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之间隔着11天》杳青客

15、chapter 15 东京·他将

　　林洛宜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新干线的车票，给沈时予发了一条消息，“认真工作的设计师先生，准备好接收你的答案了嘛？”
　　“到富士山了？”
　　“我来接你”
　　16:47。大概还要一个小时。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金色的阳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几个字照得看不清。
　　她把手机摁灭，靠着车窗，看着棕色包链上挂着那条银色的百年pin，嘴角弯着。
　　沈时予在工作室待了一整天，手边是早上路过Turrent Coffee买的招牌拿铁，超级浓郁，深烘豆子加绵密奶泡，黑巧的质感，入口丝滑。沈时予终于从工作中抽出思绪，这两天仿佛过来半个世纪般漫长。他把画纸卷进桶里，整理工具，和负责人交接了一下进度安排，明天可以去镰仓那边实地感受一下社区图书馆的改造项目。然后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和头发，前往东京站。
　　手机震了一下。
　　“中央改札。我在出口等你。”
　　“那我快点到。”
　　“新干线不能加速。”
　　“那我让时间快点走。”
　　“时间不会因为你着急就变快。但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不管快慢。”
　　林洛宜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东京的灯光开始出现了。逐渐变蓝的天幕里，光点像银河一样铺展开来。列车开始减速，窗外的建筑越来越密集，霓虹灯招牌一个接一个地从眼前掠过。
　　列车广播响起：「まもなく、東京、東京です。」
　　她把手帐本收进包里，把agete的盒子拿在手上，起身，拖着行李箱准备下车。
　　17:37。列车准时到达。
　　林洛宜跟着人潮往改札口走。东京站比大阪站大得多，站台上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向各个出口。她抬头看指示牌，找“中央改札”的方向。
　　上楼梯、下楼梯、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两边是各种便当店、伴手礼店、花店。林洛宜眼睛扫过花店门口摆着的那束白色的铃兰，停下脚步，拐进店内买了两支，简易小巧包装刚好可以放在纸袋子里。
　　中央改札口。
　　她刷了车票，推着行李箱走出去。人很多。接站的人站在出口两侧，有人举着牌子，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踮着脚张望。林洛宜站在出口处，目光远远锁定了人群中的那个人。
　　沈时予站在出口右侧的一根柱子旁边。他穿着那件骆驼粉与黑色拼接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领口敞着，里面一件白衬衫，上面两颗扣子没扣，冲锋衣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腕骨和那块银色表盘的手表。微风吹过，额前的碎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有一缕头发翘在头顶左侧，像一根天线，固执地指向他身后的东京晚霞。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露出些许疲惫。一只手背在后面，不像叉腰。右边口袋里露出半截tool HEX的中性笔。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拿着手机的手背有蹭到的铅笔灰，看样子刚结束工作没多久。
　　他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起了头。
　　两个人隔着大概十米的人流，对上了视线。眼神仿佛在空气中流动拉扯。
　　沈时予笑了一下。他的眼睛很亮，在东京站穹顶的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朝她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穿过人群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她。
　　林洛宜站在原地，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泛白。
