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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顾 ...


  •   顾迟六个月的时候,北城进入了深秋。这是一个沈晚吟喜欢的季节,不是因为丰收或者什么诗意的说法,是因为这个季节的北城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空气干燥而清凉,阳光从早到晚都很好,不会像夏天那样毒辣,也不会像冬天那样软弱。阳光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蜜,甜的,但不是味觉上的甜,是触觉上的甜。

      梧桐苑小区里的银杏树终于黄了。不是那种病恹恹的黄,是金灿灿的黄,像有人把一桶金色的颜料从头浇下来,浇得淋漓尽致,浇得毫不吝啬。叶子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脉络清晰可见,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树上挂了很多很多小小的风铃。

      沈晚吟每天下午都会推着婴儿车带顾迟在小区里走一圈。这已经成了她的固定日程,不出去就觉得少了什么,少了什么说不上来,可能少的是秋天本身,也可能少的是那种推着婴儿车走在阳光里的感觉。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开心,不是满足,是一种很安静的、不需要跟任何人分享的、只属于她自己的踏实。她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也经常在傍晚出来走走,但那时候走路的目的是消耗时间,把那些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间走掉。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走路的目的不是为了消耗时间,是为了和时间一起走。顾迟在婴儿车里看着树上金黄的叶子,偶尔伸出手想去抓,抓不到就啊啊叫两声,她知道他会长大,会走路,会不再需要她推着走,但她不着急,她不想让时间停下来,她只是想和它一起走。

      今天顾昼难得回来得早。学校的项目终于出了施工图,审图那边也没有大的修改意见,他暂时可以喘口气。他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刚好遇到沈晚吟推着顾迟回来,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三条从不同地方出发终于在同一个路口汇合的河流。

      顾昼弯下腰,从婴儿车里把顾迟抱了起来。

      “重了。”他说。

      “六个月的体检,十八斤。医生说偏重,但还在正常范围内。”

      “偏重也是重。”顾昼把顾迟举高了,夕阳正好落在顾迟的脸上,他被光线刺得眯了眼睛,小脸皱成一团,但没有哭,只是伸出手去抓顾昼的头发。顾昼的头发又长了,额前那几缕翘发翘得更加理直气壮,顾迟一把抓住,攥得很紧。

      “疼。”顾昼说,但没有把他的手掰开。

      “你上次说疼,他不也没松手吗?他知道你疼,他就是不松。他觉得好玩。”

      “嗯。他知道我能忍。”

      沈晚吟推着空婴儿车走在他旁边,三个人一起走进单元门。电梯里有一对老夫妇,老太太看到顾迟眼睛就亮了,说“这孩子长得真好,像妈妈”。老先生说“像爸爸”,老太太说“你什么眼神,明明像妈妈”,两个人就在电梯里拌起嘴来。顾迟在顾昼怀里看着他们拌嘴,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露出光秃秃的粉红色牙床,老夫妇不拌嘴了,都看着顾迟笑了起来。电梯到了十楼,顾昼抱着顾迟走出去,沈晚吟推着婴儿车跟在后面,老太太在电梯门关上之前说了一句“真是个好孩子”。

      回到家,顾昼把顾迟放在爬行垫上,沈晚吟去厨房给他冲米粉。顾迟六个月了,纯母乳已经不够了,需要添加辅食。第一次加辅食是在五天前,顾昼喂的。他冲了一小碗米粉,稀稀的,用硅胶软勺舀了浅浅一点,送到顾迟嘴边。顾迟张着嘴等着,米粉送进去,他的表情变了,从期待到困惑,从困惑到嫌弃,从嫌弃到愤怒,然后噗的一声喷了顾昼一脸,沈晚吟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但顾昼没有放弃,他擦了擦脸,又舀了一勺,一勺,两勺,三勺,顾迟慢慢接受了,从一开始的喷出来,到含在嘴里不咽,再到现在,勺子一到嘴边就张开嘴,咽完之后还会砸吧砸吧嘴,好像在回味。

      沈晚吟端着冲好的米粉从厨房出来,蹲在爬行垫上,开始喂顾迟。她舀了一勺米粉送到他嘴边,他张开嘴接住咽了下去。

      “好吃吗?”沈晚吟问。顾迟不会回答,但他砸吧嘴的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说:还行,但你下次可以冲稠一点,太稀了,像喝水。

      “顾昼,米粉快没了,你下次路过母婴店再买一盒。”

      “好。”顾昼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

      “还是买原味的吗?还是换一种口味?比如胡萝卜?”

      “换。不能总吃一种口味,以后该挑食了。”

      沈晚吟想起来顾昼自己就是一个不挑食的人。他什么都吃,她做的好吃他吃,难吃他也吃。她问过他“你为什么不挑食”,他说“挑食是给有选择的人准备的”。她没有追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听了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知道他的童年是什么样的——那个手臂上的淤青,那个被压抑的、不能表达意见的、吃什么都只能说“好”的少年。他不挑食,不是因为他什么都爱吃,是因为他没有不爱吃的权利。后来他有了,他有了钱,有了自由,有了不吃的权利,但他没有行使那个权利。不是因为他不会行使,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有什么吃什么都好”。

      沈晚吟放下勺子,伸手在顾昼的手背上拍了一下。“以后你不想吃的东西,可以不吃。家里不强迫人。”

      顾昼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夕阳的反射,是心里的灯被点亮了。

      “好。那我不吃香菜。”

      “你什么时候喜欢吃香菜了?你不是一直都不吃香菜吗?”

