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上仙太难追》丁一墨

12、陆天君讨厌什么？ 讨厌什么不

　　回答陆无咎这声提问的是一阵呼啸阴风，风过温度骤降，地上升腾起白色雾气。

　　若非其中漂浮的荧荧绿光，恍若重归九天云海之上。

　　陆无咎在氤氲白雾间回头，视线落在喻江恒的胸口，那枚八卦镜刚好露出来一个角。

　　他一声笑叹，“小公子这有备无患还真是都能物尽其用了。”

　　喻江恒摸出八卦镜递过去，瞧着成片荧光问他，“先生当如何？”

　　“如何？”陆无咎扬眉一笑，“小公子不是见过我驱鬼么？”

　　喻江恒嗯一声，“确实见过。”他再又抬手往稍远处一指，语带不解问道：“可我怎么瞧着那几只鬼有些眼熟？”

　　听闻此话，原本因害怕而一直低着头的喻嘉怡也抬头顺着手指方向望，语带赞同，“好像...确实有点......”

　　再细瞧一眼，分辨地更为真切，“那不是之前吓唬我们的那几只小鬼吗？”

　　面对喻嘉怡更疑惑的那句，“它们不是被陆公子除掉了么？怎么又出现了？”的追问，陆无咎只想学一把土地仙直接地遁了事。

　　“关于这件事啊...”

　　心里将那只给他添堵的慑青鬼骂过数遍，陆无咎面上却还得神色不显，

　　“道法有云生而有灵，上天有好生之德。这几只小鬼不过是贪玩了些，又未真伤过人，犯不着赶尽杀绝。之前那会儿不过是浅试一下身手，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本事便罢了。”

　　他说这话时语调四平八稳，端的是一派高人风范。

　　喻嘉怡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算是暂时糊弄住了。

　　喻江恒却是没点头也没摇头，连看过来的眼神都辨不出情绪。

　　陆无咎怅然，他以往看不透玄旻便罢了，毕竟差着几千岁，自然深沉点。

　　可如今连个十几岁的小孩他都唬不住，心头挫败感顿生，也知若再不拿出几分认真劲，他便真有可能被归为坑蒙拐骗那一路货色了。

　　其实作为堂堂天君，驱鬼这等小事不过挥挥袖子，或念法决唤来夜游神都是办法，但如今...

　　没办法了。

　　陆无咎收敛心神屈指默念仙诀，神之银辉乍显，又即刻被灰光压制，他闭眼蹙眉，口中诵声更急。

　　四周鬼影渐近，喻江恒拉着喻嘉怡又靠近几分，视线落在陆无咎渗出冷汗的额头上，不免面露忧色。

　　下一秒，只见包裹全身，坚固如石的灰光罩上波纹震荡，陆无咎猛然睁眼，大喝一声，“涨！”

　　掌中银光璀璨直拍向斜插的桃木剑柄上，木制剑身竟发铿锵嗡鸣，霎时幻化出几十上百把银光小剑，剑尖统一直指向外，剑身轻颤悬浮半空。

　　陆无咎立掌并起二指，手腕一转直指前方，“破！”

　　“嗖！”“嗖！”“嗖！”.......

　　连串破空声中，光剑拖起光尾刺破白雾，直逼重重鬼影而去，每一剑都指向一只鬼影前胸，却未刺入，而是停滞胸前不断转动，随着圈数增多，隐隐约约似乎有什么黑色的东西附着上面。

　　喻江恒眼尖，“它们的胸口连着线？是被操控了？！”

　　陆无咎捂嘴咳了几声，又状若无事开口夸赞，“小公子这眼神，都快比上显圣真君的第三只眼了。”

　　喻江恒此时却无暇回应，紧盯一只小鬼胸前，那光剑速度见慢，但每转一圈，鬼影面上扭曲的程度就更重一分，直到光剑完全停滞，突然崩碎成无数光点将黑线溶解。

　　一只只鬼影接二连三跌落，面上痛苦神色逐渐缓和，惊觉已然脱困的众鬼彼此互望一眼，十分默契一同遁走。

　　目睹全过程的姐弟俩呆愣立在原地，像两根木头桩子。

　　黑暗里那个又尖又细的声音透着轻蔑与恼怒。

　　“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这些低等的孤魂野鬼？真是无趣！”慑青鬼毫不掩饰嘲弄道：“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救下他们？少天真了！”

