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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去来兮 从洛阳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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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归去来兮
从洛阳回广州的飞机上,我一直在看窗外。
云层很厚,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棉花田,阳光在云上镀了一层金边。我盯着那些金边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在想,什么都没想明白。手心的花苞睡着了,七颗光点沉在皮肤下面,在万米高空安静得像从来没存在过。但我知道它们醒着,它们在等花期。五月初一,二十天。
“文丽,你睡会儿吧。”伍馨柳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倦意,“到了我叫你。”
“不困。”
“你从昨天到现在都没睡。”
“睡不着。”
这是实话。从真不同饭店出来到现在,我没有合过眼。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不敢闭眼。每次闭上眼睛,我都会看到那个画面——手心的花开了,七色光照亮了整个包间,陆维庸叫我“母亲”。这些画面太重了,重到坐在时速三百公里的飞机里还是觉得沉,心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拽得肋骨发酸。
“你的头发……”伍馨柳突然伸手拨了一下我耳边的碎发,“这里有一根黄的。”
“染的。”
“不像染的。染的头发不会只染一根,也不会从发根开始变色。”她把那根头发放在我手心里。确实是黄的,不是染的那种黄,是天然的、像秋天的麦浪一样的颜色。从头皮里长出来的,新生的,只有一小截,在黑头发里像一根金色的丝线。
我盯着那根黄发看了几秒钟,把它夹在笔记本的封皮里收好。
“文丽,你在洛阳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
“我知道。”
“你的身体在变。你的手心里长了花,你的头发开始变色。你告诉我,接下来还会变什么?”
“不知道。”
“你在怕什么?”
我看着窗外。云层裂开了一道缝,能看到下面的山和河流。往南飞,大概是过了长江。江水的颜色在云缝里看起来是灰蓝色的,像一条很宽的缎带铺在大地上。
“怕回去之后,花店还是那个花店,我不是那个我了。”
伍馨柳没有接话。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广州在下雨。
白云机场的到达厅人来人往,拉杆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轰隆隆地响。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小女孩在人群里乱跑,妈妈在后面追,边追边骂。我站在到达厅门口,广州的空气扑面而来——湿的、温热的、带着汽车尾气和雨水混合的味道。这种味道在洛阳闻不到。洛阳的空气是干的、凉的、有黄土的味道。两种味道在我鼻腔里打架,谁也不让谁。
“我叫了车。”伍馨柳看着手机,“先送你回花店。”
“不用。你先回家休息。”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我在广州一个人过了十年。”我看着她,“去吧。有事我打电话。”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文丽,你花店还开门吗?”
“开。”
“明天?”
“明天。正常营业。”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到达厅的大理石地面上渐渐远去。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窗外的高楼在雨幕里像一排灰色的牙齿,咬住天空不放。我的手心又开始发烫了——不是洛阳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散的烫,是温和的、提醒式的、像有人轻轻拍了拍你的手背说:别忘了。
不会忘的。二十天。
长安里商业中心负一层,一念花舍。门还是那扇门,木招牌还在,门口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垂下来的藤蔓快拖到地上了。但我不在的这几天,小周一个人打理着花店,绿萝的土干得发白,藤蔓软塌塌地耷拉着,像好几天没喝水的人。
我从包里摸出钥匙。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近乡情怯。花店是陈文丽的,每一盆花都是陈文丽养的,每一块砖、每一片叶子、空气中每一种花香都浸透了陈文丽的气息。如果我走进去,这些会不会被另一个人挤走?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花店里的味道还是老样子——百合、玫瑰、尤加利叶,还有角落里那盆洛阳红特有的、淡淡的药香。小周不在,今天周二她休息。花店里只有一屋子安静的花,和从通风口漏进来的商场背景音乐。
我走进去,站在花店中间。
洛阳红在角落里,花苞又多了几朵,颜色比走之前更深了,深到发黑。花瓣边缘有一圈暗紫色的纹路,像血管,像我的手心。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盆牡丹。“你也变了。”花没回答,但它的叶子微微颤了一下。不是我碰到它或者风吹到它,是它自己颤的,像在回应。
我的手不自觉地伸出去,食指的指腹触碰了那片叶子。绿色的叶子上面有细密的绒毛,摸起来像天鹅绒。但在我的指尖触上去的一瞬间,叶脉亮了——银白色的光从叶柄流向叶尖,像一条被点亮的河流。从洛阳红到我的手心,从我的手心到洛阳红,亮了一下,灭了。
花店里一切如常。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在跟我打招呼,为一个离开了一个家、又回到一个家的人。
花店的门铃响了。我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短发,戴眼镜,穿一件灰色的卫衣,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看起来像一个刚下火车的大学生。但她不是大学生。她是沈曼。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你的花店门开了。”沈曼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花店,停在那盆洛阳红上,“陆维庸跟我说,你定了五月初一之约。”
“他说得对。”
“沈伯言答应了。”
我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他说什么?”
“他说五月初一,万佛沟,他带佛头来见你。”沈曼走到我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左眼眼角下面那颗很小的痣,“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亲眼看到七色牡丹开花。不是照片,不是视频,是真实的、完整的、七色齐开的花。开在他面前。”
“他会的。”
“你确定?”
“我确定。”我看着她的眼睛,“但他也要确定一件事——他带来的七尊佛头,必须是真的。我不看证书,不看鉴定报告,我要看实物。万佛沟,第三窟,当着那些无头佛的面,他把佛头还回去,我把花开出来。一换一,公平。”
沈曼沉默了一会儿。“陈老板,你和他做交易,不怕他反悔?”
