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不破不立（2） 徐雷的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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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玉洋独坐殿侧角落，目光频频落在梁禾身上。他虽早已知晓她尚在人世，可唯有此刻亲眼得见，悬在心间多日的大石，才算彻底落地。
先前梁萧武在位，他不愿侍奉暴君，刻意藏拙收敛锋芒，以至于官位低微，连上朝资格都没有。如今梁禾登临帝位，他终于可以一展胸中抱负。
几杯烈酒入腹，范玉洋稍微有些醉了。趁众人目光尽数落在台前歌舞之上，他悄然离席，打算到御园透透气。
没走多远，便撞见同样出殿散心的赵乐。他想起方才席间赵乐看梁禾的眼神，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他心底着实羡慕赵乐，羡慕他能陪在梁禾身边那么久。
范玉洋上前，依礼拱手：“将军。”
赵乐看清来人，客气回礼：“原来是小范大人。”
“将军也是出来透气？”
“嗯，宴席上酒喝得多了些。”
“可否一起走走？”
面对突如其来的邀约赵乐没有拒绝。
“将军是什么时候遇见的陛下？”范玉洋终究按捺不住心底好奇，迫切想知道二人的过往。
赵乐微微侧目看他，范玉洋连忙补充：“将军不必多心，我只是闲来随口一问。”
“快四年了。”
“这些年一直都在北境吗？”
“是。北境风沙大，寒暑难捱，如今想来，倒是难为她熬了那么久。”想到过去，赵乐唇角不自觉地勾起。那时她还是梁晴远，他们是那么的自由、快乐……坦诚。
他无数次暗自奢望，若她能永远做当年那个藏于北境的女子，该有多好。
“当真令人羡慕。”短短四年朝夕相伴，已是范玉洋求而不得的光景，他暗自惆怅，若当年自己再快一步，一切会不会全然不同。
“大人言重了。”
二人又缓步闲谈片刻，聊了些京中趣事。
“出来许久，我先回去了。”
范玉洋微微颔首，目送赵乐离去。他的背影虽不如当年潇洒，却比当年更加挺拔。
梁禾肃清梁萧武旧党，刚初见成效，反噬便接踵而至。旁人抓不住她施政的疏漏，便从私行琐事大做文章。朝野内外流言四起，人人都在揣测她与赵乐在北境的过往，赵乐身居要职，时常入宫奏事，往来频繁，更是被人添油加醋肆意编排。
谣言愈演愈烈，赵乐已然生出主动避嫌的心思，梁禾却始终淡然处之。她本就是开天辟地第一位女帝，自然要承受从古至今无人经历的非议与风雨。
御书房内，梁禾正在批阅奏折。
“老臣知道陛下感念辅国将军护持之恩，可宫内外流言不堪入耳，陛下也该适当避嫌。”宣则诚本不愿插手梁禾私事，可谣言越传越难听，他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先生稍候片刻，这份奏折我即刻便批完。”
“陛下乃是天下万民表率，一言一行皆受人瞩目，万万不可疏忽。”宣则诚依旧苦口婆心地规劝。
一盏热茶凉透，梁禾才放下朱笔。
“先生，身正不怕影子斜。学生是何等心性，旁人看不清，先生总该明白。”
“只老臣一人清楚又有何用？要紧的是天下百姓、满朝文武如何看待。”
“宫人闲言碎语，学生总不能将所有人逐出皇宫，谣言止于智者，不必过分放在心上。”
“只怕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陛下这一路的艰辛老臣看在眼里，实在不愿让这些无稽之谈损毁您的声望。”
梁禾沉默片刻，缓缓应声：“这学生明白了。”
“陛下能分清轻重便好。”宣则诚稍稍宽慰，“夜色已深，若无别的吩咐，老臣先行告退。”
“送先生。”梁禾起身相送。
宣则诚刚踏出殿门，梁禾即刻传召后宫掌事姑姑洪文绣，她是当年金羡曦的陪嫁，忠心可靠。
“查清楚，我与辅国将军的流言，最先出自哪一处宫苑。”
如今后宫居住的全是梁萧武旧日妃嫔，梁禾一直没分出时间给这些妇人安排去处。所以除却当年自尽的王皇后，其余妃嫔仍安居旧殿。
“回陛下，流言最早是在淑太妃宫中传扬开的。”
“梁桀生母，难怪如此。”淑太妃兰氏昔日最受梁萧武宠爱，大皇子梁桀本是最顺理成章的储君，若不是她梁禾归来，帝位本该属于她的儿子，心中不甘实属寻常。
“其余各宫情形如何？”
“其余宫殿虽也有议论，但声势远不及淑太妃宫中。”
其余妃嫔皆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思，不曾主动散播，却也不曾出言制止。流言本就极易滋生，这般放任不管，闹得满城皆知，她们亦难辞其咎。
“兰氏之父，可是吏部官员？”梁禾侧首看向一旁侍立的王公公。
“回陛下，兰大人现任吏部侍郎。”
梁禾了然点头。先前她尚且疑惑，区区后宫闲话，何以短短几日传遍整座京城，原来是父女二人内外串通推波助澜。
当初梁萧武身死，她心有不忍，未曾下令后宫妃嫔殉葬，不曾想众人非但不感念这份宽仁，反倒在暗处处处设绊。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再心慈手软。
“传朕旨意：梁萧武后宫妃嫔，育有皇嗣者殉葬，无子嗣者，尽数发往皇庄劳作。梁萧武所有子嗣，一律发配边疆，无诏永世不得入京。”