      “你做的我就吃。”

      “那你以后别吃了,我也不做香菜了。你不吃的东西,我们家都不做。”

      顾迟在旁边发出了“啊——啊——”的声音,他在催,勺子怎么还没到嘴边。沈晚吟赶紧继续喂他,一下一下的,米粉慢慢少下去,顾迟的嘴巴慢慢合拢,吃饱了,困了,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像两扇很重的门,在风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关上了。沈晚吟把他从餐椅上抱出来,竖着抱在肩膀上,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他的小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均匀,呼出的热气透过她的衣服渗到皮肤上,温热的,像一个小小的暖水袋。

      “顾昼,你说他以后会像谁?像你还是像我?”

      “像他自己。”

      “万一他像你自己呢?小时候的你。万一他跟你小时候一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忍着。”

      顾昼沉默了片刻。

      “那就教他说出来。”

      “怎么教?”

      “我们做给他看。什么都说出来。爱要说,怕要说,疼要说,难过要说。我们说了,他就会说。”

      沈晚吟抱着睡着的顾迟靠在沙发上,顾昼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窗外北城深秋的夕阳正在做最后的谢幕,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紫红色、深紫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油画还没干透,颜料还在往下淌。银杏树的叶子在夕阳里变得更加金黄了,像无数枚小小的金币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哗哗响,像有人在数钱。她闭上眼睛,听着顾迟的呼吸声、顾昼的呼吸声、远处银杏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她要记住这一切,因为她知道,以后顾迟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跑了,会越来越不需要她抱了。那时候她会怀念现在,怀念这个小小的、软软的、可以整个搂在怀里的顾迟。但她不会遗憾,因为她认真地、用力地、没有任何偷懒地,抱了他每一个需要被抱的时刻。

      深秋的夜来得早,六点多钟天就全黑了。顾昼去厨房做晚饭,沈晚吟把顾迟放到婴儿床上,盖上小被子。她怕吵醒他,踮着脚尖走出来,关了灯,留了一盏小夜灯。小夜灯是星星形状的,发出很柔和的暖黄色光,落在顾迟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了长长的影子,像两把小扇子铺在脸上。

      沈晚吟站小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婴儿房,带上门。厨房里传出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油在锅里欢快地跳着舞。顾昼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炒西红柿鸡蛋,他是真的学会了,而且学得很好。他现在炒的西红柿鸡蛋颜色鲜亮,鸡蛋嫩滑,西红柿软烂,汤汁浓郁,比以前好吃了不知道多少倍。沈晚吟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看着他翻炒的动作,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看着他额前那几缕被油烟熏得塌下来的翘发,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坐在主位上、表情清冷、声音平淡的建筑师了。他变了,变成了一个会在厨房里炒菜的丈夫,一个会在爬行垫上趴着跟儿子脸对脸的爸爸。他变了,但变得很好,比以前好。

      “顾昼。”

      “嗯。”

      “谢谢你。”

      “怎么又谢?”

      “不是又谢。是一直想谢,没说完。谢谢你做的菜,谢谢你冲的米粉,谢谢你给顾迟换的尿布,谢谢你半夜起来哄他,谢谢你在我加班的时候一个人带他,谢谢你在我就算什么都不做的时候也不会说我懒。谢谢你所有的事情。”

      顾昼关了火,把炒好的西红柿鸡蛋盛到盘子里。他端着盘子转过身来看着沈晚吟。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柔和。他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但沈晚吟学会了读他。他高兴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不是笑,是笑的前奏;他难过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不是生气,是在忍着什么;他累了的时候,眼皮会微微下垂,不是困了,是能量用完了。他现在是什么样的呢?他在笑,他在笑,嘴角是上扬的,眉头是舒展的,眼皮是抬着的,瞳孔里是温暖的。

      “沈晚吟。”

      “嗯。”

      “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一起的。你谢谢我,就像左手谢谢右手。左手帮右手拿了东西,右手不用说谢谢,因为它知道下次左手需要的时候,它也会帮。就是这样,不需要说,但要做。我们都在做。这就够了。”

      沈晚吟走过去,在厨房里,在灶台旁边,在那盘刚出锅的西红柿鸡蛋前面,垫起脚,在顾昼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短,像蜻蜓点水。但蜻蜓点水不是为了喝水,是为了在水的表面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那个印记很快就消失了,但水知道,蜻蜓来过。

      她把菜端到餐桌上,摆好碗筷。顾昼盛了两碗饭,一碗多的,一碗少的,多的放在她面前。

      “我吃不了这么多。”

      “你最近瘦了。”

      “你每次都说我瘦了,但我上秤没瘦。”

      “秤坏了。”

      “秤是你买的。”

      “那它不准。”

      沈晚吟被他气笑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她以前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总有一股糊味,现在顾昼做的没有,只有蛋香和西红柿的酸甜,恰到好处。

      “好吃吗?”顾昼问。

      “好吃。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没有。你做的好吃。”

      “你昧着良心说的吧?”

      “不是昧着良心,是加了一层滤镜。你在我这里自带滤镜,做什么都好吃。”

      沈晚吟笑了,笑得饭差点喷出来。她端起碗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碗沿上方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亮。和顾迟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自己不知道,但顾昼看到了。顾昼没有说,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和儿子一模一样。他有两个月亮了,一个小小的,一个大大的。一个是他的儿子,一个是他的妻子。他们都是他的月亮,在他黑暗的夜空里亮着,不需要很亮,够他看清路就行。

      那天晚上他们吃得很慢。菜吃完了,饭也吃完了,碗筷摆在桌上没有人收。空调开着,暖风呼呼地吹桌子上,吃剩的菜盘在暖风里慢慢变凉,但他们谁都没有动。他们坐在餐桌对面看着对方,偶尔说一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就是看着。窗外的北城深秋的夜,安静得像一首没有词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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