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玛客栈》木江秋

30、争吵 争吵

　　桑吉走进大堂发现，顾薇竟然和罗布正弯着腰不知道在看什么，于是他好奇的走到她们身后，同样弯着腰看着里面的情形。
　　原来是那只和桑吉同天受伤的小羊，她的伤口已经随着时间愈合，而且肉眼可见的比初见时长大了不少。
　　两人一羊一片祥和的互相观望着，他突然坏心一起，偷偷凑近两人的耳边。
　　“哈！”
　　压低嗓音喷发而出的声音，不仅吓到了两人，还吓到了躺在长椅上的小羊。
　　“啊！”
　　“啊！！”
　　“咩！！！”
　　两人一羊都惊恐的尖叫出声，转过身后发现竟然是桑吉，两人同时生气的质问道：“桑吉（阿库）！！”
　　桑吉坏笑着看向顾薇没说话，转眼看向罗布时换成了一副大家长的模样，严厉的说道：“作业写完了吗？”
　　“我！我...”罗布原本还想高声为自己辩驳，但是想到还剩一大半的作业又露出尴尬的笑容，在脑海中疯狂想词语去解释：“羊...吃饭。”
　　桑吉没有说话，只是眉头一挑，表示自己并不太相信他说的话。
　　顾薇在一旁看着罗布实在想不出自己该说什么的样子，实在觉得可爱，也不想桑吉太为难他，走上前扯了扯桑吉的衣袖，轻声说道：“算了，你就别吓他。”
　　桑吉垂眸看向顾薇笑意盈盈的面容，本就不是故意刁难罗布，只是单纯的想逗逗他，既然顾薇都这么说了，他便顺势做出为难的模样，不情不愿说道：“这次就放过你。”
　　但随后又用藏语说道：“好好学，不然你永远别想和你的仙女姐姐交流了。”
　　罗布听到上半句时心里还暗暗窃喜，但是桑吉接下来说的话让他的小脸不由自主的皱起来，顾薇见状好奇的看向桑吉，问道：“你可不要背着我用藏语骂他啊”
　　桑吉看着罗布乖巧的坐在餐桌上抄写着最简单的数字，口中还在默念它们的读音，解释道：“不会，我只是告诫他好好学习。”
　　他又看了眼长椅上的小羊，竟然有意外的发现，此时的它正在离小窝不远处，累的趴在长椅上呼呼喘气，他惊讶的蹲下身体，指着小羊说道：“薇薇，你来看。”
　　顾薇疑惑的看向他手指的方向，一时间她并没有看出端倪，她撑着腿半蹲在桑吉身后，眼神里尽是疑惑。
　　桑吉立马解释道：“它原本在窝里，但是你看，它现在的位置。”
　　顾薇随着他说的话，逐渐惊讶起来，不确定的问道：“它会走了？”
　　桑吉用手指比划着两者之间的距离回道：“可能吧，不然它是怎么从这里到那里的呢？”
　　“很有可能诶，它能够从羊圈来到帐篷，如果不是自己走过来，那它是怎么过来？”
　　顾薇也想越觉得神奇，它对生命的执着，让它无视双腿的疼痛，拼了命也要找到一线生机，她心中感到一阵庆幸：”幸好我们遇见了它...”
　　桑吉伸出双手轻轻把它搬回了小窝，雪白的小羊在柔软的藏毯上，显得格外的惹人疼爱。
　　“给它取个名字吧。”
　　顾薇惊讶的低头看向桑吉的侧脸，因为角度问题，并不能看清他此时的神情，没想到他竟然会有如此细腻的一面。
　　“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桑吉猝不及防的扭过头，猛地靠近，两人的呼吸彼此交缠。
　　震惊的双目对视，两人一时间都忘了退后，差一点，只差一点点，桑吉的唇擦过她的脸颊，而她因为下意识的扭头，恍惚间似乎也触碰到了他。
　　“咳咳咳...”
　　罗布原本正沉浸在汉语海洋中，一扭头便看到这副小孩不宜观看的场景，他装做喉咙不适，咳嗽了几声，又说道：“哎呀呀，好痒~喝水喝水~”
　　随后便跑出了大堂，留下两人在里面大眼瞪小眼。
　　顾薇听到声音后率先站直了身子，僵硬的退后两步，眼睛慌乱的四处瞟着，完全不知道自己该看什么，脑子一片浆糊，脸颊上嘴唇上都似乎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桑吉依旧蹲在长椅边，不过他已经侧回头看不清表情，顾薇只能看见他通红的耳垂，她只觉自己的脸和那燃烧的牛粪一样红一样烫。
　　“刚才你说什么？取名字是吧？我想想啊，我知识面不广，可能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名字，不然还是你取吧，它是你救下来的，变相你就是它的父亲，名字肯定你来取更好，我取算什么回事啊，还得是你来...”
