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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忍者和糖果 ...

  •   翔太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孔时雨正在数一沓现金。

      电话那头声音兴奋,说涩谷那边百货店有个小孩万圣节活动,几个同班的妈妈拼着带,问甚尔去不去,要不要一起。孔时雨夹着手机,手底下的钞票一张一张过,“好”“行”“那麻烦了”几句应付过去。应起来有点僵硬,像在说外语。

      挂了他才想起来,那种活动,小孩好像得穿点什么。

      他去翻甚尔的衣柜。

      优衣库纯黑色那一套。

      “喂。”他冲在客厅打游戏的小孩扬下巴,“过来。”

      甚尔过来,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孔时雨把衣服往他身上比了比。又翻出两块黑布——本来是擦枪用的——给他系在脸上和脑门上,打了个结。后退看了看,又从自己一件旧的黑T恤上卸下来几根布条,缠在小臂和小腿上。

      “今天你是忍者。”

      甚尔低头看自己一身黑。“为什么?”

      “万圣节。”孔时雨退半步打量,“得扮个什么。忍者最省事。”

      八岁小孩这种场合扮什么,他刚才想过这个问题半分钟,放弃了。他不知道。他自己八岁在釜山,没扮过任何东西。

      那把短刀本来就别在后腰。孔时雨看了一眼,没让他取下来。这身一穿,刀正好像道具。

      “有人问就说塑料的。”

      “嗯。”

      孔时雨点烟,抬眼再看一遍成果。

      黑衣服,黑布条,刀在后腰,小孩站得笔直,一双幽绿的眼睛从黑布底下平平地看过来。

      他点烟的手顿了一下。

      这身他在哪儿见过。

      “啊,躯俱留队就穿这个。”甚尔说。

      禅院家那些捡漏的——咒力不够格又一时死不了,打发去做些粗活的——穿的就是这种一身黑。

      该死。

      “换一件?”

      “不用。”

      他把烟点上,没往下想。火苗起来,灭了。

      “走了。”

      ——

      涩谷。

      百货店顶楼一个小礼堂,挂满纸做的南瓜和蝙蝠,橙黑两色的拉花从天花板垂下来。一屋子小孩,公主、海盗、南瓜、各种卡通的玩意儿,叽叽喳喳,地上踩着掉的糖纸。家长在墙边站一圈,举着相机。

      孔时雨拎着一袋换下来的衣物,站进了一圈妈妈中间。

      翔太冲过来,一身骷髅连体衣,脸上画了半张白骨,画得乱七八糟。“叔叔好!”又转头,“哇甚尔你是忍者?酷!”

      甚尔点点头。

      边上一个不怎么熟的妈妈凑过来看甚尔,笑眯眯的:“小弟弟,今天好特别呀——这个妆好真,嘴上这道疤怎么弄的?”

      “贴的。”孔时雨说。

      “哇好厉害,跟真的一样。”那妈妈又看那双眼睛,“还戴了片吗?这么绿。”

      “嗯。”

      “做得真讲究。”她最后看到后腰那把刀,“这个也是道具吧?”

      “塑料的。”

      工作人员推着车出来发糖,一筐一筐往小孩怀里塞。轮到甚尔这边,那人手一抖,一颗糖从筐沿滚出来,往地上掉——

      甚尔伸手,啪,接住了。

      眼没看,手先到。

      “哎呀,小朋友好快的手!”

