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之间隔着11天》杳青客

19、chapter 19 SEA（下

　　“沈时予，你说Elsa如果一辈子都待在深山里，不回阿伦黛尔，她会后悔吗？”
　　沈时予想了想。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稳。
　　“不会。因为那不是她的结局。她的结局不是‘回到’阿伦黛尔，而是‘回到’安娜身边，她在哪里都可以完成守护她的子民的使命。如果只是待在深山里，她只是换了一个笼子。真正的自由不是一个人待在冰宫里，是你可以推开那扇门，知道外面有人在等你，而你不需要为了他们的期待改变自己。”
　　林洛宜伸出手盖在他搭在椅背上的手背上。他的手背被晒得有点暖，她的指尖是凉的，凉意贴上去的时候，他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艾斯。”沈时予说。
　　“海贼王里的？”
　　“嗯，火拳艾斯。”沈时予笑了一下。“他说‘谢谢你们爱我’，他的一生都在问自己应不应该出生，临死的时候终于知道自己是被需要的。”
　　林洛宜安静地听着。
　　“Elsa也是。加冕礼上她觉得自己是怪物，是灾难，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后来她发现不是。她的魔法可以保护安娜，可以复活奥拉夫，可以把阿伦黛尔从洪水中救出来。她不是灾难，是礼物。”
　　“所以你也是。”沈时予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笑，没有煽情，只是很认真地说了一句陈述句。“你不是谁的负担，你的想法不是需要被解决掉的问题。你是礼物。”
　　海面上涌起一阵风，吹得她头发全乱了。她把头低下去了几秒，然后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没有哭，鼻子有点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
　　“沈时予，你这个人不适合在游乐园。”
　　“为什么？”
　　“因为游乐园的人都在快乐玩耍，而你在这里谈人生哲学。哈哈哈。”
　　沈时予看着她一起笑了，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些，“走，该去吃午饭了。”
　　“林洛宜。”
　　“嗯。”
　　“以后如果你再去深山里建冰宫，记得告诉我。”
　　“你要来陪我？”
　　“是啊，来给你送吃的。建冰宫很累，饿了没力气。”
　　林洛宜笑得差点喘不上气，额头低下去差点碰到膝盖，然后直起身来，拍了拍他的手臂。
　　“好啊。建好了第一个通知你。你来的时候我会在冰宫门口挂一个牌子，写‘非请勿入’。”
　　“那我在门口放一个外卖箱。”
　　“你外卖箱上写什么？”
　　“写‘专送冰宫’。配送费很贵，因为路远。”
　　林洛宜笑得靠在他肩膀上。他伸出手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稳一些。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水面上的碎金从左边慢慢移到右边。
　　梦幻泉乡一比一复刻了城堡宴客厅。两个人点了牛排、意面和提拉米苏，还有一份沙拉里面有糯糯的南瓜。林洛宜低头吃的时候没有注意一点酱汁沾在嘴角，沈时予抽了一张纸巾，伸手帮她擦掉，动作自然。她没有躲开，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笑了。
　　两个人之间那种需要小心翼翼维持的距离感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感觉——像认识很久的人。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忽然说。
　　“什么？”
　　“如果我们没有在日本遇见，等我们都回国了，还会在一起吗？”
　　沈时予想了想，放下叉子。“会。迟早的事儿。”
　　林洛宜看着他。
　　“虽然你不会主动找我。但我一定会主动找你。”他顿了一下，“我不可能藏一辈子，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契机，如果在国内，可能我得想方设法从叶荞一那里套话了。”沈时予丝毫没有任何不好意思，“还是感谢你来日本这个契机，让我钻了空子”说完爽朗地笑了。