　　顾薇语无伦次的说着，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仿佛是大脑下意识的举动，她又后知后觉的感到不妥，不禁懊恼的低声抱怨道：“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桑吉只觉的自己的耳朵烫到心头，仿佛自己又回到高烧那晚，脑袋混乱下意识的顺着顾薇的话说道：“你是它的母亲啊...”
　　但他说的真的很轻，轻到顾薇根本没有听清楚内容，因为顾薇的耳边全是自己猛烈跳动的心跳声，她瞪大了双眼，露出疑惑的神色。
　　“啊？你刚说什么？”
　　桑吉心跳漏一拍，不禁有些懊恼，偏过头用余光观察她的神色，见她似乎是真的没听见，又泄了气，嘟囔道：“没什么...”
　　顾薇更疑惑了，感觉桑吉好像有事瞒着自己，走上前了一步，“什么？”
　　桑吉低下头轻声偷笑起来，但是没一会又立马收回，站起身俯视顾薇，只见那还残留着羞红脸庞正直直的看向自己。
　　“没听见就算了，下次有机会我再跟你说。”
　　顾薇脸上浮现失望的神色，不开心的说道：“不能现在说吗？”
　　桑吉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直接生硬的扯开了话题，“叫她粉团吧。”
　　“嗯？”
　　“薇薇，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疑问这么多呢？”
　　桑吉无奈的笑着越过顾薇往楼上走去，留下一脸懵逼的顾薇，看看粉团又看看楼梯，疑惑的对着粉团说道：“那你以后就叫粉团了？”
　　粉团似乎听到了呼喊，弱弱的应了一声。
　　“不帮我了吗？”二楼传来桑吉失望的声音，顾薇连忙从粉团身上移开视线，忙不迭的跑上楼。
　　“我来了，我来了！”
　　粉团黑漆漆的双眼好奇的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她是一只小羊，她什么都不懂，但她知道她有家了。
　　转眼间罗布就要踏上学习知识的旅途，在这金秋九月，在这美好的时节，是丹桂，是落叶，是丰收，但是在查冲西村并没有丹桂，也没有落叶，丰收也早已在上个月结束。
　　自从支教老师们入住后，顾薇出现的频率降低了许多，主要一部分原因是，老师们提前一周入住，但是学校并未开学，所以大部分时间他们都是留在客栈内，有些教学上的讨论也是大部分在客栈大堂内解决。
　　顾薇又每天在窗边看着楼下人来送往的，看着桑吉因为游客而变得忙碌，在川市，一年四季都是旅游旺季，虽然萍乡村只是一个小小的村落，但是还会顺带着来一些游客，带着村里的餐饮与住宿都好了起来。
　　桑吉有时钻进厨房就是一整天，有或者是外出采买一整天，总是见不到他的人影。
　　八月的时光似是一场惊险又美丽的梦境，现在不过是梦醒后回归日常生活罢了，可顾薇心中空落落的，空荡荡的房间里，电视机里传出各式台词对话，仿佛是她生活中的背景音乐，因为游客变多，那颗独孤的树不再孤单。
　　而她每天做的最多的事便是坐在窗边，眼中是窗台上的黑色陶土花瓶，不同颜色不同品种的鲜花被放在一起，连带着蓝天一同倒影在顾薇的眼眸中。
　　不知不觉间天空暗下来，一行人准时的从转角处出现，顾薇感觉自己像一只躲在阴暗处的老鼠，在肆无忌惮的偷窥者别人的幸福。
　　两位助教老师模样长的也好看，看起来就像是有钱人家的女孩，不像是能接受这种艰苦条件的人。
　　顾薇此刻便能听见一行人因距离缩短而逐渐清晰的嬉闹声，一位留着齐肩短发的女生，头顶着一架黑框墨镜，穿着冲锋裤马丁靴，上身穿的是紧身短袖，尽显姣好身材，另一位刚好和她相反，双麻花辫，扎着可爱的发绳，穿的是可可爱爱的印花卫衣和百褶短裙。
　　今日也知道为什么，桑吉和他们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顾薇只觉得自己呼吸有些急促，耳边的心跳声像是在打鼓一般。
　　“咩~”
　　粉团在合适的时间里阻止了顾薇发散的危险思维，顾薇恶狠狠的盯着粉团，轻声道：“你爹...聊的很开心啊！”
　　“咩...”
