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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初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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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第三次下雪的时候,甚尔十一岁。
第一年那场雪小气,落地就化,白不过半夜。第二年下得急了点,早上有人在扫门口。这第三场积了薄薄一层,初一一早,屋顶、栏杆、对面停的车顶,都白了一道,太阳一照,化水的化水,反光的反光。
孔时雨在玄关换鞋,回头叫人。
小孩从房间出来,套着新添的那件藏青卫衣。之前那件深绿的早穿不了了,袖子短了一截,洗得也起了球,年前换季顺手换的。
孔时雨瞥了一眼那截手腕。又蹿了。
八岁刚领回来那阵,这小鬼站他跟前,脑袋顶到他胸口底下,拎着后领跟拎只猫似的能拎起来。他风衣大,那会儿真有过一闪念,这点大的东西塞进衣襟里都看不出来。
现在站直了,到他肩膀那块了。照这长法——
孔时雨没往下数。袖子短了买新的,鞋小了买新的,小孩长个儿,天经地义的事。
“快点。”
“嗯。”甚尔蹲下穿鞋,系带,动作利索。
“初詣。”孔时雨说。(新年参拜)
语气是已经定下来的。两年前大晦日那晚,看完红白,他随口问了句“明天去初詣?”,甚尔窝在矮桌前耸了耸肩——那意思是去不去都行,跟他没关系。结果初一还是去了。去过一回,第二年问了,点头,也去了。今年是第三回,连那句“明天去初詣?”都省了。吃完跨年面,听完钟声,初一一早换鞋出门——成了这俩人之间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借来的日子,过着过着,也磨出了几条沟。
——
神社在私铁线的尽头。初一的电车班班都满,到站时月台上的人跟下饺子似的往外涌。
出了检票口就是参道。两排屋台早支起来了,烤鱿鱼、关东煮、甘酒,还有写着“除厄运”的团子,油烟和甜味在冷空气里搅得热闹。注连绳从这头扯到那头,灯笼一串一串。人挨着人,一步一步往鸟居底下挪。
孔时雨没牵他。十一岁了,牵手像什么话。
——其实八岁也没牵过。头一回带他过马路,他还荒唐地想过要不要牵着,结果俩人直接斜穿了过去,人行道都没走。
他只是把人圈在自己身侧半步,肩膀替他挡着,不叫人潮把他冲散。
这种地方他不舒服。人太多,背后空门太多,谁都能贴上来,谁掉了东西捡了东西都看不清。职业病。干他这行的进了人堆里,后脖子那块儿总是凉的。
而且新年这种场,气最杂。许愿的、还愿的、一年到头攒下的盼头和悔气,全堆到这一天来。卖货的吆喝、喝高了的笑、走丢的小孩哭,又兴奋又焦灼,一锅煮着,突突往上冒。
跟万圣节那条街一个味儿。
孔时雨吸了吸鼻子。这种场子,最容易出东西。
——
果然。
人堆里站着几个不太对的人。
穿得普通,深色外套、围巾,混在还愿的香客中间,乍一看跟谁都一样。可孔时雨干的就是看人这碗饭——那几个,脚下扎得太稳,人潮挤过来也不晃,眼睛不往神社看,往人流里梭。隔着一段一个,正好把着参道几个要紧的节点,鸟居底下、侧道口、殿前广场的两角。
警察不这么站。香客更不会。
这几个,是在防着东西从人堆里冒头。
咒术界的。
孔时雨视线扫过去就收了回来,脸上什么都没动。官方在这种场子布岗再正常不过,他们盯的不是他这种小角色,是会从这一大锅兴奋的人气里养出来、扑上去咬人的那种东西。他和这小鬼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
他低头瞥了甚尔一眼。
小孩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点警觉孔时雨认得:汗毛立起来那么一丝,眼睛没焦距地往参道某一处扫了扫。一瞬。然后跟没事人一样,收回去,接着往前挪。
那几个把岗的,目光顺着人流扫过来,扫到他们这一片,又扫了过去。没停。
在甚尔身上,一秒都没停。
从这小鬼身上过,跟从一块空地上过一样——眼睛扫到那儿,找不着东西可挂,自己就滑开了。
孔时雨圈着这块他们谁都看不见的空地,慢慢往鸟居底下挪。
甚尔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
挪到殿前,花了小半个钟头。
投钱,鞠躬,拍手。一长串铜板砸进赛钱箱,哗啦哗啦,谁的愿望都混在那声音里。
孔时雨闭眼站了两秒。
要说许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手上这套是惯性。干他这行的人,路过个能讨彩头的地方,顺手就讨了,跟出门前敲两下木头、跨门槛先迈左脚一个意思。图个心安。
睁眼,旁边那小子也闭着眼,鞠躬、拍手,一板一眼,跟他刚才一模一样。
孔时雨侧头看他。
“许什么愿?”