　　尾音拔高的四个字刚出口，还未散尽的光点中印出几条破空而来的墨线轨迹。

　　陆无咎双眼微眯，嘴角上扬起，“抓住你了！”

　　说话间他已反转八卦镜扣于掌中，掐指念决点入镜身。双手于胸前挽一道太极起手，八卦镜‘噌！’地旋立两掌之中急速转动，每转一圈镜中金光便强上一分。

　　七七四十九圈至，金光盛极，直刺得人眼无法直视。

　　下一刻如决堤洪水般的金光自镜面涌出，凝成数不清的金色锁链，精准将隐于黑暗中的慑青鬼捆绑按压在地。任凭它如何伸出扭曲的鬼爪抓挠地面，也无法挪动分毫。

　　“你！你竟然玩阴的！”

　　一直在背地里阴人的慑青鬼恬不知耻地控诉陆无咎不讲武德。

　　“我都放这么亮的光了，怎么还能算玩阴的？”陆无咎丝毫不为所动，“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动弹不得的慑青鬼眼眶中的幽火疯狂跳跃，下一秒它却高声大笑起来，“你现在杀了我，那几只小鬼也会跟着一起陪葬。”

　　陆无咎皱眉侧头，喻江恒已经抬手指给他看，“是之前那几只。”

　　怪只怪陆无咎仙法大不如前，动作稍慢上了半分，墨线已经重新控制住了几只小鬼。

　　经历过被强行解控又受制的小鬼，一个个蜷缩在地，左右翻滚，明明已经成为鬼魂的他们不需要呼吸，但金光与霸道摄魂之术带来的魂体深处的剧痛，让它们不由自主地胸膛剧烈起伏，试图通过大口喘气的动作来缓解一点痛苦。

　　那只放食尸鸦的小鬼匍匐地上，极力仰头看向陆无咎的方向，眼眶里那两点黄光，黯淡得快要灭了。

　　“大人...求你杀了我吧！太...太疼了！”

　　其余几只小鬼也陆续乞求开口，声音如劲风中的残烛，脆弱飘忽。

　　“大人看在之前的份上...您成全我们吧...”“呜呜...呜...我好疼呀，大人...”“大人...”

　　观察到陆无咎蹙眉的慑青鬼适时开口谈起了条件，“怎么样？你放了我，我便放了它们。一换五，很划算了。”

　　陆无咎摸着下巴，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喻嘉怡和喻江恒，问道：“你们说要不要换呢？”

　　“啊！”早就有些六神无主地喻嘉怡此时哪里还能给什么意见，倒是喻江恒平静依旧，没有回答，而是直视陆无咎道：“先生不想换。”

　　陆无咎展颜一笑，“果然还是你懂我。”

　　这话说得喻江恒有些愣，陆无咎却未作解释，只往慑青鬼的方向逼近了两步，语气云淡风轻，“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慑青鬼迟疑开口，“威胁...？”

　　陆无咎拍手赞许，“猜对了！所以...你的条件。”他眯眼一笑，一字一顿道：“我，不，答，应！”

　　“你！”被摆了一道的慑青鬼猛地暴起又被金色锁链瞬间按回地上，语气尽显气急败坏，“那你就看着它们跟我一起死吧！”

　　“不不不。”陆无咎竖起食指摇了摇，“是看着你死就行。”

　　慑青鬼眯眼，破罐子破摔，“它们魂魄已损，难道你还有什么办法能救？”

　　陆无咎又是一笑，没再答他。

　　撩了一把袍子，他挑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盘腿坐下，双手合掌立于胸前，一双笑眼敛目垂眸，面上神色归于肃穆，竟是一番座上佛的庄严。

　　随着陆无咎口中梵音诵唱，他身遭佛光骤现，数道金光自云间直坠，精准落在几只小鬼身上。

　　光束在半空中向外一扩，化作一道道经文盘旋。

　　光影中隐隐有梵音响起，低沉浑厚。

　　小鬼们停住挣扎，脸上扭曲的痛苦慢慢消散，惨白的鬼面也开始变化。

　　像是有股无形力量在把它们往回拉，拉回它们活着时候的样子。

　　领头的小鬼变回个十岁左右的少年，稚气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旁边那只变回更小的孩子，圆脸，大眼睛，满脸懵懂神色。