　　粉团委屈的喊出声，眨着没有眼白的大眼睛，黑漆漆像个黑洞一般，倒映出顾薇此时悲伤的面容。
　　她不敢置信的摸上自己的脸，为什么她会如此难过，她的心究竟在在意什么！
　　楼下大堂内，一行人坐在长椅上，疲惫的喝着桌上的茶水。
　　短发女生给桑吉倒了一杯水道：“桑吉谢谢你，带我们熟悉环境。”
　　桑吉笑着抿了一口，淡淡回道：“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
　　麻花辫女孩问道：“你今年为什么不去学校教书了，巴金校长每每说起你，都很遗憾。”
　　“今年有别的事情要做，实在抽不出时间。”
　　短发女孩见她还想要刨根问底，立马开口打断道：“温思怡，明天就要开学了，你准备好了吗？”
　　“周珈浚，你觉得呢！当然没有啦，在这里吃也吃不好谁也睡不好的，也不知道这里的学生好不好相处！”
　　温思怡趴在桌上，满面愁容，兴致不高的模样。
　　周珈浚笑道：“小孩子而已，你怕什么，你这么可爱，孩子们肯定会很喜欢你的。”
　　温思怡害羞一笑，“算你嘴甜，明天我会以最饱满的心态上班的！”
　　突然楼上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声响，桑吉脸色一变，慌乱的跑上楼去。
　　顾薇在房间里努力平复自己的没由来的情绪，连带着地上的粉团也焦虑起来，一直咩咩的叫个不停，她多次想要尝试站起来，可走了几步又重重的倒在地板上，但是她一直坚持不懈，终于来到顾薇身边，轻轻的用头蹭着她的脸颊。
　　她睁开双眼入眼便是毛茸茸的粉团，她奋力抬起手臂，轻轻的抱住她小小的身躯，抚摸上她的脊背，手下是没几两肉的骨头，摸着其实并舒服，粉团又轻轻的喊了一声，击破了顾薇刚才被封住的心，神经重新回归，大脑开始新的运作。
　　顾薇心里升起苦涩，她已经好久没发病了，她无助的猜测可能是这几天把自己关在房间内的原因，她躺在木地板上，静静的等待发麻的身体恢复知觉。
　　不知过了过久，房间没了动静，站在门口的桑吉心中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他低着头任由月光打在他的侧脸，是死一般的寂静，除了他乱了的呼吸。
　　他原本是想要开门进去的，但是他退缩了，顾薇一直以来伪装的很好，从未在别人面前展现出自己的脆弱，他担心如果自己贸然进去，会不会引起顾薇的反感，让她的情绪更崩溃。
　　直到里面不再传来哭泣声，才让他的胸口顺畅些，这时周珈浚她们正疑惑的站在楼梯口，她们也同样担心刚才的异响。
　　见到正靠在那扇紧闭的房门边的桑吉时，温思怡想要打招呼，却被周珈浚阻止，在月光下轻轻的摇头，暗示她不要说话，拉起她的手偷偷转身离去。
　　桑吉看了眼时间，已经到晚上八点，想到顾薇一直都没吃过饭，轻声离开了这里。
　　在屋内的顾薇听到脚步声，疑惑的望向门口，趴在门上听了片刻，并没有声音，她疑惑看着怀中的粉团，心想又出现幻听了。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顾薇惊悚的抬眸，死死的盯着那扇脆弱的木门，一年前的场景猛然重现眼前。
　　“咚咚咚...”
