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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涠海寺 亥时刚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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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刚至,城门将关。两人身着黑蓑衣和斗笠,骑骏马,腰别紫苏挂坠,手执长刀,欲出城。
守卫对视一眼,心下了然,将城门打开,骏马丝毫不减速,直奔城外逸山而去。
逸山顶上立着一座涠海寺,大多住着年轻僧人。住持合拢了书卷,叹了口气,吹灭了眼前随风摇曳的灯光。
潇潇雨歇,被浸成墨色的青石板上激起涟漪,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到寺前终于停下。黑衣人利落地下马,迈入涠海寺门,略高一些的那人从衣中取出一封丝毫未被打湿的信件,递给了眼前人。
住持双手合十,鞠了一躬,取下信件。另一人上前,将怀中的包裹摘下,递给了住持。不作多停留,两人上马离去。
此后十五年,直到新皇继位,天下太平,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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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行舟是被诵经声吵醒的,那光头小儿背对着他,专注地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他一时听得入神,竟忘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他试图撑起身,却发现双手虚弱。又下意识伸手,掌心向地,想借由内力,却又根本使不出来。
听到他起身的动静,归元转过头,摇摇头,念一声“阿弥陀佛”,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你别折腾了,我师父都说了,你筋脉已废,内力无存,神仙也救不回来。”
萧行舟又躺了回去,望着寺庙穹顶的蜘蛛网,叹了口气,道:“我就是神仙啊”。
归元显然是不信,自萧行舟突然出现在寺中,人间已去两月,这番话他听了数遍。
“你若是神仙,那你跟我说道说道,仙宫里都有什么。”
萧行舟开始摆弄那纤长的手指,罗列道:“有仙帝那老儿,我哥,有万神宫宴,圣贤酒,虚无花,长生镜,一念石……”
想到一念石,他又想起了仙魔大战。
魔尊修妄在短短数月内统一魔界三岛,练精兵,直指仙宫。仙帝邕贤低估了其实力,一时落入下风,战况焦灼多日,在灰烬之地的那一战中,战神容漓与芸波率精兵突围,持两柄神剑所向披靡,魔界之兵连连退却。未曾想,最后关头,一念石却意外被击碎,容漓也战死沙场,临死前,他被兄长容漓打下凡间,没能见到那一战的结局。不过估计也是两败俱伤、偃旗息鼓了,不然一念石破,人间与仙界的阂罩便破了,届时将祸及四海,这儿肯定也是个民不聊生的模样。
而如今下凡,他再也不是风光无限的战神胞弟、被人诟病的仙界公子哥容烁,而是个被打到凡间的废神仙,还给自己改了个名,叫萧行舟。
也许一切都是命数,命注定他要来人间历劫一遭。萧行舟并不是个哀天怨地的主,行事潇洒,只看过程,不问结果,但求问心无愧。但这也不是他想一直留在人间的理由。毕竟,他炼了百年的法术招式,还没游遍仙界山河便全废了,再加上兄长身死,对他是个不小的打击。
地上才过春转夏,天上估计已过数载。
片刻后,腹中饥饿拉回了思绪,萧行舟问道:“今天吃什么?”
“吃吃吃,不打扫卫生,也不帮忙收拾典籍,明天师父就把你赶走。” 归元嫌弃地摇摇头,把木鱼放回原来的位置,他白净的脸上沾了颗米饭粒,把萧行舟逗笑了。
“我又不是和尚,干那些活做什么。” 他终于懒绵绵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俊秀的面容上露出些疲态,但不掩笑意,“去吃个饭,然后,找红秀玩儿。”
归元一听,急着跟上去,说:“我也要去找秀秀,你别一个人逮着它薅。”
厨房有股独特的香气,一开笼,都是新鲜出炉的菜包和桂花糕,一个健壮的身影在忙活着做炒菜。
“师兄!” 归元叫了声,手已经要伸到笼子里去了,但萧行舟眼疾手快,把他最爱的桂花糕给抢了,一口下去,无视一旁怨念的眼神。
“无忏你这手艺真不错啊。” 开了胃,萧行舟背着手在厨房里四处走了走。
无忏回头看了眼,道:“以前武坊里跟大娘学的。好啦,你们不帮忙的话就快出去了。”
归元嘴中还嚼着,连忙“嗯嗯”应道,又顺手拿了几个,推着萧行舟出了厨房。
一路上,僧人们看到萧行舟,都会停下手中的事或是步子,点头叫一声施主。
“你看别人多守规矩,你呢?”
“那是...师父...宠着我...”
先吃完再说话吧。
“谁饿着你了吗?”
“我就是吃不饱,但我也吃不胖啊!” 归元将手握成一个圈,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比划了一下。
萧行舟笑了笑,道:“我也认识一个人,年轻时候还不算胖,老了呀,这儿就显出来了。”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归元单纯地看着他,问:“谁啊?”
“平阳真人咯。”
“那是谁?”