      孔时雨在后面看着,没说话。

      那是颗橘色的水果糖。甚尔捏在手里看了一下,没拆,塞进忍者黑衣的口袋。

      活动一个多钟头。甚尔大部分时间站着不动,偶尔被翔太拖去玩个什么,玩两下又站回来。糖收了小半袋,拎在手里。

      孔时雨靠墙,这屋里抽不了烟,嚼着口香糖,看那小孩站在一屋子公主海盗中间,像张从别处裁下来、误贴进这张照片里的影子。

      挺好,他想。

      今天这算正常小孩干的事。

      ——

      出来的时候天黑了。

      涩谷换了一张脸。

      入了夜,街上全是人。万圣节的大人比小孩疯。装扮挤在一起往前涌——僵尸、护士、警察、不知道扮什么的——举着易拉罐和塑料杯,叫着,笑着,撞来撞去,有人对着街唱歌。空气里是酒味、香水味、烤东西的油味,混成一团往人脸上糊。整条街像一锅烧开了、正咕嘟着的东西。

      孔时雨一只手按在甚尔肩上,往人少的方向带。带这么小的孩子穿这种人潮,他下意识又冒出那个荒谬的念头——要不要牵着手。没牵,手按肩上更省事。

      没走几步,肩膀底下的小孩停住了。

      孔时雨低头看他。

      甚尔没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下巴微微抬着,像在闻什么,又像在听什么,脖子侧面那一小片汗毛立起来了。他整个人安静下来,安静得跟周围这锅滚水隔出了一层。

      “……怎么了。”孔时雨问。

      甚尔没回答,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孔时雨顺那个方向看过去。

      人更密的那头,空气里有东西。普通人看不见,他这点咒力勉强够——一团黑的、湿的、边缘还在往外洇的东西,泡在那一片人的兴奋和酒气里,像泡在一锅热汤里,泡得正舒服。

      他这辈子干这行就一条原则。没钱拿的,这种东西绕着走。

      “走。”他攥紧甚尔肩膀,掉头,“别看那边。”

      甚尔没动,“那是什么?”

      阿一西。什么危险对什么感兴趣。

      ——

      撤晚了一步。

      那团东西胀到某个程度,炸了。

      人群里突然开始有人倒下。一个,两个,前头那一片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背后推了一把,齐齐软下去,笑声断在半截,惊叫变了味。有人喊煤气,有人喊踩踏,人潮一下乱成两股,往两边的街口溃散。

      然后孔时雨感觉到空气压了一下,耳朵闷了半秒,像飞机起飞。

      帐落下来了。

      一层看不见的膜,从街那头一路铺过来,罩住这半条街。膜里头的普通人都慢了,懵着,脚步发飘,像在水里走,被引着往出口淌。穿黑制服的人从几个方向贴着墙根快速奔进来,不出声,眼睛只盯着那团黑东西,对满街醉鬼视若无睹。