“淑太妃宫内所有宫人，尽数杖毙，其余各宫宫人，一半遣送出宫，一半发往行宫苦役。”
“至于吏部侍郎，年事已高，朕准他告老还乡即刻卸任。”
“奴才遵旨。”
其实梁禾早有心整顿后宫，只是一直寻不到合适契机，如今流言四起，恰好顺势清理隐患。
旨意下达之后，宫中流言瞬间平息，京城坊间的议论也消散大半，余下细碎闲话，只需交给时间，自会慢慢淡去。
梁禾生辰当日，邀请了赵乐和徐雷。
徐雷步入殿内，梁禾当即笑着招呼：“你来啦，快坐。今日我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你们正好尝尝我的手艺。”
“是。”
徐雷初见殿内只有二人，还疑惑她口中的“你们”所指何人，入内一瞧，才看见早已落座的赵乐。
赵乐微微颔首向他问好，徐雷却仿若未曾瞧见一般，径直走到空席落座。
殿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赵乐正思索着找话缓和，梁禾便从后厨走入殿中。
见二人相对无言，梁禾连忙打圆场：“何必这般拘谨？今日只有我们三人，不必守君臣礼数。”
她方才落座，宫人便陆续上菜。
“都尝尝吧，许久不曾下厨，不知味道是否还和从前一样。”梁禾素来喜欢做饭，只是登基之后终日忙于政务，再无空闲。
“今日是我生辰……”话音未落，徐雷便欲起身道贺，梁禾连忙挥手，“坐下，坐下，不必多礼。”
“生辰本无关紧要，我只是想寻个机会，同你们二人好好吃一顿饭。先前一直没空引荐你们相识，今日正好。”赵乐与徐雷，皆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之人，她只盼二人能彼此和睦。
“阿姊有心了。辅国将军之名，我早有耳闻。当年镇北军大旗直插北蛮大营，将军意气风发，我心中早就景仰不已。”徐雷嘴上说着景仰，面上却无半分真切敬意，反倒藏着几分不屑。
“徐统领孤身一人斩陈飞首级，这般胆识，臣心中亦十分敬佩。”赵乐早已看破他眼底的抵触，碍于梁禾在场，只得温和客套，不愿让她左右为难。
梁禾全然无视二人之间假意客套、暗藏试探的氛围，眉眼含笑：“你们二人本就知晓彼此，倒是省了我一番口舌。今日不分君臣，只论家人。”
酒过三巡，赵乐与徐雷神色稍稍松弛。梁禾瞧着二人依旧隔阂深重，便寻了个由头暂且离殿，留二人独处，盼着他们能敞开心扉交谈，拉近几分距离。
梁禾一走，殿内气氛再度陷入死寂。赵乐、徐雷各吃各的菜，各饮各的酒，全程无半句交谈。
“我不喜欢你。”徐雷忽然率先打破沉寂。
赵乐微微一怔，平静应声：“我知道，可你喜欢与否于我而言无关紧要。”
徐雷嗤笑一声：“正因你觉得无关紧要，流言四起之时，你才半点作为都无，只留阿姊一人独自承受千夫所指？”
“我从未坐视不管。”
“罢了，都过去了。”徐雷不愿争执过往，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夜色缓缓开口，“她从前是兖国公主，如今是兖国女帝。北境那段经历，于她而言是一生中的至暗时刻，是她最痛苦的回忆。”
赵乐闻言面露愠色，出声反驳：“你从未陪她熬过北境的日夜，凭什么这么轻描淡写地评判那段时光？”
“看来将军还是没有尝到此次的教训。我一人之言不足为惧，可天下人众口一词，难道还不足以警醒你？将军莫不是忘了，这里是京城，不是北境。”徐雷语气平淡，字句却锋利刺骨。
“你！”赵乐想反驳，可心底清楚徐雷所言句句属实。京城不比北境，无人在意他们曾共患难，所有人只会死死盯着梁禾身上的瑕疵。
“你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只是一直在逃避。你总以为在京城，还能复刻北境的光景，可一桩桩、一件件事都在告诉你，再也回不去了。”
“你一味地坚持，不过是在刻舟求剑罢了。”
赵乐只觉脑海轰然炸开。长久以来他都刻意回避二人之间横亘的隔阂，可今日徐雷一番话，彻底堵死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退路。他与梁禾早已今非昔比，君臣名分横在中间，但凡言行逾矩半分，都会被朝野众人无限放大，成为攻讦她的把柄。
徐雷说得没错，北境相伴的过往，于如今执掌天下的梁禾而言，早已成了旁人拿来诋毁她的污点。而自己，便是那段过往最扎眼的佐证。
赵乐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尽数熄灭，他缄默无言，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仰头喝完杯中残酒。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刚行至殿门，身后忽然又传来徐雷的声音。
“赵乐，如果日后还有人拿你作筏子伤害我阿姊，我一定会杀了你。”徐雷面色冷硬，语气不带半分缓和，“身为弟弟，本就要为她扫清一切障碍，她不忍心的我都忍心。”
赵乐没有辩驳，而是头也不回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不破不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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