　　林洛宜心底泛起一阵甜蜜，又有些踏实，落地的感觉，好像自己宣泄的情绪有人接着，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下午他们准备去失落三角洲。林洛宜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忽然转头，很认真地看着沈时予。
　　“你刚才说的那句——‘你是礼物’的比喻不对。”
　　“怎么说？”沈时予看着她，“至少对我来说，是。你的出现，是我生命中的礼物。”
　　——“对我来说，是。”
　　林洛宜没有回答。沉默。你的出现，对我来说，也是。
　　不是所有的话都需要说出来。
　　就像艾莎不需要告诉全世界“我不再害怕了”，她只是走出城堡，站在冰原上，让风吹过来。就够了。
　　她转过身，朝着桥上走了几步。沈时予站在原地看她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说，“你不走吗？”
　　“来了，哈哈哈。”沈时予无奈地摇了摇头笑。沈时予走过去，她主动把手伸出来，他握住。石板路上的影子渐渐淡了，阳光被云层遮住，看起来真的要下雨。
　　失落河三角洲·印第安纳琼斯冒险。
　　他们看着没有尽头的队伍，一路走速通像环球的Single Rider心想，这绝对是下午时段sea最长的排队项目，app显示至少三个小时。“老天还是眷顾我们的。”林洛宜感叹。
　　走了很久终于走到尽头，坐进探险车的瞬间，沈时予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像在保护她，又像只是随便放着。车子冲进黑暗的隧道，水晶骷髅头的眼睛发出诡异的光。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有些许的阴森，沈时予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在她耳边安慰都是假的。
　　室内过山车穿过古老的山洞，像进入了一个古墓，最后车厢还后退了一小段，有大滚球的场景，让人意想不到。急转弯的时候，她的身体往他那边歪了一下，他的手臂从椅背移到她的肩膀，稳稳地揽住了。黑暗中，她听到他的心跳，不是错觉，真的很快。
　　“你说，如果把印第安纳琼斯换成马里奥，这个项目会变成什么样？”林洛宜下车的时候说。
　　“那就不叫冒险了，叫采蘑菇。”林洛宜笑得弯了腰，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沈时予帮她拢了一下头发，手指从她的耳廓滑过，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也许是出来的时候笑得太大声了，在他们走去美人鱼礁湖的时候下起了大雨，伞撑了和没撑一样。风太大，雨水直接往身上刮，他们只能快速向前，伞下他们的肩膀交叠，前胸都快贴着后背，隔着薄薄的单衫布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沈时予很自然地环着林洛宜的肩膀，伞的2/3向她倾斜，终于走到美人鱼区域，他们随着人群拐进了一个显示5分钟的项目避雨。
　　这是一个完全室内的区域，灯光打得很暗，头顶是巨大的彩绘穹顶，画着海底世界的场景，蓝色的、粉色的、紫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洒下来。看场景应该是魔发奇缘。
　　人渐渐多起来，排队时间不止5分钟，可能是被一下子涌进来的人群延迟了反应。
　　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虽然夏天的材质很轻薄，但还是在室内风扇的冷气中有点冷。沈时予在她身旁默默用纸巾帮她擦着头发，心里祈祷不要感冒才好。
　　排队中途发了3D眼镜，林洛宜把眼镜戴在额头上，拿出手机想要记录下狼狈的模样，结果不小心按到视频录制，恰好眼镜掉了下来，落在她的鼻梁。
　　阿哦，想要扮可怜结果只能当拽姐。果然搞笑她是有一手的。又拿起拍立得照了几张，相机里显示3张。上午迪士尼小火车和古堡那边的街景拍掉了几张，林洛宜剩了两张，打算留着拍烟花。
　　突然手机收到一则航班延误的消息，明天17号下午一点半的飞机因天气原因延误，自动改签延后一天或者自己去办理退票改签手续。
　　林洛宜这才想起来，本来订的明天的机票。不过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完全忘记了时间过得这么快。她回过头跟沈时予说飞机延误了。