　　沈时予走到她面前停下。看见她包上的pin，笑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
　　“到了。”
　　“嗯。”
　　沈时予伸出藏在后面的手，是一束折射玫瑰和白茉莉多丁的中型花束——茉莉、莫离。
　　他将玫瑰藏于身后。
　　林洛宜看他眼睛在她的手腕扫过，好像在寻找着什么。伸出的手有些许的迟疑，好似在想应该怎么解释才能让她收下这束花。
　　“就当是接风洗尘……”
　　“你在找这个吗？”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林洛宜拿出放着手链的棕色盒子，眼神里藏不住逗弄成功的笑意。
　　“沈大设计师，准备好接收我的答案了吗？”
　　沈时予笑了，点头。林洛宜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很林洛宜的话，“我有一个条件，不问将来，可以吗？”
　　林洛宜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开始沦陷。
　　她能明确感受到，见到他，比什么都开心。
　　但她，不敢保证，也不想让这趟旅程有太多负担。
　　她突然很不想管以后，不想思考将来，不想想那么多。
　　很累。
　　她只想追随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
　　沈时予了然。
　　“林洛宜，我喜欢你，是很认真的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我很难不去想以后……但只要是你做出的决定，我都会尊重。”
　　“如果让你没有安全感，那一定是我做的不够好。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安心做自己。”
　　“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让我站在你身边。”
　　“只要你回头，我会一直在。”
　　终于他将隐匿多年的喜欢宣之于口。
　　终于他将藏于身后的玫瑰递到她面前。
　　他一边等她接过怀里的花，一边接过盒子，从里面拿出手链，将锁扣掰开，轻轻地戴在林洛宜的左手。
　　“盒子里有一张卡片，购买日期是我听到你的名字的第2557天，是我见到你的第一面的第2495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就已经成为我心里的常驻民。我的生活逻辑早就因你重新排布了流线，有了你的参数，我的设计才完整。”
　　“我知道，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感谢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和你一起在未来的地图里共同创作属于我们的集体记忆。”
　　然后沈时予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杆，把她的手轻轻拨开。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他的掌心很暖，有一点薄薄的汗，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在握笔的位置。她的手很凉，被他的大手包着，感受着传递来的温度。

　　林洛宜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看他。微微一笑，“很巧，你也有花可以收。”
　　林洛宜指了指行李箱上的纸袋子。
　　沈时予转头，看见一小束铃兰被蓝色的满天星包围。
　　——铃兰花的花语是「幸福归来的圣铃」。
　　他笑了。稍稍低下头，眼睛注视着林洛宜。从心底里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心有灵犀。两个浪漫主义至上的大小孩。
　　他们转身，并肩走向出口。
　　东京站的穹顶很高，灯光很亮，人潮从他们身边流过。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多少天才终于走到这里。林洛宜握紧了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她忽然想起早上在奈良的大佛前许的那个愿，「希望我不管走到哪里，都记得自己是谁。」
　　她现在明确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做什么，好像找回来一部分从前浪漫洒脱的自己。在她身边的这个人面前，可以勇敢地，选择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像此时此刻。
