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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留下的人 ...

  •   ### 留下的人

      八月中,京都的单。

      藤本手上过来的案源。一个收藏家的后人要举家迁去海外,急着把库里的东西出清。买家是大阪的同行牵线的,钱不成问题,就怕这批货里掺了不干净的东西,来路不干净,或者别的什么不干净。两头找到了藤本,藤本找了孔时雨当“眼睛”。

      两天。第一天看货。仓库在洛北,老宅子改的,没装空调,男人搬了台立扇进来,风扇摇头,防尘布的角一掀一掀。掀开防尘布,一屋子东西按类码得整整齐齐。孔时雨一件一件过。一只香炉,底款是后刻的,刻工不差,就是太新,铜锈是养出来的还是催出来的,上手一掂就有数。一幅字,纸是老的,重新装裱过,装裱得有章法,来路问过去答得也顺。一对茶碗,盒书是真的,碗是配的,盒真碗假,这行里的老把戏。真中有假,假得不深,都在能谈的范围里。

      第二天对单子、谈折扣、写保书。保书写得颇省笔墨,哪件是什么,哪件不保,一条是一条,一屋子汇成几行字给买家。收藏家后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全程笑着,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临了问他这些东西舍不舍得,男人笑笑,说房子都卖了。孔时雨没接。这话不归他管。

      一件干净活。

      第三天上午收尾。藤本请他在鸭川边一家老铺子吃素面。八月的京都热得发闷,店家把座席延到川床上,底下水声哗哗的,风从水面上过过一道,到人身上剩不下多少凉意。川床上人不多,邻座两个游客在拍照。

      面吃到一半,藤本擦擦嘴,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禅院家前阵子办了桩喜事。”

      “是吗?”

      “那位——”藤本笑眯眯的,“唉,就那位。以前老在花街泡着的那位。成家了。从本家搬出去,宅子安在西边。喜酒办得不大,请的都是外围的人。”

      孔时雨吃面。

      “新夫人是分家荐上来的,家世清白,人也稳当。”藤本给自己续了茶,“上头的意思嘛,家里这几年折腾完了,也该多添几个后代子孙。”

      这话他说得波澜不惊。说完自己转了话头,聊起大阪那位同行新开的库房去了。

      孔时雨把面汤喝完。

      ——

      下午办完最后一道手续,从洛北出城。

      导航给的路线走高速,四十分钟到高速口。孔时雨在第二个路口打了方向,往西。

      顺路。

      他自己听见了脑子里这两个字。这条顺路多出来二十几分钟。上一回说这两个字,也是在京都,也是往多的那头绕。

      阿一西。

      烟叼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八月的热气从缝里灌进来,他又把窗关了。路两边从铺面变成田地,又从田地变回住家。

      ——

      宅子在西郊,岚山再往里一点,一片安静的老住宅区。街道很窄,两边的院墙里探出树来,蝉在树上叫成一片。下午三点,路上没什么人,只有电线杆的影子一根一根横在路面上。

      门牌他在来的路上就查好了。独门独院,不大,院墙新刷过,白得跟这条街上其它人家的旧墙不太搭。门口一小方地扫得干干净净,水泥地上有洒过水的湿痕,湿痕的边缘已经干了——洒了有一阵了,勤快人家的做派。

      孔时雨把车停在街对面,隔着半条街,一棵歪脖子松的影子底下。没熄火,空调开最小档,压不住外头的蝉鸣,隔着玻璃,叫声闷成一层。

      等的十分钟里,街上过去了一个骑车的邮差,身上的挎包晒得发白。哪家檐下挂着风铃,叮一声,半天再叮一声。

      然后院门开了。

      一个男人出来,怀里抱着个用布包好的长条东西,看形状像卷轴一类,布上带家纹,包得整整齐齐。

      孔时雨盯着认了一下,才认踏实。

      五年没见。深灰的和服,腰带松松系着。头发理过,短了——从前那头发长些,总有几绺搭在眼皮上。人瘦了一圈,背倒比从前直,花街那股松松垮垮、走到哪儿都像刚睡醒的劲,没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下,低头把怀里那个包裹的布角抻平,才迈步。脚上是素色的雪駄,踩在路面上没什么声。走路的样子像是赶着去哪里交差,步子不快,但怎么说,每一步都踩在正事上。

      路过巷口的时候,一个扫地的老太太直起腰,他停下,对人家欠了欠身。老太太还了礼,说了句什么,他笑了一下。

      看样子街坊处得不坏。

      那张脸上的忧郁劲还在。跟从前比,一分没少。只是从前那气质是泡在酒和脂粉气里的,现在穿戴周正,抱着家里的差事,有了正当名目。

      院子的二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有男人的,也有一水浅色的、明显不是他的。风过的时候,浅色那几件轻薄,先动。

