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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冤”字现 沈安在张言 ...

  •   距皇上限定的破案日期,仅剩今明两日。
      连日来,周德仅今日凌晨稍作休息了两个时辰,满脑子都是案发现场和各种盘问。
      张言顺之死和赵德贵被杀还没有破案,太子又交代查皇后药毒案。
      散了早朝,萧丞刚走出宫门,周德迎上去:“皇后娘娘的药方,臣请太医署查验了。”
      待身旁的朝臣走远了,接着说道:“开方的是张太医,昨日辞朝还乡。太医署说,张太医年事已高,回乡养老。”
      辞朝还乡?
      昨日,沈安刚发现药方不对,人就走了。这巧合,未免也太拙劣了些。
      “去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周德转身走远。
      ————
      周德刚出门,京兆尹和青萝走进来,两人齐齐跪下。
      京兆尹道:“太子殿下,淑妃宫青萝,说张言顺欠她银子,前去索债。当夜,张言顺服毒自尽。”京兆尹看了一眼青萝,“青萝怕难脱干系,前来投案。”
      索债?自杀?投案?听上去,无有不妥,却又令人称奇。
      萧丞看了一眼青萝。
      “欠条呢?”
      青萝跪在京兆尹身后,手指攥着衣角。
      听太子问话,从袖子里摸出欠条,双手递上。
      欠条上写道:
      “鄙人张言顺,欠青萝纹银二千两。”
      欠条上画了押,压在“张言顺”签名上。
      两千两?一个医官,如何会欠下这么多的债务?
      萧丞看了一眼欠条,递给周德。
      周德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和那欠条并置。
      “殿下,微臣在张言顺房内搜出一封遗书。与这欠条笔迹相符。”
      萧丞接过,打开来看:
      “家业败死,亲友永不。双目难瞑,何以对目。”
      他来回看了两遍,暗笑一声,对京兆尹说道:“青萝投案,无证据证明逼债致人死亡。让她回去。”
      青萝叩头谢恩,起身和京兆尹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萧丞一眼,匆匆回淑妃宫去了。
      “盯着她。”萧丞对周德说,“你再仔细看张言顺的遗书。”
      周德不解,打开那封遗书,反复咀嚼。
      “家业败死,亲友永不。双目难瞑,何以对目……”
      “死不瞑目,”周德看着那句话,尾字连起来,正是“死不瞑目。”
      萧丞点点头,又问:“赵德贵一案呢?可有进展?”
      周德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摊开在案上。
      “殿下,赵德贵指甲里嵌着一根青灰纱线。此乃苏杭特供的‘雨过天青’锦,非富即贵不能用。微臣查证,全京城唯有晋王府侍卫的春装,统一定制的是这种料子。”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这批料子,京城里只有晋王府在用。”
      萧丞的手指从案上收回来:“韩光?”
      “当前,尚无确凿证据。”
      “继续查,切勿声张。”
      周德叩头。“是。”
      萧丞把张言顺的遗书递给沈安。“你看看这个。我总觉得,这‘死不瞑目’四个字背后还有文章。”
      沈安接过张言顺的遗书,想起他坐在瘸了腿的椅子上摇摆的样子。
      这遗书纸页泛黄,边角卷起,看上去并无异样。但他指尖触碰到纸面时,却感到一种异样的脆硬。
      “殿下,这纸张不正常。”
      他把遗书凑近耳朵,用手指弹了弹——声音清越得极不正常。太脆,太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又晾干了。
      “这纸被药水泡过,纸上应该有字,被药水隐去了。”
      萧丞问:“能显出来吗?”
      “臣试试。”
      沈安走回御药房,架起药炉。
      白醋、明矾、生姜汁。
      父亲教过,古人用白矾水写字,干后无形,唯有遇醋烟熏,字迹方显。
      他将遗书悬于炉上,烟气缭绕间,原本空白的纸面上,一道极浅的凹痕缓缓浮现——那是张言顺临死前用指甲狠狠划下的。
      一个触目惊心的字:
      冤。
      沈安盯着那个铜钱大小的“冤”字。
      张言顺死前用指甲在纸上划了这个字,用药水隐去,又写了那封遗书。
      “知道了,又能怎样?”
      那晚,张言顺这样问他。
      此刻,他也在问自己。
      知道了,又能怎样?
      ————
      萧景明日即出征边关,特来向淑妃辞行。
      “母妃,我明日动身前去边关,你可有吩咐?”
      “你此去边关,不是为打仗。打仗的事,交给陈将军。”淑妃坐下来,“打赢了,固然好,是你的功劳。若吃了败仗,乃陈将军用兵不当。”
      萧景道:“我明白。”
      “你此一去,先把那些人嘴巴封死。”淑妃的目光不曾离开晋王眼睛半刻,“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萧景点点头。
      淑妃又说:“京城里,可还有没擦干净的尾巴?”
      “沈辞镜死了,张言顺也死了,军药案,无人再问。赵德贵也死了……”
      “我可听说,沈辞镜那个儿子……”淑妃打断他。
      “线头都掐断了,无从查起。”
      淑妃看了萧景一眼,没再作声。
      “母妃,皇后那边……”萧景还没说完,青萝走了进来。
      “娘娘,派出去的人回来了。亲眼看着张太医……”
      淑妃不等青萝说完,摆了摆手里的帕子。
      “知道了。”
      送萧景走到宫门,淑妃替他掸了掸肩上的灰尘。
      “景儿,你应该清楚,娘要的是什么。”
      “母妃,景儿明白。”
      “切莫负了娘的苦心。”
      萧景跪下,叩首。
      ————
      城东,各家药铺延胡索的存货极少。
      这是最后一家了。
      沈安推开药铺的门,柜台后面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看见沈安进来,老者正要低头重新拨算盘,看清了来人,又细细打量。
      “客官要什么?”