“我家邻居,一个管草木的神仙。”
“……” 归元不想理他,整理了下佛珠,推开了房门。
屋内幽幽,察觉到有人进来,一只白猫默不作声,敏捷地跳上了悬梁。
“红秀,是我们,快下来。” 归元举起手,袖子落下来,招呼道。
那白猫瞅见了,便利索地跳了下来,再一跃,跑进了归元的怀里,很乖顺地蹭了蹭。
这只猫是归元近日在后山捡的,不怕人,但也十分谨慎。它只与萧行舟和归元十分亲近,若是其他师兄弟见了,它便跑得飞快,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你为甚么叫它红秀?听起来像个姑娘名。”
归元举起猫,盯着它左眼下红色的小痣,道:“它长得很像我母亲,我对母亲的印象很少,只记得她眼下也有一颗这样的痣,师父曾同我讲过母亲,说她是个女道士,叫红秀。”
萧行舟点了点头,其实这两月来,他对归元和庙里其他僧人所知并不多。他们大部分都不愿提起往事,只当是应忘却的前尘。而归元又自幼待在寺里,他的一切几乎都与这涠海寺有关。可归元特殊之处,就在于他的赤子之心。住持似乎有意保留了他的天性,也正因如此,归元常常与萧行舟说起,他想下山游历的念头。
钟声激荡,归元放下了红秀,就准备往外走。萧行舟也跟着他一道出门。
归元进了大堂,随其他师兄弟一起诵经。他坐在外头,看着寺里竹叶随风起舞,即便是在炎夏,也别有阵阵凉意。
在人间的第一个月,他几乎动弹不得,全然奄奄一息。躺在床上,他睁眼闭眼,无数次回想容漓尽全力将他推下去的情形。
当时魔界大势已去,但仙界也已无力支撑多日。容漓不让他带兵出征,他实在忧心兄长,私自执长枪到了灰烬之地。
灰烬之地草木不生,放眼望去,不见边界,只见弥漫的绿光在深蓝的大地上潜行,那是死去将士们所耗尽的灵力,正在被噬灵兽吞食。
他见兄长浮于半空中,长剑指着修妄的大军,大军已向后撤退。容漓收剑入鞘,回到大地上,却目光一转,看到了远处雪峰上的一念石已碎了大半,而芸波比他早一步发现,已随几个仙君动身前往。就在容漓分心之际,却突然面色惨白,口中喷出血雾,跪倒在地。容烁大喊他的名字,拼尽全力赶去,却见容漓用神力将他推开,狠狠地看着他,让他不要过去。
容烁还不明所以,丢了长枪便施法术,想强行打破容漓的屏障。当时他的仙力绝不在负伤的容漓之下,却仍无法靠近分毫。他看着地上的噬灵兽正在慢慢靠近容漓,绿光越聚越多,像古树的藤蔓延伸开来。容漓已命数将尽,可他此刻已经没有交代任何话的力气了,他用尽全身法力,翻转指尖,以命施术,最后那一阵仙力向容烁扑来,将他从灰烬之地直接打落了凡间。
凡间的第二个月,他终于是能下地行走了,当时他脑中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尽快恢复法力。白日里那小和尚盯着他,让他养伤,不让他走。他只好趁夜深人静了,从后山一路向下,想进城一探究竟。
他对这逸山并不熟悉,摸索了许久,才终于到了山脚下。他拖着疲倦的身躯,站在那城门外,瑟瑟夜风拂过他的衣袖,他看着那高耸的城墙,无望地施展飞行法术,果然毫无动静。
萧行舟心想,即便入了城,又如何?何人能修复他那身仙骨,恢复法力?若是恢复不成,难道,这辈子都要在人间做个生老病死的凡人?
他在那城门外站了许久,守夜的官兵注意到了他,大喊着要他站住。他一时间惧了,又不知向何去,只得气喘吁吁地原路折返。
前不久,他跟着寺里一位下山的师兄走,那师兄却只是奉住持之命,去给另一位大隐隐于市的得道高僧传信。那一次,他原想直接离开涠海寺,可惜在城里游荡了几日,未能打听到任何恢复法术之事,反而是饥肠辘辘之下加重了病情,当街晕了过去,路人围聚起来,最后把那师兄招来了,又给他背回了涠海寺。
他一醒来,就见归元撑着太阳穴,在他床榻边睡过去了,但那眉头未舒,看上去忧心忡忡的。无忏则在一旁煎药,见他醒了,立刻将那药端来,没有多说,只道:“快喝吧。”
归元见他醒了,立刻扑在他身上,哭了起来:“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了!”
“你咒我呢。” 萧行舟对无忏道了声感谢,喝着药,哭笑不得地说。
归元便道:“我和师兄都以为救不活你了,住持去差了他认识的最好的医生来救你,师兄日夜给你煎汤换药……”
“那你呢?”
“我当然是寸步不离地守在你身边!”
萧行舟看着他那副认真样,心软了几分。
“你是不是,想走?” 无忏不像归元,他性子直率不扭捏,心里不担事儿,有话就问了。
萧行舟不想骗他们,便点了点头。
归元那小嘴一撅,看上去又要痛哭。
萧行舟忙说:“我们才认识没多久,况且,你对我一无所知,我在寺里也帮不上你们什么,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归元伸出两根手指,大叫:“都两个月了!红秀都变大胖丫头了,她都黏我了,你居然还如此……真是薄情寡义!”
无忏帮萧行舟解释道:“也许萧公子真有要事在身,师弟,你别胡闹。”
“有什么事,也等那伤养好了再说。” 归元气冲冲地出了房门。
无忏竖起手,道一声“阿弥陀佛”,对萧行舟说:“公子,对不住,师弟自幼被我们宠坏了,没点出家人的端庄样。”
萧行舟却只说:“不碍事,我很理解他。”
“那我就不打扰公子休息了,至于离开之事,住持也说,公子自行决定便是。”
萧行舟目送无忏离开,屋内又陷入了寂静。他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