　　沈时予心想，太好了，本来准备今晚给她的惊喜可以挪到明天，感谢老天眷顾，恩赐的一天。
　　“虽然今天淋雨了，但意外收获了多一天的东京之旅，好像不亏。”
　　沈时予赞同地点头，“那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你明天不去工作室？”
　　“事急从权，计划赶不上变化，画图我可以晚上画。”
　　林洛宜哑然。
　　“你小时候看迪士尼电影吗？”
　　“看过。但我爸说我应该看《国家地理》。”
　　“那你会偷偷看吗？”
　　“偷偷看。”他笑了一下，“在朋友家看的。”
　　“最喜欢哪一部？”
　　沈时予想了想：“《飞屋环游记》。”
　　“因为那个房子？”
　　“因为那个老头。他花了一辈子做想做的事。”
　　林洛宜看着他的侧脸，光从远处的天灯阵洒过来，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喜欢本身就是意义。”
　　飞屋环游记的老头，喜欢了一辈子的冒险，最后真的飞起来了。不是因为什么伟大的理由，只是因为他终于去做了。
　　林洛宜想起港硕的时候，有一门课要写一篇关于“冒险叙事”的论文，她选了《夺宝奇兵》做案例分析，四部电影八千字，最后拿了A-。
　　沈时予说他做毕设选的场地在澳洲内陆，同学说他疯了因为那片沙漠什么都没有，他说就喜欢什么都没有，后来教授看他的方案说这是你这几年做得最好的一个项目，因为“你终于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了，而不是别人觉得你应该做的事”。
　　“你做的什么？”
　　“做的游客中心，在一片荒漠里面，周围什么都没有。我当时想的是，如果你开了一整天的车，经过无尽的红色土地和荒芜的天空，终于到了这个地方——你希望看到的建筑是什么样的？”
　　林洛宜想了想，“安静的，有安全感的，一个让人想停下来的地方。”
　　沈时予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对。我想做的就是那样的。”
　　等他们看完天灯出来，地中海港湾的水上表演开始了。灯光、水幕、烟花、迪士尼角色乘船巡游，整个港湾变成了一片流动的梦境。喷泉随着音乐的节奏变换形状，水幕上投射出动画片的经典片段。
　　林洛宜和沈时予坐在港湾边的台阶上，肩并肩。她的头靠着他的肩膀，头发被风轻轻吹起来。远处的水面上，一艘亮着灯的船缓缓驶过，船上站着米奇和米妮，朝岸上的人群挥手。
　　水上表演结束后，第一朵烟花在港湾上空定点绽放，倒映在水面上，和海面上的光带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画里又套着一幅画。
　　她站在栏杆边仰头看烟花，沈时予站在她身后。人群在欢呼，快门声此起彼伏，但她觉得自己听到的只有风声和他的呼吸声。烟花一簇接一簇，倒映在海面上像被揉碎的星光。
　　“许个愿吧！昨天你说想好了什么愿望？”
　　“希望台湾早日回归！希望有一天可以去台湾旅游！然后拍很多相片六年！”
　　“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愿望？”
　　“因为这几天……真的觉得日本很像台湾岛……一样的太平洋板块交界地带，一样的四面环海，一样的交通街道，一样的城市风情、海岸线美景、为什么大家都会想要来日本玩……要是能实现大陆人民台湾自由行，就好了！”
　　“伸出手来。”
　　林洛宜缓缓将手掌心摊开，——他放了两盒拍立得相纸。
　　林洛宜看着包装完整的相纸，不知道该说什么。
　　“奖励林洛宜小朋友！为共同建设祖国统一事业做贡献！”
　　“你怎么知道我相纸不够了！这几天都没买到……大家都是缺货状态。难道你出发前就知道我相纸会不够？”
　　“我不知道。”沈时予的语气很平静。
　　“你不是用相机的吗？”林洛宜看了看他。
　　“谁说只能有一台相机？我也有一台可以打印的拍立得，废片率很低，出门的时候想带两盒备着。”
　　逻辑没错。但林洛宜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所以，你在环球影城的时候就问我相纸够不够？”
　　沈时予笑了，发现她才反应过来，揉了揉她快干的头发，自然的卷度，很可爱。
　　“谢谢，”林洛宜反应慢了半拍，“那我下次见面的时候还你。”
　　相纸现在很难买，有价无市。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下次见面？后天回国哪来的下次？