　　他们走出东京站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东京傍晚的夜空是深蓝色的，远处的霓虹灯在深蓝色的背景上闪烁，像不会熄灭的烟火。
　　“走，先去酒店放行李吧。”沈时予说。
　　“然后呢？”
　　“然后，谈恋爱。”
　　林洛宜笑出了声。
　　“晚上想吃什么？”
　　“这边好像有一家很有名的蘸面，面条是宽的。可以走过去，然后散步去酒店。”
　　沈时予想了想，“是KITTE B1那家吗？Kaneda かね田。”
　　“嗯！对！”
　　他们在门口的机子上买票，然后排队。A5黑毛和牛饭套餐，生鸡蛋、海苔自选，还有韭菜胡椒的调味。蘸汁偏酱油系，宽面口感介于乌冬面和刀削面之间。
　　“大碗宽面？”沈时予疑惑。
　　“Amazing！盲生，你发现了华点！”
　　“哈哈哈哈。”
　　“我怎么感觉和牛饭比面好吃，这家有点不行……”
　　“Same……哈哈哈没关系，总要尝过了才知道。”
　　“嗯！”
　　沈时予想了想：“丸之内北口有一家cash only关东煮，不是便利店那种，是正经的、老奶奶煮了一辈子的那种。离开关西，来点关东好味。”
　　“好的呀。”
　　东京的夜晚才刚刚开始。他们的夜也才刚刚开始。
　　看着关东煮的手写菜单，闻到店内的咸鲜的香气，林洛宜突然眼眶一热，仿佛起雾了一般。沈时予透过关东煮的热气看见她雾蒙蒙的眼睛，捏了捏林洛宜的手心，“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然后抬起头，“没什么，就是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一点。”
　　沈时予忍着心底里一点心疼，“那就好。”
　　“能感觉到自己活过来了，就很好。”
　　“我们都很怀念，以前那个鲜活的林洛宜。”
　　“不是说你现在不好，叶荞一说以前你从不会被打垮，好像从来没有崩溃的时候。”
　　“期末连轴转，通宵写paper，还能和她去排祥兴记生煎包。”
　　林洛宜听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是无论什么样的你，我都喜欢。以前更多是欣赏，是佩服，现在是心疼。”
　　林洛宜想起她的职场发小Lv老师曾在自己的年终总结里为她另起一段，写下的祝福「希望能和我聊天开心的人也天天开心。」
　　是啊，从前，开心多么简单。后来，开心真的很难。
　　林洛宜看着眼前这张帅气有棱角的脸庞，突然此时觉得有人在她身边，真好。
　　「想做回以前那个林洛宜。」
　　路边有人在弹吉他，唱的是一首日文歌，旋律很轻快，她听不太清歌词，但觉得好听。
　　辞职、父母的期待、别人的眼光——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站在这里，你还能感受到空气的温度和风的形状。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过去无法挽回，但未来可以改变。
　　——她辞职是对的。来日本是对的。
　　——遇见沈时予，也是对的。
　　否则，不知道自己的本性还要被束缚多久。
　　她来日本之前，以为自己辞职是为了「自由」。想去哪去哪，不想负担任何枷锁。
　　但沈时予的出现让她意识到一件事——自由不等于孤独。
　　她可以一个人旅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
　　但「一个人」和「只有一个人」是不一样的。
　　前者是选择，后者是状态。她想选择一个人，但她不想只能是一个人。
　　如果把沈时予换成另一个人，那可能还是会选择「一个人」。
　　“沈时予，你知道吗？”
　　“花有一万种开法，祝我们方寸不乱。”
　　林洛宜在心里默默地想。
　　沈时予注意到她的神游。“在想什么？”
　　“想你。”林洛宜开玩笑。
　　“看来是真的活过来了。”
　　“你的语出惊人，我快招架不住了。”沈时予假装捂住心脏。
　　实际上，两人的心跳都快得不像话。
　　“你今天才了解我的吗？”
　　“我本来就不是个理智的人。”
　　“不，你是不按常理出牌。”
　　林洛宜笑了，“那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给你一次——”
　　“不，我喜欢。”被打断了。
　　“我喜欢你的不按常理出牌，我喜欢你的惊喜，你的小情绪，你的任何一面。”
　　“好的爱情，是自己选择的家人。”
　　林洛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赞同道，“好的爱情应该让双方都做自己。”
　　“你可以永远在我这里做你自己。”
　　“我愿意为你兜底。”
　　沈时予愿意为林洛宜让渡出一部分「一个人」的自由。永远，没有例外。
