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壑》小采

2、她死了？ 休息室的门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漏进走廊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磨砂玻璃，在浅灰色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桌上的保温杯搁了半晌，水汽凝在杯壁，缓缓滑下一道浅痕，周遭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

　　小婷姐靠着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眉头轻蹙，声音压得低低的，先打破了这份沉默：“你们说要不要告诉他。”她是林墨宴的专属负责人，跟着他时日不短，最懂这少年看着清冷桀骜，心里却藏着极深的执念，温清雨的事，像颗定时炸弹，她怕瞒得越久，等他自己撞破，只会更难承受。

　　小助理小杨坐在对面，手指攥着皱巴巴的工作单，语气没有半分犹豫，带着藏不住的焦灼：“肯定要说，这个事情不能拖着，越晚知道越有风险！”消息刚传过来时，他们三人就反复斟酌，这事根本瞒不住，拖一天，只怕林墨宴会发疯。

　　另一位助理小文抱着膝盖，坐在沙发边角，眼神怯怯的，满是为难，声音轻得像羽毛：“那我们要怎么和他说，他这几天一直没看手机，突然告诉他这件事他肯定会发疯！”她见过林墨宴闹小脾气，见过他对着工作较真，却从来没见过他面对生离死别的样子，光是想想，就觉得心慌。

　　小杨转过头，目光落在小文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推托：“你去吧！”

　　“什么？为啥让我去？”小文猛地瞪大双眼，不自觉提高了音量，身子往后缩了缩，眼里满是错愕，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差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小杨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道理：“因为你年龄小啊，小宴哥肯定不敢对你发火。”这话不假，林墨宴对身边人向来带着点疏离的傲气，唯独对年纪最小、性子软乎乎的小文，多了几分包容，从来没红过脸，更别说发脾气了。

　　婷姐听了后，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认同，柔声劝道：“确实，我们三个当中他对你多多少少还是比较善良的，你去说没准他的心情还不会那么糟糕！”她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只盼着由小文开口，能让这份残酷的消息，少几分冲击力。

　　“不是，这也不……”小文还想推脱，话头刚起，只听“砰”的一声轻响，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墨宴叼着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糖纸在唇齿间蹭出细碎的声响，白色卫衣的袖口随意挽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乱了，手里拎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脚步慢悠悠地走进来，扫了一圈三人紧绷的神色，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们三个正在聊啥呢？”

　　小杨见状，偷偷用胳膊肘使劲推了一把小文，眼神急切又催促，嘴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小声念叨：“快去快去，加油小文，我相信你！”

　　小文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小步，手心瞬间冒出汗，指尖冰凉，低着头，脚尖轻轻蹭着地毯，不敢抬头看林墨宴的眼睛。林墨宴把这小动作看在眼里，挑了挑眉，嘴里的棒棒糖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多了几分疑惑：“怎么了？你们是有啥事想跟我讲吗？”

　　被逼到无处可躲，小文只好慢慢抬起头，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他对视，声音细若蚊蚋：“嗯，小宴哥，您看手机了吗？”

　　林墨宴压根没察觉出她语气里的异样，只觉得今天这三个人都怪怪的，皱了皱眉头，如实说道：“还没有，怎么了？发生啥事了吗？”这几天他忙着比赛，手机一直扔在书包侧袋，连解锁都忘了，全然不知外界已经翻天覆地。

　　小文咬了咬下唇，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撞碎胸腔，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艰难地挤出那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坠着铅：“就是那个……清雨姐她……她去世了。”说话间，她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找到那条带着黑白照片的消息，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表情，缓缓递到林墨宴面前。

　　“你说什么？”林墨宴脸上的散漫瞬间消散，嘴角的棒棒糖差点掉落在地，眼睛猛地睁大，原本清亮的眼眸里满是不敢置信，他几乎是一把抢过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文字，一字一句反复看，连呼吸都忘了节奏。“这不可能？她前两天还好好的呀。”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文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心里又酸又怕，声音弱弱的，带着哽咽的前兆：“清雨姐她是中毒身亡。”

　　身后的婷姐和小杨不停对着小文使眼色，又是点头又是摆手，示意她把鉴定报告的事说出来。小文无奈，看着林墨宴泛红的眼眶，犹豫了许久，才又小声开口，语气带着忐忑：“小宴哥，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即便此刻已经被巨大的悲伤淹没，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喉咙发紧得发疼，林墨宴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哑着嗓子，努力挤出一个字回应：“你说……”

　　“嗯，就是我们三个都一致的认为清雨姐她可能不是自杀。”小文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林墨宴的心里，也打破了休息室里最后的死寂。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林墨宴猛地转过头，眼眶已经彻底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让它落下来，他盯着小文，眼神里带着慌乱、不解，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期盼这一切都只是误会。

　　“就是我们看了清雨姐的鉴定报告，上面写着清雨姐体内含有一种叫马兜铃酸的毒素，我们去查了一下，这种毒素需要长期服用才会引发身亡，所以……”小文不敢隐瞒，把三人的猜测全盘托出，说完又连忙慌慌张张补充，生怕他钻了牛角尖，“但当然我们的想法也不一定是对的，毕竟警察也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小宴哥，你千万别想不开啊！”

　　“对对对，小宴哥，你一定要向前看啊。”躲在一旁许久的婷姐和小杨，终于忍不住异口同声地劝道，两人往前凑了凑，想伸手扶他，却又怕触碰他此刻的脆弱，只能悬着手，满脸担忧。

　　林墨宴没再说话，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脚步虚浮地往后退了两步，膝盖抵在沙发边缘，缓缓跌坐了下去。他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眼神没有半点焦距，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慢慢滑落，砸在浅色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他微弱的、带着哽咽的呼吸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斜了下去，光线渐渐黯淡，林墨宴才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默默拿起放在沙发边的双肩包，背带轻轻搭在肩上，转身就往门口走，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哎，你去干嘛？”站在一旁的小婷姐连忙喊住他，声音里满是焦急和不知所措，手心攥出了冷汗。

　　“我出去散散心……”林墨宴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疲惫，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婷姐瞪大了双眼，看着他落寞的背影，猛地想起下午的行程，连忙追问道：“出去散心，那你下午的颁奖仪式怎么办？”那是他准备了很久的活动，对他而言意义非凡，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出席。

　　“那就不颁了，她走了，我的人生也没什么意思了。”话音落下，林墨宴没有丝毫停顿，伸手拉开休息室的门，快步夺门而出，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彻底隔开了房间里的担忧，也把他自己，关进了无边的悲伤里。

　　空无一人的街头，风渐渐凉了，林墨宴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拖沓，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双腿发软，才缓缓席地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他抬手，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盒柿饼，透明的包装盒上，还贴着温清雨亲手写的小字，字迹温柔。

　　思绪瞬间飘回从前，小文当初举着两盒柿饼，蹦蹦跳跳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激动：“小宴哥，小宴哥，你是不知道，今天清雨姐亲手给了我两盒柿饼诶！”
　　彼时他还故作不满，撇撇嘴，语气带着点傲娇：“咋的向我炫耀啊？”
　　“没有没有，这不是来报恩的嘛！你把票给了我，我自然而然得把我在见面会上得到的东西分你一半了，正好这里有两盒，我给你一盒！”小文边笑边把柿饼递过来，眉眼弯弯。
　　他当时还嘴硬，轻轻哼了一声：“切！还算你识相。”

　　思绪回笼，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毛毛小雨，雨丝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和眼角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柿饼的甜味还残留在记忆里，可那个送柿饼的人，却再也不会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