看里面的东西,再决定有没有兴趣。”她把信封又推回来,力度比上次大,指甲在牛皮纸表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我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

      不是数码打印的,是胶片的,边缘有齿孔,纸张泛黄发脆,像我在地下室看到的那些东西一样古老。照片上是一株牡丹。不是普通的牡丹——同一株上开了六朵花,每一朵颜色都不一样。白的在最上面,粉的偏左,红的在右侧,紫的靠下,黄的挨着紫,蓝的在最边缘。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像六颗不同颜色的宝石镶在同一根枝干上。

      第六朵旁边有一个很小的花苞,还没开。颜色看不出来,也许是绿色,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的手开始抖。

      “这张照片,”沈曼的声音很低,“是九十年代初在龙门石窟万佛沟拍的。拍照的人姓陆,叫陆鹤亭,是洛阳当地一个古董商。他拍到这张照片的第二天就出了车祸,当场死亡。照片是从他相机里取出来的,底片一直在他儿子手里。”

      “你怎么拿到的?”

      “他儿子给我的。他儿子叫陆维庸,找了很多年能解开这张照片秘密的人。他找不到,直到他听说广州有一个开花店的老板娘,手心里长出了七色牡丹的花纹。”

      我下意识地把右手翻过去,手心朝下。

      她看到了。“不用藏,我不会抢你的东西。我抢不走。花认主,根认人。你就是那个人。”

      “你为什么帮我?”

      “我帮你,你帮我。”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沈伯言——我背后那个人——他要的不只是七色牡丹。他要的是花根。传说花根在大唐皇宫的某个地方藏着,找到它就能控制文物流通的话语权。我不能让他拿到。”

      “你跟他有仇?”

      她沉默了几秒。“我妈的腿,是他让人打断的。”

      花店里只剩下加湿器的白噪音。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仓库,门口没有别人。

      “他在哪里?”我问。

      “洛阳。他从九十年代就开始在龙门石窟那一带布局。万佛沟第三窟里的东西,他一直在找。但他进不去。”

      “为什么进不去?”

      “因为第三窟的石壁上有一道封印。”她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像在说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不是迷信,是唐代的方士用某种手法布下的禁制。普通人进去只能看到普通的石窟,只有‘该来的人’才能看到真正的东西。沈伯言进过无数次,每次出来都说什么都没看到。他说里面只有一堵空墙。”

      我看着那张照片。六朵花,六个颜色。第七朵还没开。花苞很小,缩在边缘,像一个没出生的婴儿。

      “陆维庸在哪?”我问。

      “洛阳。他在等一个人带他去万佛沟第三窟。”

      “带他去?他自己不能去?”

      “他自己去过。和你一样,他说他能看到石壁上的东西——女书、银簪的凹槽、佛像胸口的梵文。但他不敢碰。他说那些东西不是他的,他碰了会死。”

      “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死?”

      “因为你手心里有花。”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心朝上,皮肤下面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它在。那些看不见的花苞,那些沉睡了不知多久的根,它们在我的血液里游动,在我的骨头里生长。它们等了很久,等一个身体,等一双手,等一个能带着它们走进万佛沟第三窟的人。

      “陈老板,”沈曼站起来,“去洛阳,见陆维庸,进第三窟。照片里的花已经谢了,但根还在。你能让它重新开。”

      “开了之后呢?”

      “开了之后,沈伯言会来找你。他会用他手上的一切来换那朵花——包括从龙门石窟流失出去的七尊佛头。那是他最值钱的筹码。”

      “你怎么知道他有佛头?”

      “因为我帮他经手过。”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像刀子,“每一尊都有记录。来源、去向、成交价、买家信息。八年了,他以为我在帮他赚钱,其实我在给他挖坟。”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张照片递给我。不是花,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迹潦草但可辨。“龙门石佛头七尊,北魏至唐,出处:龙门石窟万佛沟、古阳洞、莲花洞等。”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年代、尺寸、保存状况和当时的成交价。数字很大,七尊加起来够在珠江新城买下一整层写字楼。

      我把手机还给她。

      “你什么时候去洛阳?”

      “订了明天的机票。你去的话,我们一起。”

      我想了大概十秒钟。不长不短,刚好够我的脑子完成一轮推演——不是刻意的推演,是那种自动运行的、像呼吸一样的本能。去洛阳,见陆维庸,进万佛沟,看第三窟。找到银簪对应的石花,找到七色牡丹的根。花开,沈伯言来,佛头回来。佛头回来了,那个女人欠的债就还了一部分。剩下的,看命。

      “去。”我说。

      沈曼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攥着风衣腰带的手指松开了。

      “明天早上七点,白云机场。我订票。”

      她走了。这次的高跟鞋声音很稳,不像前两次那样散乱或急促。她知道我会答应。她从看到那张照片的第一天就知道,这个开花店的女人总有一天会去洛阳。不是因为她想去,是因为她必须去。花根在土里扎了一千三百年,等的就是这双手。

      晚上,伍馨柳来了。

      我把决定告诉她的时候,她正在吃一碗车仔面,面条从筷子中间滑下去,掉回碗里,汤汁溅了几滴在她的白衬衫上。

      “你要去洛阳?和沈曼一起?”