      男人抱着卷轴走远了,拐过街角,没了。

      从头到尾,没朝这边看过一眼。他从前在花街,东张西望是纨绔子弟的小习惯,如今这条街上没什么需要他东张西望的东西了。

      孔时雨坐在车里,把烟在灰皿里摁灭。

      这笔账没法还。他的名单上加不了这一行——水果店的礼盒、烟酒店的清酒,哪一样都递不进这个门。一送,就得有人问一句,东京来的孔桑是哪位。纸上死了的人,连累不起活人,他自己说的,“孔桑,那这件事就到这了啊,我们也不熟。”

      他坐了一会儿。蝉还在隔着玻璃叫。挂挡,走了。

      后视镜里,那面新刷的白墙缩下去,混进一排旧墙里,分不出来了。

      ——

      回程的路擦过花街边缘。

      白天的花街没什么看头。石板路晒得褪色,能想到那上面烫人的热度。木格子门一扇扇关着,格子缝里黑黢黢的。电线上停着两只乌鸦。

      灯火屋在街口第三家。招牌上的字褪得只剩个轮廓。卷帘落了一半,门口的灯笼没点,一个系围裙的女人在往石板上洒水,水泼出去,腾起一层白汽,一阵就没了。

      车没停。

      后视镜里那条街缩成一线,拐个弯,没了。

      ——

      东京。两个礼拜后。

      八月中,附近神社的夏祭。前几天开始,商店街口就搭起了架子,挂上一串一串的提灯,傍晚一亮,半条街都是橘红的。卖金鱼的、捞水球的、烤玉米的,摊子从鸟居底下一直排到商店街口。

      甚尔跟灵异部那几个约好了去。据部长的说法,祭典的晚上人气最旺,“那种东西”也最多,混在人堆里,是一年一度的考察好日子。考察装备是每人一台一次性相机,部费出的。

      出门前,甚尔穿的还是平常那身T恤。楼下路过的小孩一个个浴衣木屐,他就那么下去了。

      “相机呢?”

      “部长发。”

      “几点回来。”

      “九点。”

      “钱带了?”

      “嗯。”

      门关上。楼下部长喊了一嗓子什么,声音比太鼓还先到。

      窗子开着。太鼓的声音从神社那头一阵一阵飘过来,中间隔着蝉声。炒面的酱油味顺着窗子飘上来,混着谁家的花火,噼里啪啦一小阵,又静下来了。楼下时不时过一串木屐声,哒哒哒的,跟着小孩的笑,由远到近,再由近到远。

      孔时雨对了会儿账。账对到一半,笔在一行上停了停,又走了。电视开着,音量拧到很小,演什么没看。八点五十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挂钟。九点差五分,楼下木屐声密起来,散场的人流往回走。

      九点过十分,钥匙响了。

      “回来了。”

      “嗯。”

      “拍着了吗?”

      “部长说拍着了。”甚尔在玄关换鞋,身上带着一股炭火气。玄关灯底下,T恤肩上落了点什么,金粉似的,蹭一下就没了。

      “一团白的。他自己的手指。”

      “……”

      “还有一张全黑。他说那个更不得了。胶卷下礼拜洗出来,大家传着看。”

      孔时雨笑了一下。

      甚尔手里拎着个东西,进来搁在矮桌上。一根苹果糖,红得发亮,玻璃纸包着,签子上还缠着一圈金纸,没拆。

      “怎么不吃?”

      “人太挤。”

      孔时雨看着那根糖。

      红彤彤的一颗,糖壳上映着家里的顶灯,一小点白。那年春天也有一根,咬过一口的,攥在一个深蓝和服的小鬼手里,糖壳咬开的茬口在路灯底下闪。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你那个小叔叔。”他说,“成家了。搬出本家了。”

      甚尔正要往自己屋走,站住了。

      背对着,几秒没出声。

      “……住哪?”

      “京都西边。”孔时雨说,“岚山再往里一点的住宅区。”

      “哦。”

      甚尔回身,从矮桌上拿起那根糖,撕玻璃纸。玻璃纸黏着糖壳,揭开的时候撕出很轻的滋啦一声。金纸圈捋下来,跟玻璃纸一起团成一小团,扔进垃圾桶。

      他站到窗边吃。窗上映着一点外头提灯的橘红。太鼓还没散尽,一阵一阵的。糖壳一层一层啃下来,啃得很细,最后咬到芯,苹果咔嚓一声。

      签子扔进垃圾桶。

      “洗澡去了。”

      “嗯。”

      孔时雨点了根烟。打火机嚓的一声。

      窗外太鼓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蝉鸣,一片一片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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