　　脚从空荡的裤腿里伸出来落在地上，他们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手，又慌忙抬起头去看向对方。

　　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苟蛐蛐！”变回少年的小鬼喊了一声，“你看！你看我！”

　　圆脸孩子咧嘴甜甜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二蛋哥！我也变回来了！”

　　“大牛哥哥！我也是！”

　　“蛐蛐哥哥！”

　　......
　　金光笼罩，经文盘旋，梵音颂唱。

　　小鬼们兴奋蹦跳，二蛋五指张开，去拉苟蛐蛐的小胖手。

　　“咻——”“咻——”

　　两道白火从黑暗中弹过来。一道砸向慑青鬼，一道撞向圆脸孩子身上的光柱。

　　“砰！”一声脆响，经文碎了，梵音停了。

　　苟蛐蛐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圆溜溜的眼睛还看着二蛋，身形却开始模糊。

　　“二蛋…哥…”他喊一声，声音极轻，尾音散在惨白清淡的月光里。

　　二蛋转过头，看向陆无咎的方向。

　　那双该属于少年人神采奕奕的眼睛猛地一空，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却没有实质地迅速消散。

　　然后他身上那道金光也散了。

　　他和其他几只小鬼一起，瞬间化作无数粒升腾的光点，消失在暗淡的微光里。

　　经文消失瞬间，佛光急速回收撞进体内，陆无咎浑身一震。
　　他眼中骤然浮现出一个金色的“卍”字封印，紧接着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陆公子！”“先生！”喻江恒先一步上前将人扶住。

　　陆无咎撑着膝盖喘口气，抬头时，嘴角挂着血，脸上却居然笑了。

　　“我没事，”他声音有些哑，语气却稳当，“胜负还未定呢。”

　　被白火解除禁锢的慑青鬼掰着脖子，骨头咔咔响，目光阴鸷盯着陆无咎，“那个玩火的老鬼阴我，你竟然是...”

　　“我是谁并不重要。”陆无咎打断他，“即便你知道了也没机会告诉第二个人。”

　　慑青鬼自知可能不敌，语气中已有些色厉内荏，“你这样了还想跟我打？”

　　“多心啊。”陆无咎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漫不经心开口，“你还不够资格让我亲自动手。”

　　“你！”

　　打了退堂鼓的慑青鬼被他这态度激得怒火灼尽理智，想也未想抄起黑爪就要直取陆无咎首级。

　　陆无咎丝毫不急，抬手挡了一下喻江恒，温和笑道：“小公子往后站一些，免得被误伤。”

　　他的话夹杂在一阵乍起的疾风之中，逼得喻江恒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随即一声虎啸震彻天地。

　　紧接着一道白影从黑暗中疾驰而出，快如闪电，直直撞向慑青鬼探过来的黑爪。

　　“轰——”

　　黑爪与白影相撞，慑青鬼一声凄厉惨叫，硬生生退出数丈，阴雾翻涌间，露出它扭曲狰狞的本体。

　　而那道白影稳稳落在陆无咎身前，四蹄踏地，昂首挺胸。

　　竟然是一只白虎。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额间的王字纹路泛着淡淡金光，周身萦绕着凛冽的王霸之气，仅是站在那里，便让周遭阴寒之气退避三舍。

　　“终于来了。”

　　陆无咎舒心一笑，转向姐弟俩道：“这下不用担心了。”

　　他说着撑着膝盖站起身，顺手拍了拍白虎的头。

　　“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抓正主回来。”

　　白虎转过头，琥珀色兽瞳看着他眨了眨。然后，它张开嘴，用一种与方才震撼虎啸截然不同、夹得细软的嗓音回应道：

　　“喵嗷~”

　　喻江恒：“……？”

　　喻嘉怡：“……？”

　　就连阴雾中的慑青鬼都被这一声给噎住，周身的黑气停滞了一瞬。

　　陆无咎面不改色，语气温和：“乖。”

　　白虎满意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再转过头面向慑青鬼时，又恢复那副威风凛凛模样，喉间发出低沉呼啸声。

　　只是方才那声“喵嗷”实在太深入人心，以至它此刻再如何摆出王霸之气的架势，在姐弟俩眼里都莫名多了几分……可爱。

　　陆无咎咳了一声没再耽搁，留下一句等我回来之后，仅是两个瞬身，人就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