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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Toj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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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街巷曲折,孔时雨好不容易找到那所建筑,谁知进了大门更是庭院幽深。
孔是个从小在釜山公寓楼里长大的标准钢筋水泥人,他还要避着点人群耳目,一来二去到底是彻底迷了路。
孔时雨心里咒骂这个城市缺乏效率的古意,好在今天过来只是看看风声——目标夜晚惯常在这里活动,准备时间足够,倒也没多要紧。
眼前是片小池塘,几点暖黄灯火挂在零星的立柱上,除了来时的小径看不到别的道路,脚旁草木过分繁茂了点,介于被打理和野蛮生长的状态之间,身后是一片连绵的影壁。
一会原路返回,今天就这样吧,他想着酒店那张洁白弹软的床——洋式标准间让他安心,纯白床品、毛巾叠得四角分明、最好再有一台静音空调,不要榻榻米不要障子门也不要那种好像随时会推开露出人脸的暗格。
孔时雨索性停下来甩了根烟到嘴里,他心下烦躁,手一滑打火机塑料脆壳一声轻响,顺着光溜溜的圆石滑落,沉默地溺水身亡。
操。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水不深,但那块圆石下面是另一块更深的圆石,再下面就是池底铺的黑色卵石,打火机已经看不见了。
挨个口袋拍了一遍,想起今天坐飞机过来安检打火机就留了身上这一个。操。
再想起早上刷牙时电视上听到一耳朵的星座占卜,今天天蝎座出行不利,宜静不宜动,工作和情感双双有阻。
得赶紧走,他用鞋尖碾着一颗石子,再呆下去恐怕还有倒霉事要发生。
斜后方突然有人说话,孔时雨心脏猛颤一下魂惊掉了一半。
小孩子的声音。
“大叔你要去哪,找谁,我带你去。”
孔时雨作为一个看得见咒灵的人,对唯物论没什么信心,这种地方不是很常有吗,落水溺亡的儿童地缚灵什么的。这个池塘看着年头不浅,影壁又老,京都老巷子里这种水边小鬼的故事在他这行的人之间是当段子讲的,谁谁谁在哪条小街被牵了魂、谁谁谁因此戒了夜路。他摘下那根没点燃的烟捏在两指间,略微僵硬地回头,视线下探。
是个八九岁的孩子。
深蓝色和服看着质地颇佳,腰带是更深一度的藏青,束得整齐。头发有点长,黑色前发下一双幽绿的眼睛,孔时雨一瞬间想到黑暗灌木中的狼。
再看,这孩子长得精致,辨认了下是个清秀男孩——除了贯穿上下唇脚那道伤疤。倒真带点鬼气。疤是旧疤,颜色已经淡下去,把嘴唇的轮廓拉歪了一点点,笑起来的时候一边会比另一边低半分。
疑似地缚灵小鬼歪头看他,手上拿了颗苹果糖,糖是刚咬过的,糖衣上有一小圈牙印,红色发亮。
他像是对傻瓜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平婉上扬的京都口音,“没见过你哎大叔,你去哪,找哪个姐姐,我带你去啊?”
眼前的小鬼没有灵体气息,不如说什么气息都没有。
孔时雨在这一行混了几年,人都有气息——咒术师有咒力,普通人有生气,咒灵有怨气,连刚死透的尸体在变冷的过程中都有一种特殊的、像电池漏液一样的气。这孩子没有,像一个从画里裁下来贴在现实里的影子。
尽管在他现在混迹的这个世界里并非不可能,孔时雨还是觉得一时认真考虑撞鬼的自己有点愚蠢——撞鬼撞到这么会说话还会主动招呼客人的鬼,那也是他祖坟冒青烟。
就花街出生的小鬼来说——哪怕是高级茶屋,他的穿着还是有点太好了,那么是养来暗中供给特殊癖好贵客的雏伎?
这个念头让孔时雨胃里不舒服了一下。京都这种地方,什么生意都做得出来,他刚才进来的路上就经过两家挂着“会席”招牌的院子,里头传出来的笑声不是普通客人的笑声。但这孩子主动招呼他的姿态又不像被调教过的雏伎。他身上没有等着被人选的沉静,他先开口。
孔时雨刚想开口探探路,就听小鬼身后方向传来女性的喊声,“甚尔君?在这里吗?”