　　林洛宜心想，不确定以后自己会不会改变，也许可能会因对方放弃一部分自由。但，那是以后的事。
　　至于以后会怎样，那是未知的事情。
　　现在，她只想做林洛宜。
　　从丸之内到银座MUJI大概二十分钟。
　　沈时予一边牵着林洛宜的手，一边拉过行李箱走在路上。呼了一口气。
　　“早就想牵你的手。”
　　“不是偶遇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那种，是像现在光明正大地牵。”
　　“想在东京的街上，牵着你的手看夜景。”
　　“然后跟你说很多很多话。”
　　“沈时予，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你的周到、细心、体贴，是习惯还是对我特殊？”
　　“林洛宜，你有没有良心？”
　　沈时予停下脚步，看着她，久久不说话。
　　久到林洛宜以为他怎么了。
　　“林洛宜，你给我听好了，我不是一个对每个人都这样的人。叶荞一认识我这么多年，应该跟你说过。我不是不善交际，我只是不愿意。我也不觉得照顾别人是一种‘义务’或者‘习惯’，礼貌上过得去就好了。我做这些事，只是因为对象是你。”
　　“如果换成别人，我不会在环球影城排两次禁忌之旅，不会一直守在任天堂园区，不会在神户捡一把不属于我的伞，不会在早上七点多起来给你买三明治，特地去你酒店楼下，只为了再见你一面。”
　　“这些事的共同点不是你‘需要’，而是我想。”
　　“我只想为你这么做。就这么简单。”
　　“对我来说，一次小小的邂逅都是苦等的机遇。”
　　林洛宜呆愣了几秒，“那天……，你看见我了？”
　　沈时予反应过来，“就刚好发完整理好的照片，抬头看见你刚好走出去。”
　　“能见你一面，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沈时予，你真是个笨蛋。”林洛宜用力握紧了被他牵着的那只手。
　　“原来爱情，真的会让人变傻。”
　　“林洛宜。”
　　“干嘛。”
　　“没事，只是想叫叫你。”林洛宜假装气愤地轻拍他的手臂。“明天我要去镰仓，你想不想一起去？”沈时予不确定地问道。
　　“有一个图书馆项目的实地参观。”
　　“可以是可以。但是这次‘路人’女主角可不‘友情出演’了……沈大设计师？”
　　“你出价吧！不过这次不是‘路人’，是‘正牌女友’！”
　　林洛宜眉眼弯弯，“后天你陪我去迪士尼sea吧？”
　　“嗯？这难道不是男朋友应该的吗？不能算出场费，换一个吧……你要是想不起来想要什么，那我来安排吧，可以吗？”
　　“好。”林洛宜也真的没什么想要的，只觉得现在这个时刻是幸福的。
　　走到银座的MUJI酒店办理入住，林洛宜选了和沈时予同一个楼层，隔了转角的一个房间，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先收拾行李，好好休息，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不用担心打扰我，你在我这里永远有优先权。”
　　“嗯，那……明天见？”林洛宜试探道。
　　“可以拥有一个告别拥抱吗？”……林洛宜哭笑不得，假装关门。你先回去。我想看着你回去。”
　　沈时予没有转身，倒退着往后走。
　　“停……”
　　林洛宜小跑着扑进沈时予的怀里，轻轻环抱了一下他，然后迅速回头，跑回自己的房间。
　　沈时予还来不及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只看见飘扬的裙摆和鼻尖萦绕着的转瞬即逝的发香，从怀里一触即离。然后就听见门关上的刹那传来的一声“晚安”，很轻很轻，却飘到了他的心上，痒痒的。
　　林洛宜匆忙回到房间，靠在门后，心里有一丝紧张。抬起双手给自己的脸降温，脑子里思考着，要怎么给叶荞一交代今天发生的事情。
　　她想清楚了。不是「要不要开始」的问题。
　　而是「不想错过」。
　　十一天太短，短到来不及好好开始就要结束。但如果因为害怕结束就不开始，那不是「林洛宜」。不是从前什么都不害怕勇敢尝试任何一种新鲜事物的「林洛宜」。因为所有的“开始都是结束的开始”，但生命仅此一次。
　　来人间一趟，怎么能为了害怕结束而失去所有的体验呢！她来日本玩，不是为了逃避现实，而是不想再浪费自己的人生。就像港硕的那段日子，再忙，也会和朋友玩，一起去太平山顶看日出，一起去坚尼地城看海，一起去维港看日落，一起去咖啡馆看小火车和港岛夜景，一起做攻略出发台湾行……那才是她，才是那个洒脱自信明媚的「林洛宜」——不惧碾压的鲜活……
　　她遇见沈时予，不是为了告诉自己要理智。
　　她想做林洛宜。那个会心动的、会冲动的、会有自己的喜好和坚持的林洛宜。
　　窗外的东京霓虹灯还在亮，房间的灯光昏黄，房间里的人眼神都不自觉地在发光。
　　林洛宜看着屏幕，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