      “嗯。”

      “那个女的不可信。”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需要她。”我把那张老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她手里有线索,有陆维庸的联系方式,有沈伯言的犯罪证据。没有她,我去了洛阳也找不到万佛沟第三窟。”

      伍馨柳放下筷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六色牡丹在照片里安静地开着,即使隔着几十年的岁月和上千公里的距离,那六种颜色还是浓烈得像要从纸上渗出来。

      “这就是七色牡丹?”

      “六色。第七色还没开就谢了。”

      “你能让它开七色?”

      “不知道。”

      “那你去干什么?”

      我看着那张照片。花朵的形状、花瓣的排列、颜色的分布——每一处都和我手心里那些看不见的花苞一一对应。我的身体记得它们,像手记得手套。

      “去看看。”我说。

      “看什么?”

      “看那个女人留下了什么。”

      伍馨柳把车仔面的碗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上班?”

      “我请假。年假还没休。”她看着我的眼睛,“上次你说‘好’,结果半夜一个人跑了。这次我盯着你。”

      我没有拒绝。

      她站起来,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朝天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一下。“文丽。”

      “嗯。”

      “帝王血——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从别人嘴里说出这三个字。她知道了。也许是从地下室那晚我自言自语被她听到了,也许是她自己从导师的手稿里查到的。不管怎样,她知道了。

      “不知道。”我说。

      “你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挑。”

      我伸手摸了摸右眉。

      “真的不知道。”我说,“话是我说的,但不是我‘想’说的。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替我说了。”

      “什么东西?”

      “那个女人。”

      我用了“那个女人”,没有用“武则天”。我不想用那个名字。那个名字太重了,压在一千三百年的史书上,压在大唐的江山社稷上,压在无数人的歌颂和唾骂上。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承受那个名字的重量。但我确定我要去洛阳。不是为了那个名字,是为了那朵花。为了那盆在我花店里默默开了三年的洛阳红。为了地下室里那张等了千年的石桌。为了那根簪子上刻的“朕欠龙门一尊佛”。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管你是谁。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在花店里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身份证,银行卡。簪子用棉布包好塞进背包夹层,照片夹在笔记本里,沈曼的名片放在钱包最外面那层。

      走之前,我给洛阳红浇了最后一次水。水渗进土壤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说“路上小心”。

      “我很快回来。”我对那盆花说。

      花蕊里的银白色闪了一下,像眨眼。

      店门口,小周的早班还没到,长安里的走廊空无一人。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下才放进口袋。

      电梯上到地面。天还没亮,珠江新城的天际线还亮着灯,那些写字楼像一根根发光的水晶柱子插在地上。我叫了一辆车,师傅问我“去哪儿”,我说“机场”。他说“出差啊”,我说“嗯”。

      不是出差。是回家。回一个我从没去过但一直在等我的家。

      车驶上机场高速的时候,我的手心开始发烫。不是疼,是那种你远远看到一个人,心脏先于大脑认出他来的那种烫。手心在认路。它认得去洛阳的方向。

      我把右手举到眼前。在车窗外路灯的映照下,手心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微,像婴儿在母体里第一次翻身。

      “帝王血”三个字又浮上来了。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是从手心里长出来的。像那些看不见的花苞在无声地念着自己的咒语。

      花开需要帝王血。

      谁的帝王血?

      一千三百年前那个女人的,还是我的?

      也许没有区别。也许我们之间隔着一千三百年的时光和一副皮囊,但血是一样的。同样的血流过同样的心脏,同样的心脏为同样的事情疼痛——欠债,还债,种花,等人。

      我闭上眼睛。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是广州的夜色。再过几个小时,我会坐在一架往北飞的飞机上,脚下是云,头顶是天,目的地是一座我从未踏足但无比熟悉的城市。洛阳。洛阳有龙门石窟,有万佛沟,有第三窟。第三窟的石壁上有一朵石花,石花里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和我的手心里那根簪子一模一样。

      簪子会回到石花里。石花会唤醒根。根会开出花。花会召回佛头。

      那个女人欠了一千三百年的债,我来替她还。

      因为我不是别人。我是她,她是我。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生死,是时间。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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