甚尔睁开眼,绿眼睛里没什么名堂。“不知道。”
孔时雨“嗯”了一声,没追问。
——两年前那个生日,便利店买的草莓蛋糕,一包细蜡烛。他叫小孩许个愿,得到的也是这句“不知道”。那时那个“不知道”听起来是空的,大约脑子里一片白,翻遍了也翻不出一个愿望来。一个打生下来就没人问过他想要什么的小孩,到八岁,让他凭空许个愿,他是真没有。
这次听着不太一样。
之前是翻不出来。这次这个“不知道”答得快,像不急着要什么。
孔时雨抽了下鼻子,没接着往下想。人潮往前涌,他护着人往侧殿那边走。
——
抽签的签摊在侧殿廊下。孔时雨拐了过去。
看见了就抽一张。跟早上刷牙电视里的星座占卜一样,他没听也听见了一耳朵——天蝎座今日运势,宜什么忌什么——听见了,就记下了。一整天里遇上点不顺,心里就“啧”一下,今早那个忌字。明知道是哄人的玩意儿,记还是记住了。这点小毛病改不掉。干灰色买卖的人,刀口上舔日子,多多少少都有这么点说不上来的讲究。
他往木箱里投了钱,摇签筒,倒出一根竹签,按号取了那张纸。展开,扫一眼。
折好,揣进了大衣内袋。没给甚尔看。
“你也抽一张。”
甚尔投了钱,伸手进签筒搅了搅——比起求签,更像在掂哪根分量不对——随手抽一根出来,取了纸,展开。
“小吉。”念得平平的,跟报个门牌号似的。
孔时雨凑过去看了一眼。
啧。
小吉。这玩意儿排起来,吉里头垫底的那一档——够不上大吉,够不上中吉,连个光秃秃的“吉”都比它强半分。离凶倒还差着一大截,不至于晦气。就是……最不起眼的那点彩头。
讨彩头讨了张最寡淡的。
孔时雨在心里感叹了一声。这小鬼旁的不说,翻墙比谁都利索,扔东西又快又准,生死场上从没含糊过,独独在这种全凭天意、半点本事使不上的事儿上,抽个签都能抽个垫底的。
也是有意思。
他没说出口。这签他自己都不当真,犯不上替一个十一岁的较什么真。
甚尔捏着那张小吉,看了两秒。
侧殿廊下拉着一道绳,上头系满了白花花的签纸,密密匝匝,风一过哗啦响——晦气的、不想要的,都系在这儿,留给神社,人空着手走。
甚尔抬眼看了看那道绳。
孔时雨正要开口,那签系上就完了——
可小孩没往绳子那边去。他把那张小吉照孔时雨刚才那样、一折,再一折,叠成小方块,塞进了卫衣口袋里。
孔时雨闭上了嘴。
他没教过这小子签该系还是该留。甚尔也没问。就看了一眼他怎么弄的,照着弄了一遍。
这种事最近不是头一回了。学他三长一短地敲桌子,把他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顶回来,连“啧”这一声的腔调——他偶尔在这小鬼身上瞥见一点自己的影子,瞥见就过去了,没怎么往心里去。这回又是一晃。
……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孔时雨摸了摸口袋,就摸了摸——这地方不能抽。
“阿一西。”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谁也没听见。
——
出来时雪停了。
天阴沉沉的,发灰发白,太阳藏在云后头,亮得没有温度。参道还是人挤人,进的出的两股人流卡在鸟居底下,谁也让不动谁。
那几个把岗的术师还在原位。眼睛还在人流里穿梭。
孔时雨护着身边,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慢慢挪了出去。
初一这天,这条参道上几万人踩过去;那几个守着的,盯了一上午,等的是一个从兴奋人气里冒头的怪东西。这里也有个怪东西,不长他们想的那个样子——它这会儿正捧着一杯热甘酒,眯着眼往嘴边送,被人潮推着,慢吞吞往出口走。
他们扫不见它。
它兜里还揣着一张小吉。
孔时雨在屋台买了两杯甘酒,热的,一杯塞进甚尔手里。天冷,纸杯烫手,白汽往上冒。
“挺甜。”甚尔捧着喝了一口,点评。
“过年。”孔时雨说。一年一回,凑合甜这么一回。
——
回去的电车上人少了。甚尔靠着车窗,晃着晃着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那张折成方块的小吉硌在里头。
孔时雨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往后退的发白的天。
东京第三次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化得比前两年都干净、都快。一年比一年留不住。
他摸出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揣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