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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八章

      妈妈来的第二天,顾昼请了一天假。他说要带妈妈出去玩,妈妈说不去,外面热,人又多,有什么好玩的。顾昼说不热,我们开车去,不用挤公交地铁,车上开着空调,热不着。妈妈又说那多费油啊,顾昼说费不了多少,您难得来一次,不去看看天安门,回去人家问起来,说您来北城连天安门都没去过,多可惜。妈妈被他这句话说服了。她不是怕人家问,她是怕给女儿丢人。女儿在北城安了家,她来了一趟,连天安门都没去过,人家会怎么想?会觉得女儿不孝顺,不带妈妈出去玩。她不想让别人这么想,她知道女儿孝顺,女婿也孝顺,是他们主动要带她去的,不是她要求的。

      出门前,妈妈换了好几件衣服。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深蓝色的碎花衬衫,对着镜子比了比,觉得太花了;又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觉得太素了;又换了一件暗红色的,觉得太艳了。沈晚吟站在旁边看着她换来换去,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样,出门前要在衣柜前站好久,试了一件又一件,总觉得不好看。那时候她觉得不好看是因为不自信,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些好看的衣服。现在妈妈觉得不好看,是因为老了,觉得那些好看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不搭了。不是衣服的问题,是心态的问题。她觉得自己老了,穿什么都不好看,所以穿什么都觉得不好看。“妈,穿那件深蓝色的。你穿深蓝色好看。”妈妈犹豫了一下,把那件深蓝色的碎花衬衫穿上,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好看吗?”“好看。显白。”“我都这岁数了,白不白的有什么用?”“有用。显年轻。”“年轻什么?都是褶子。”沈晚吟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妈妈,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妈,你有褶子也好看。你是最好看的妈妈。”

      妈妈在镜子里看着沈晚吟的脸,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伸出手,在沈晚吟的手上拍了拍。“走吧。别让顾昼等太久。”

      顾昼开车,沈晚吟坐副驾驶,妈妈和顾迟坐后座。顾迟坐在安全座椅里,手里拿着一根磨牙棒啃着,啃得满手满脸都是。妈妈在旁边看着他,时不时用纸巾给他擦擦嘴、擦擦手,他不太配合,总是把头扭开,但妈妈不生气,他扭开她就等着,等他扭回来了再擦。顾昼从后视镜里看着妈妈给顾迟擦嘴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沈晚吟看到他笑了,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好。沈晚吟没再问。她知道他说的“好”是什么意思——妈妈在,顾迟在,她在,他在,四个人在一辆车里,去一个地方。这就是好。

      天安门广场上人很多,太阳很晒。妈妈站在广场中间,仰头看着天安门城楼,看了很久。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激动,不是兴奋,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完成一个搁置了很久的心愿,心愿完成了,心里空了,但也满了。

      “妈,我给你拍张照。”

      “好。”

      沈晚吟举起手机,妈妈站在城楼前面,背景是红旗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的字样。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碎花衬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她站得很直,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树。

      “妈,笑一笑。”

      妈妈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紧张、有羞涩、有一点不好意思。她不太会拍照,不知道该看哪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但她笑了,笑得很好看。沈晚吟按下快门,把那一刻永远定格在了手机里。她知道以后她会经常翻出这张照片来看,看妈妈的碎花衬衫,看妈妈被风吹乱的头发,看妈妈紧张又努力地笑。她会在那些深夜,想妈妈了,就翻出来看。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顾昼给妈妈和沈晚吟拍了一张合影。两个人站在天安门城楼前面,沈晚吟挽着妈妈的胳膊,头靠在妈妈肩膀上。妈妈的身体有一点僵硬,她不习惯被女儿这样靠着,以前都是她靠着女儿,现在女儿靠着她了。但她没有躲,她站在那里,让女儿靠着。她知道女儿需要靠着她,就像她以前需要靠着女儿一样。

      “姥姥,我也要拍。”顾迟跑过来,抱住妈妈的腿。

      妈妈弯腰把他抱起来。他搂着妈妈的脖子,脸贴着妈妈的脸。

      “姥姥,笑。”

      妈妈笑了。这一次她没有紧张,没有羞涩,没有不好意思。她笑得很自然,嘴角弯着,眼睛弯着,皱纹都舒展开了。她不是在天安门城楼前笑,她是在外孙身边笑。天安门城楼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在一起。顾昼拍下了这张照片。沈晚吟后来把这张照片洗了出来,放在书桌上,和顾昼的毕业照、顾迟的百天照、他们的结婚照放在一起。她每天都能看到妈妈的笑,看到顾迟的笑,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样子。那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任何物质的东西,是那些笑容。笑容不会贬值,不会折旧,不会过期。它会一直在那里,提醒她,她有妈妈,有丈夫,有儿子,有家。

      中午,他们在前门附近找了一家炸酱面馆。店面不大,装修很老,墙上挂着老北京的照片,木桌木椅,桌上摆着蒜瓣和醋壶。妈妈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妈,你想吃什么?”