　　“薇薇？”
　　这嗓音听着熟悉，是桑吉的！
　　她犹豫了但这声音听得真切，她把粉团放回窝内，带着疑惑与期待打开了房门。
　　顾薇见到桑吉的瞬间，红肿的眼神明亮起来，她不敢置信看着眼前出现的人。
　　她的期盼的眼神撞进桑吉担忧的眸中，让她的心不禁慌乱起来，她像触电一般赶忙收回眼神，尴尬的咳嗽起来。
　　桑吉没有戳穿，当做无事般举起手中的餐盘，上面正放着一盆散发着热气的青椒肉丝，翠绿的颜色看起来好吃极了，晶莹饱满的米饭被放在一个精致的木碗中，两者相呼应，明明只是最简单的菜色，却勾起了顾薇的食欲。
　　她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现在着香气扑鼻，不由的让她咽起了口水。
　　“我问了嬷嬷，说你一天没吃饭，这怎么能行呢，身体会饿坏的。”
　　顾薇偏过身给桑吉留出一个位置，不好意思的看向他解释道：“我不饿，就没去吃，下次不会了。”
　　桑吉走进房内，把餐盘放在茶几上，转身便坐在了沙发上，目光直视顾薇，不悦的说道：“你看看你，好不容易长了些肉，现在又没了”
　　顾薇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宽大T恤，低声嘟囔道：“这是OVERSIZE...”
　　桑吉没听清，不接的问道：“什么哦？”
　　“没什么...”顾薇顺手把门合上，走到桑吉身边坐下，又说道：“你怎么跟我爸一样，这么爱唠叨。”
　　桑吉笑而不语把碗筷递给顾薇，，见她吃的有些快，又忍不住唠叨：“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顾薇抬眸瞧着桑吉，怎么几天没见，像变了个人似乎，瞬间幻视远在海市的老爹。
　　“桑吉，我知道你老了以后是什么样子了。”顾薇嚼着嘴里的饭菜，神秘秘的凑近他说道
　　桑吉不明所以，疑惑的看着她吗，只见她突然笑起来，双眼眯成一条线，说道：“跟现在一样，爱唠叨。”
　　“等我老了还得几十年呢，说不定我就不爱说话了？”桑吉开着玩笑说道。
　　“那我只能拭目以待咯~”顾薇想要没想，直接脱口而出。
　　她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待听到桑吉一声好以后才晓得自己说了什么话。
　　她吃饭的动作都慌乱了起来，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她垂着眼眸，装做专心致志的吃着饭菜。
　　“对了最近罗布在干什么啊，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
　　“他啊，在村里认识了几个好朋友，每天出去玩呢，我都找不到他。”
　　顾薇对于罗布教新朋友的速度感到惊讶，“他下山也没多久吧，这么快的吗？”
　　"还好吧，村子就这么大，多出去走走，自然而然就认识了。”
　　桑吉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也可以多出去走走，村里的人都挺不错的，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介绍他们给你认识。”
　　顾薇垂下眼眸，嚼着口中的饭菜，心里不由的感到一阵不悦。
　　“顾薇，叔叔伯伯们一直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你，你一个人来到村子里人生地不熟的，很不容易，所以你不用感到害怕，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顾薇放下手中的碗筷，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紧张止不住颤抖的手，她焦急的把手交叠放在腿上，眼神不断闪烁，试图掩盖自己即将崩溃的情绪，她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容，“所以你被她们也是尽地主之谊的照顾，是吗？”
　　桑吉奇怪的看着她，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桑吉，你不懂，往往恶意最深的便是那些陌生人。”
　　只见顾薇自嘲的扯起嘴角，虽然低着头，但是不屑的语气让他心中划过一道不好的预感。
　　“顾薇，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比如我们，一开始也是陌生人，但是我并没有伤害过你，不是嘛，所以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你完全不用害怕他们，像之前那样，你一个人不敢的话，我可以带你一起去，我们可以去林间采菌子，去草原上摘花...”
　　桑吉越乱说的话越错，等他意识到时已经来不及了，顾薇的眼神越来越冷，看向他的眼眸也变得没有光彩，桑吉想要继续解释，但是嘴巴张开了又不知该说什么。
　　顾薇知道他是好意，她也不想和桑吉争论什么，明明是一此久违的单独相处，没想到却变成这样的局面。
　　“你不懂我之前所遇到过的恶意，那是无法查明无法报复的恶意。”
　　“你不懂他们会一直一直不断的骚扰你，是不管做什么都没办法根除的恶。”
　　“不过没关系，我不怪你，毕竟你什么都不懂...”
　　顾薇说完直接站起身来，径直往门口走去，重重的按下门把手，说道：“对不起桑吉，如果我的存在会造成你的困扰，我向你道歉。”
　　她声音放轻，似是卸力满身力气，“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桑吉无措的坐在沙发上看着冷漠的顾薇，他错了，大错特错，他现在追悔莫及。
　　他犹犹豫豫的走到门口，被顾薇一推便出现在了走廊上，房门隔绝屋内的光亮，只留下月光再次砸在他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