影壁上一道门滑开。
这门和影壁连为一体,不知情下很难看出来。孔时雨眼神聚了一下焦——他刚才环视过两遍这个院子,没注意到这道门的存在,门缝藏在影壁的木纹里,开合机构应该是从内侧上锁的。这种结构在一般茶屋里不常见。
一个舞妓学徒装扮的年轻女孩踏着细碎的步子跑过来,木屐在石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女孩拉住这个大概叫甚尔的小鬼的手,一边跟孔时雨浅浅致意,“快走吧甚尔君,你叔叔在找你呢”。
男孩跟着走了,但被拉出去几步后拽了拽对方袖口,低语几句。
作为可疑人物,孔时雨心里拉响警铃——这孩子刚才跟他说话的两分钟里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他的烟、他的口音、他鞋底踩过的池塘边的湿草印……他飞速过了一遍自己身上能被识破身份的细节,结论是不至于,但心跳还是快了一拍。
这时甚尔从女孩手里接过什么东西,被牵着向门口跑的同时回头笑着抛给孔时雨,以他的年龄来说力度和准头让人吃惊。
孔时雨抬手接住,纯凭身体反应。手心里那一下沉甸甸的小硬物的撞击感让他指尖发麻。这孩子扔东西的力道根本不是八九岁的孩子该有的。孔时雨摸过枪,也搏击过。刚才那一掷,小鬼连肩膀都没怎么晃,纯粹靠手腕的暗劲。核心控制力,对重心的绝对掌握,火柴掷得像暗器。
影壁后传来更多急急忙忙的脚步声。
“甚尔,走了,老头子来了,快点!”,这次是个男声,看来是所谓的叔叔了。
男孩在门口被一个高个子男人一把抱起来,匆匆一眼下两人长得很像,大人的忧郁劲更重些。
甚尔越过男人肩头冲孔时雨咧嘴笑着摆摆手,消失在影壁后。
孔时雨低头看刚才接住的东西。
是一包火柴,和纸风雅,印着茶屋的名号。“灯”字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店号,他举起来辨认了一下——「灯火屋」,京都花街里中等偏上的一家,不算最有名,但据说客人都是熟客。
他捏着这包火柴愣了两秒。
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他打火机掉了的?
他蹲下去捡的时候背对着影壁那道暗门,从女学徒喊“甚尔君”到孩子被牵走,前后不到二十秒——也就是说,这孩子在跟他对话的两分钟里,已经把他口袋里有烟、嘴上叼着烟没点、池塘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这一整套信息看完了,然后在被女学徒拉走的那个瞬间,判断出他需要火,要了一包火柴,回身扔给他。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孔时雨做这种工作做久了,对他人的观察力有一种近乎肌肉反射的警觉。一个能在两分钟里把陌生人看到这个程度的孩子,搁在他这一行里是要被招进来从小养的料子。
跟咒术师那种昂贵又麻烦的路数不一样。咒术师讲血统、讲术式、讲师承,养一个出来花的钱够普通人活几辈子。地下世界不一样,地下世界看眼睛、看反应、看胆量,看一个人有没有天生适合把刀捅进别人身体里的地方。
这孩子有。
八九岁,已经像个披着小孩皮的野东西。
但孔时雨见过的怪人怪事车载斗量,也就没太在意——他强迫自己这么想。京都这种地方,奇怪的小孩多了,大户人家的不肖子弟带着家里小孩子出来玩、小孩子又是个早熟的鬼精灵,撞上他这种倒霉客人,做了点出格的事,仅此而已。
他把火柴塞进风衣内袋,走去人消失的那道门看了下,原来后面不是房间,是条长长的檐廊,廊下没有点灯,但远处有一点橙色的光,应该通向主院。
仔细看了两眼后他带上那道门顺着廊下走,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放轻了脚步。出去就到了人来人往的主院,已经没了叔侄几人的身影。
主院里几个艺伎正陪着客人往二楼上走,有个客人喝多了笑声很大,撞翻了廊柱边的一只小酒壶,年轻的学徒慌慌张张过去收拾。正常的花街景观。
他混在人丛里若无其事地往外走去,路过门口时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火柴,划了一根,把那根拿了一路的烟点上。火柴头爆开的硫磺味在京都夜晚的湿气里特别短促,他深吸一口烟,肺里的紧绷感稍微松了点。
Toji,他想,哪两个字呢,冬至?
想着想着走出茶屋,出去又面对这个城市柳暗花明的巷道。孔时雨又烦躁起来,突然大感疲惫,以后这边的工作少接。
走了两条街找到大路口,他扬手叫了辆出租车。坐进去报酒店名字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按了按风衣内袋——那包火柴还在。司机问他要不要开窗,他说好,夜风灌进来,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今天天蝎座出行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