　　沈时予看着她的表情，像是忍住了想笑的意思。
　　“好。”他说，“下次。”
　　他接了。
　　她的手在栏杆上，他的手覆上来，手指一根一根嵌进她的指缝。她没有转头看他，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沈时予从背后轻轻半环住了她，没有很紧。
　　风从海上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但林洛宜听到了一句——
　　“林洛宜，我喜欢你，不需要你还。……只希望……回国我还有机会……”声音渐小。
　　她闭上眼睛，手指和他的十指紧紧交握在一起。
　　烟花秀结束的时候，人群开始散去。沈时予揽着她的肩膀，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之间的空气不一样了，从暧昧、试探，变成了确定的、笃定的、不会再退回去的那种亲近。
　　她仰起头看着他的脸。烟花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她能看清他的睫毛、他眼尾上那颗浅浅的痣。“烟花很好看，但我更想记住的是你。”
　　然后他们一起去七宝的涂鸦墙，去买了20周年纪念币，沿路拍了很多相片。
　　在七宝商店的时候，沈时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个迷你达菲熊玩偶放进购物篮里。林洛宜说我有了，他说给叶荞一。林洛宜意识到对这次回去要给叶荞一补过生日，她赶忙挑选20周年特别款的儿儿，凑一对「狐朋狗友」。
　　晚上，回程的电车。林洛宜将两张不同的七宝车票放进包包夹层，拍了张礼物合照给叶荞一，顺便汇报行程变化，后天浦东见。从舞滨站坐京叶线回东京站的路上，电车摇摇晃晃，车厢里坐满了疲惫的游客，有人靠在窗户上打瞌睡，有人低头翻看手机里的照片。
　　林洛宜靠着沈时予的肩膀，手腕上的手链和手镯很搭，在车厢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林洛宜想了想，把脸转向车窗假装看风景，但手还跟他十指交握着。
　　电车进入隧道的时候，车窗变成了一面镜子，映出两个人的脸并排坐在一起，她的头靠着他的肩，他微微侧着头，正好也在看车窗里的她。视线在玻璃镜面上相遇的时候，两个人都笑了。
　　走回酒店的路上，沈时予看着她，东京夜晚的路灯把她的轮廓照得很软，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心里满是迪士尼心愿达成的愉悦。
　　房间门口，沈时予让林洛宜等一下。他转身回房间拿出昨天买的jellycat花束。
　　“我不想别的女孩有礼物收的时候你没有。”沈时予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很陌生的认真，不是那种「我认真地跟你说话」的认真，而是那种「我认真地想要和你有一个未来」的认真。
　　林洛宜有预感。
　　“有件事，我知道你可能没有想过，我也不想逼你做决定，但我想给你一个参考，你也可以选择不参考。”
　　“你说。”
　　“我不想等回国再想了。”
　　“我想过了。上海和杭州，高铁一小时。我可以周末来找你，你也可以周末来上海。如果你不想异地，我可以看看杭州的工作机会，或者开车也很方便——”
　　“沈时予。”林洛宜打断他。
　　“嗯？”
　　“你是不是J人？”
　　“ENFJ。”
　　“你想得太远了。我现在是个P人，毕业之后就慢慢变了，J不动一点。”
　　沈时予愣住了。
　　林洛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链，“我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在日本这十一天里。”
　　“十一天之后的事，十一天之后再说。好不好？”
　　沈时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头，“好。我等你，无论多久。”
　　他伸手轻轻拥抱了一下林洛宜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很稳，很快。
　　林洛宜闭上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暂时」「当下」也可以很好。
　　彻底精神放松的P人状态，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