      官方的人。来收场了。其中一个高个子,脸有点凶,站位是中心,其他人都看他。孔时雨认出来,咒术界这两年的红人,叫夜蛾。

      阿一西。

      孔下意识把甚尔往身后挡。

      那东西倒没事,怕的是来的那几个。

      他挡着甚尔,退进两家店之间的一个凹角,背靠墙。

      那层膜从他俩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孔时雨头皮一紧,像被什么凉东西舔了一下。

      甚尔没反应。

      那膜从他身上过去,像从一片空气里过去,没沾着他。

      街心,那几个黑制服的站定了,朝那团黑东西出手。

      孔时雨看得见——那团东西在膜里挣扎、攻击,被一道一道地拆开,黑肉一块块卷起来烧没。

      甚尔看不见。

      可他盯着那几个人,盯着他们对着一片明明什么都没有的空地挥手、错身、踏步、收势,看得一动不动,专心得过了头。

      他知道那儿有东西。

      他就是看不见。

      ——

      坏在一只漏网的。

      那团大的被拆散的时候,崩出来一小块,黑的,巴掌大,落地,贴着墙根往这边窜。他俩这个凹角人少灯暗,那东西直窜过来。

      孔时雨右手往口袋里摸了一下。枪在,附了咒力的。

      可这条街,这层帐,这几个官方的人——枪一响,全完。这不是京都的山里,这是涩谷正中心。

      他没拔。

      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身后那个小孩已经动了。

      孔时雨往外侧身站半步,肩膀堵住凹角的口子,背对街心,低着头,整个人伪装成一个在混乱中吓破了胆、正躬着身子把孩子护在身后的普通家长。

      身后,甚尔右手那把刀出来了。

      那小东西感觉不到他。它贴着地窜到离他半米,还一个劲往孔时雨脚边那个方向蹿,从头到尾没朝甚尔转过来一下。

      孔时雨没回头,只觉得身后空气一紧,他听到类似铁刃扎进腐肉的声音,紧接着是一记拧转——一个活物被钉死在了水泥地上。

      那点窸窣的动静停了。

      他回过身。

      甚尔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刀尖斜斜地指着地面,一缕黑烟正顺着钢身散开。小孩脸被布条挡着没什么表情,呼吸都没乱。仰起脸,绿眼睛。

      “完了?”

      “完了。”

      孔时雨往地上看了一眼。什么都没剩,连块印子都没有。

      甚尔把短刀倒手,插回后腰,抬头看他。

      “孔。”

      “嗯。”

      “今天的,那个,”歪着点头问,“长什么样?”

      孔时雨看着他。

      刚捅死的东西,从扑过来到化成烟,他自己从头到尾没见过一眼。

      “……一团黑的。”孔时雨弹了下烟灰,“没什么好看的。”

      “哦。”

      甚尔兴趣缺缺地应了一声,低头把后腰那把刀的位置正了正。

      “那几个人呢?”

      孔时雨顺着他的目光向那身黑制服看过去,制服上的银扣在光下一晃。他顿了一下,“咒术高专的。”

      甚尔又“哦”了一声,没再问。

      ——

      孔时雨牵着他往外走。

      快到帐的边缘,他回头瞄了一眼。这一眼让他后背紧了一下。

      黑制服里高个子那个不知怎么察觉到了,折回凹角那个方向来。蹲下,一只手在地面上方虚虚探了探,眉头慢慢皱起来。

      孔时雨知道他在找什么。漏网的那只死在这儿,按理该留下点残秽,顺着能摸出一路痕。

      可那人探到甚尔刚才站的那块地,停住了。

      那地方什么都没有。

      不光没有那只东西的痕迹,是连这世上随便哪块地砖都该有的那一点点咒力残存都没有——在布满术式和残秽的涩谷街头,一块干干净净的空,像世界被生生挖走了一小块。

      那人抬起头,往四下看。

      孔时雨这时已经牵着一个穿一身黑的小孩,转过身,融进了往涩谷站方向流的人河里。

      一身黑的忍者,转个身就没了。

      他没回第二次头。

      ——

      回到大田区快十点。

      孔时雨煮了两碗泡面,丢了两个荷包蛋,端到矮桌上。两个人坐电视前吃。

      电视里正放着紧急新闻。女记者站在还没散干净的街口,背后警灯一蓝一红地扫,路面被消防水枪冲得湿漉漉的。字幕打着:涩谷站附近,疑似气体泄漏,多人不适送医,无生命危险,原因调查中。镜头扫过一地被踩扁的南瓜灯、踩烂的假面、东一只西一只的塑料杯。

      甚尔捧着碗吃面,看着屏幕上的警灯和南瓜,没说话。

      孔时雨夹了一筷子,瞥他一眼。

      “今天好玩吗。”

      甚尔嚼着面想了一下。“还行。”

      他放下筷子,从忍者黑衣的口袋里摸出那颗橘色水果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

      电视里那记者还一脸严肃地报道气体泄漏,提醒市民注意安全。

      今晚那条街上真正发生过的事,这会儿就他们这一桌、两个人知道。

      孔时雨放下碗,点了根烟。

      电视里的涩谷,南瓜灯碎了一地,警灯还在闪。

      孔时雨靠回椅背,烟慢慢抽着。抽着抽着想起来,明天得把那块擦枪布洗了。

      沾了甚尔一脑门的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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