      “炸酱面。来北城不吃炸酱面,等于没来。”

      沈晚吟点了四碗炸酱面。面端上来的时候,顾迟已经饿了,他用手去抓碗里的面条,被烫了一下,缩回手,瘪了瘪嘴,没哭。妈妈把他碗里的面条挑起来吹了吹,放凉了才递给他。他用小手抓着吃,吃得满脸都是酱,黑乎乎的,像一只小花猫。

      “好吃吗?”妈妈问他。

      “好吃。姥姥,你吃。”

      他把沾着酱的手伸到妈妈嘴边,妈妈张开嘴,含住了他的手指。他咯咯咯地笑了,笑得很大声,面馆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沈晚吟有些不好意思,但妈妈不在乎。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只在乎外孙高兴不高兴。外孙高兴了,她就高兴了。

      吃完饭,顾昼说去故宫。妈妈说不去了,累了,想回去歇歇。沈晚吟看着她脸上的疲惫,没有坚持。妈妈累了,坐了一上午的车,走了一上午的路,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她不是年轻时候的妈了,她老了,走不动了。沈晚吟不想承认,但她必须承认。妈妈老了,老到走不了太多路了,老到需要休息了。她心疼,但她不说。说出来妈妈会觉得她在嫌弃她,会觉得她嫌她老了、没用了。她不想让妈妈有那种感觉,所以她不说。她只是扶着妈妈走出面馆,扶着她坐进车里,扶着她靠在后座上。

      “妈,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不睡。不困。”

      “你眼睛闭上了。”

      “闭着养神。”

      沈晚吟没有再说话。她把车窗的帘子拉上,挡住外面的阳光。车里很安静,只有顾迟偶尔发出的咿咿呀呀的声音,和妈妈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在女儿的车里,在外孙的旁边,在这个她不太熟悉的、但因为有女儿在就不觉得陌生的城市里。她睡得很沉,也许梦到了小时候的沈晚吟,也许梦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也许什么都没梦到,只是累了。累了好,累了就能睡着,睡着了就不累了。

      回到家,妈妈睡了一个午觉。沈晚吟坐在客厅里,顾昼坐在她旁边,顾迟在爬行垫上玩积木。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在放一个什么电视剧。沈晚吟看着那扇关着的房门,妈妈在里面睡觉。

      “顾昼。”

      “嗯。”

      “你说,妈这次来,是不是比上次老了很多?”

      顾昼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扇门,沉默了片刻。

      “是。”

      “你也看出来了?”

      “嗯。但她还是她。老了一点,瘦了一点,白头发多了一点。但她的心没老。她对你的爱没老。对顾迟的爱没老。这些不会老。”

      沈晚吟靠在他肩膀上。

      “我知道。我就是心疼。”

      “心疼就对她好。她现在来了,你对她好。她回去了,你打电话对她好。以后她老了,走不动了,你去看她,对她好。好不是一天的事,是一辈子的事。”

      沈晚吟闭上眼睛。她能听到妈妈在房间里翻身的声响,能听到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些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她以后会一直记得这些声音,记得妈妈翻身的声音,记得妈妈打呼噜的声音,记得妈妈起床时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这些声音是她生命的背景音乐,从她出生起就在播放,会一直播放到妈妈离开的那一天。那一天她不敢想,但她知道迟早会来。她只希望在到来之前,她能把所有的“好”都用完——不剩遗憾,不剩愧疚,不剩“如果当初”。

      傍晚,妈妈醒了。她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有些乱,脸上有枕头压出的印子。她走到客厅,看到沈晚吟在沙发上靠着顾昼睡着了,顾迟也在爬行垫上睡着了。三个人,两个在睡,一个在玩积木。她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卧室拿出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沈晚吟身上。沈晚吟没有醒,她在梦里,梦到了小时候。妈妈牵着她的手,走在县城的街上,阳光很好,风很轻,妈妈的手很暖。

      妈妈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拿起茶几上那本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相册。她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沈晚吟小时候的照片,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摸了一下。照片里的沈晚吟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站在家门口的石阶上,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是她换牙的时候,门牙掉了,还没长出来。她不好意思张嘴笑,但妈妈叫她笑,她就笑了,笑得露出那个黑黑的洞。妈妈觉得那个洞好看,因为她女儿在笑。笑比牙重要,牙会长出来,笑不会。笑是心里的东西,心不变,笑就不变。

      妈妈翻到后面,看到了顾昼的照片。那是他的大学毕业照,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学校门口,表情很淡,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冲着一个方向去的——那个方向有沈晚吟。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沈晚吟在哪里,但他相信她还在,相信她会回来,相信自己能等到。他等到了。

      顾迟在爬行垫上翻了个身,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妈妈把相册放下,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他踢开的小被子重新盖好。她看着他的脸,那张小脸上有沈晚吟的影子,也有顾昼的影子。他是他们两个人的结合,是他们两个人的延续,是他们两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

      妈妈伸出手,在顾迟的小手上轻轻点了一下。他的手很小,手指很短,指甲很薄,像一片透明的贝壳。他抓住了妈妈的手指,攥得很紧。

      “姥姥。”

      他叫了一声,没醒。是在梦里叫的。他在梦里看到了妈妈,也许是在厨房里做饭的妈妈,也许是在阳台上晾衣服的妈妈,也许是在火车站出站口朝他招手的妈妈。他不知道那是谁,但他觉得亲切,觉得温暖,觉得安全。所以他叫了,“姥姥”。他学会了。他以后会一直记得这两个字,记得这两个字代表的那个人。

      窗外的北城,夕阳西下。夏天的傍晚,天边有一抹橙红色的晚霞,薄薄的,像一层轻纱。银杏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这一天过完了。普通的一天,和别的日子没有太大不同。但对妈妈来说,这一天不一样。她和女儿去了天安门,吃了炸酱面,拍了照片,坐了几趟车,说了很多话。这些事她回家以后会一遍一遍地回想,想女儿挽着她胳膊的触感,想外孙搂着她脖子的温度,想女婿开车时从后视镜里看她有没有系安全带的认真。她带着这些回忆回去,足够她过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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