      “延胡索。”
      “要多少?”
      “三百斤?”
      老者停下手里的算盘,手里托着的叆叇晃了一下。一道光在沈安脸上划过,又爬上屋顶,不见了。
      “小店仅余三两。”
      “要了。”
      老者转身抓药,递过来的时候,随口问道:“客官怎么称呼?”
      “在下姓沈。”
      老者的手停在柜台上方。
      药包挂在指间,转了两圈,停下来,回转了一圈,停下来,又回转。
      药包还没停下来,老者道:“三百斤延胡索,不是小数目。敢问客官……”
      沈安抓住老者手上还没停稳的药包:“救人——边关将士的性命。”
      老者把药包压在沈安手上。
      “太医署,有位沈医官,客官可曾听过?”
      “沈辞镜,家父。不幸已仙逝。老板问的可是此人?”
      老者中指和食指并拢微曲,叩了叩沈安压着药包的手。
      “延胡索,所解何毒?”
      沈安伸出另一只手,五指并拢微曲,叩在老者手背上。
      “草乌、细辛、洋金花,还有白芷。”
      老者嘴角的白须极细微地跳动——沈安数过,是三下。
      “沈辞镜大人来过。他说这药不是治病,是杀人的。”他蹲下身,从柜台最底层摸出一个锦盒。
      锦盒上挂着一把铜锁。
      老者从柜台后走出来,行至门前。关上右边的门,弯腰蹲下。在门墩和门槛间的缝隙里,摸出一把铜钥匙。
      “客官,不妨打开匣子看看。”说着,把铜钥匙递过来。
      沈安把手里的药包搁在柜台上,接过老者递过来的钥匙,打开锦盒上的铜锁。
      锦盒里,躺着一张折着的、泛黄的纸条。
      纸条折了三折,沈安展开来看。赫然,是父亲的笔迹。
      纸上写着:
      “草乌、洋金花、细辛、白芷。”
      旁边批了一行小字:
      “此方止痛极快,然服之成瘾,断则痛不欲生。”
      沈安摩挲着纸上的字——从第一个字开始,直到最后一个。
      痛不欲生。
      沈安无法想象一生从医的父亲看到送往边关药材清单时,是如何的痛不欲生。
      “这是沈大人写的方子,让我收着。说如果他出了事,有人来大量采办延胡索,让我把这东西交给来采办的人。” 老者说。“你拿走吧,兴许救得了人。”
      沈安把方子折起来,塞进怀里。
      “家父还说了什么?”
      老者摇摇头。
      沈安躬身谢过老板,拎着药包,转身往外走。
      “两百斤延胡索,半月后来取。” 身后,老者道。
      ————
      药铺出来,是一条一箭来地的巷子。此时,巷子里少有行人。
      沈安走了一段,身后细微的脚步声传进耳膜——约莫七步开外。
      他加快步子,往巷子尽头走去。手暗暗伸进袖内,摸出三根银针,夹在指缝里。
      陡然身后一阵风袭来,那脚步声近了,几近贴身。他猛地转身,银针刺出去,没有刺中。
      回头去看,那人脸上蒙着布,正抽着腰里的长刀。
      沈安又从袖内摸出三根银针,双手护在胸前。
      就在那人重新扑过来之时,巷口传来一声大喝:“住手。”
      周德从巷口奔过来。
      那人转身就跑。
      沈安拔腿去追那人。
      奈何自己身无武功,那人转眼无影无踪。
      周德冲到沈安面前,一把拽住他,上下看了他一番。
      “你没事吧?”
      沈安把银针收回去。
      “多谢周大人。”
      下次,绝不能再受这等窝囊气了。
      沈安咬着牙关,狠狠地握紧拳头。
      ————
      回到东宫,沈安把药材交给萧丞。
      萧丞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可有线索?”
      沈安从怀里摸出那张方子。
      “这是家父留下的。边军的金创药里加了洋金花,止痛极快,但极易成瘾。”沈安又掏出张言顺的遗书,一并递给太子。“遗书上有隐形字,用药水显出来了。”
      萧丞接过,看着沈辞镜写的药方,和张言顺遗书上那个“冤”字。
      “你有何打算?”
      “当务之急,微臣须开出方子,先止住将士的毒。”
      “去吧。”萧丞点点头。
      沈安道:“殿下,还有一事。微臣采办的延胡索,原本只有三味辅药。但回到东宫拆封查验时,里面竟多了一味‘草乌’。”
      萧丞目光一凛:“你是说,有人进了你的药房?”
      “药包封口完好,但这草乌确实在包内。除非……”沈安顿了顿,“除非有人能在不拆封口的情况下塞进去,或者,这药从一开始就不该是我经手的那一包。”
      “会不会是那黑衣人调了包?”周德猜测道。
      萧丞没有说话。他盯着桌上那株干枯的草乌,仿佛看到了一条毒蛇正盘踞在案头。
      如果是黑衣人调包,那说明沈安的身边时刻有人监视。
      如果是药铺里就被动了手脚,那说明这京城早已是铁板一块。
      最可怕的是第三种可能——这药包进了东宫的门,还能被人动手脚。
      “周德。”萧丞说,“去查。把这东宫里所有接触过药箱的人,都给我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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