“他反悔了,花就谢了。他比我更怕。”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信任,不是敌意,是一种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眼神——她知道前面是深渊,但她已经决定跳了,只是在等一个一起跳的人。
“我会去。”她说,“不是作为沈伯言的人,是作为我自己的证人。”
她走了。这一次没穿高跟鞋,脚步声很轻。
晚上,伍馨柳来了。她带了一碗肠粉,牛肉的,加蛋。还是那家老字号,在长安里后街开了十五年,我从开店到现在一直在吃。肠粉的酱油有点咸,牛肉有点老,但味道是熟悉的,熟悉到让我觉得自己还是陈文丽。
“文丽,你的头发。”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又变色了?”
“不只是黄色。这里——”她拨开我头顶的头发,“有一根粉色的。还有一根紫色的。”
我伸手摸了摸。摸不到,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那些新长出来的头发,颜色越来越多了。黄、粉、紫,也许明天还会长出别的颜色。它们在我的头顶上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和我手心里那七朵花苞一一对应。
“你去染黑吧。”伍馨柳说。
“染黑了还会再长出来。”
“那就一直染。”
我看着碗里的肠粉,酱油已经把粉皮染成了深褐色。“馨柳。”
“嗯。”
“你在怕什么?”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我怕你变成另一个人。”
“我不会。”
“你已经变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重,“你的头发变了,你的手变了,你说话的方式变了,你看人的眼神变了。你以前看人的时候是平的,现在你看人的时候是——从上面往下看的。像一个坐在很高的地方的人在俯视下面的人。”
我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文丽,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最怕你不记得我了。怕你变成那个人之后,陈文丽的朋友、陈文丽的花店、陈文丽的一切,都跟你没关系了。”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我想了想。“因为陈文丽不是她的壳。陈文丽是我自己选的。三十二年前,那个女人把她的记忆封起来了,让我从头开始长。长出一个不一样的人。我做花艺师、开花店、养洛阳红,这些不是她留给我的任务,是我自己选的。”
伍馨柳擦了擦眼泪。“所以你不会变成她?”
“我不会变成她。我只是多了她的记忆。”
“那她还是你吗?”
我看着手心里那些看不见的花苞。它们在皮肤下面安安静静地伏着,颜色、形状、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和那个女人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她的记忆是我的,我的记忆也是我的。两个人在同一副皮囊里,哪一个是原来的,分不清了。
“她是我,我也是她。”我说,“就像一朵花,根是她的,枝叶是我的。分不开的。”
伍馨柳沉默了很久,把肠粉碗推到一边。“明天花店开门吗?”
“开。”
“我早上来帮你。”
“你不用上班?”
“我请假。”她站起来,“头发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去理发店,染回黑色。”
“染发剂伤头发。”
“伤就伤吧。”我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黑头发里夹着几根彩色的发丝,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先把今天过了再说。”
第二天早上,花店准时开门。
小周来的时候看到我在给洛阳红浇水,愣了一下。“文丽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你头发……”她指了指我的头顶。
“染了新颜色,不好看吗?”
“好看。就是有点……不太像你。”
我笑了一下。“染着玩的。”
花店重新营业的消息不知道谁传出去的,上午就来了好几个客户。第一个是周永昌,提着一盒燕窝站在门口,西装革履满面红光。“陈老板,听说您从洛阳回来了,特地来看看您。”
我让伍馨柳在门口拦住了他。“周总,陈老板最近不见客。”
“闭关?开什么玩笑?”
“不是开玩笑。她把花店门都关了。”
周永昌往里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我坐在角落里修剪一盆绿萝。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就半步,但我看到了。他看到的不再是他的“陈老板”,他看到的是另一个人。
“那……那我改天再来。”他把燕窝塞给伍馨柳,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隔壁奶茶店的老板,借剪刀,借完就走了。第三个是商场物业的,查消防,查完也走了。
下午,伍馨柳靠在收银台上,看着我包花。“你今天拒绝了几个人?”
“三个。”
“都是来找你支招的?”
“嗯。”
“你不是说花店只卖花吗?”
“花店只卖花。”我把花束扎好放在架子上,“那些人的问题,种花解决不了。”
伍馨柳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了?”
“你刚才说‘种花解决不了’的时候,语气像一个医生说‘这个病我治不了’。”
“我就是开花店的。”
“你不是。”她走过来,把一张名片放在收银台上,“你是能治病的。治的不是花的病,是人的病。但你今天把病人全推出去了。”
我看着那张名片——周永昌的。黑色的底,金色的字。
“五月初一之前,我不见任何客户。”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心里装的事,比他们的八十亿项目重。”
晚上打烊后,我一个人留在花店里。把洛阳红搬到工作台上,在手电筒的光下仔细看着它的叶脉。银白色的光比昨天弱了一些,但还在,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在石头缝里慢慢地淌。
我伸出右手,手心朝上。没有花,没有光,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它们在。七颗光点沉在皮肤下面,像七颗种子在土里等待春天。
“五月初一。”我对着黑暗说。
手心的光点闪了一下——七颗同时闪,像七颗星星在夜空里眨眼。
它们在听。它们在等。它们在长。
我关掉手电筒,花店陷入黑暗。只有走廊的消防灯从玻璃门透进来,绿莹莹的光照着那盆洛阳红,花瓣的边缘镶着一圈银白色的光晕。
“我不会变成你。”我对着黑暗说,“但你的债,我还。”
手心的光又闪了一下。这次不是眨眼,是一颗光点单独闪的——最小的那颗,绿色的。
它在说: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