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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晨光与裂痕   第十七 ...

  •   第十七章晨光与裂痕

      清晨五点半,雨彻底停了。

      陆时安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背挺得很直,但眼神空洞。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三个小时,从离开监护室,回到这里坐下,就再没动过。手指间夹着那根折断的烟,烟草碎屑洒在深色西裤上,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隐约传来的低声交谈,和远处某间病房里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窗外的天空从墨黑慢慢过渡成深蓝,又泛起鱼肚白。雨后的晨光很干净,穿过玻璃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痕。

      很美的早晨,但陆时安觉得冷。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冻僵了四肢百骸,冻僵了思考的能力。他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林知雨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透明,手背上插着输液针,监测仪的滴滴声像倒计时。

      百分之十五的成功率。三个月的时间。

      这两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两只秃鹫,啄食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他想抓住什么,想改变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改变不了。

      就像这场雨,下过了,就下过了。就像她的病,恶化了,就恶化了。

      他无能为力。

      “陆先生。”

      护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陆时安猛地回过神,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的护士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病历夹。

      “您太太醒了,说要见您。”护士说,声音很轻。

      陆时安立刻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他跟着护士走向病房,脚步很快,很急,像在赶赴某个重要的约会。

      病房里,林知雨已经坐起来了。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让她能半靠着。她换上了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很宽大,衬得她更加瘦小。但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至少有了点血色。她正看着窗外,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陆时安,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你来了。”她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昨晚有力了些。

      “嗯。”陆时安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椅子还是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但他现在注意不到了。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种近乎平静的表情。

      “我让护士叫你,是不是吵醒你了?”林知雨问,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像在家的早晨。

      “没有,我没睡。”陆时安说,声音很哑。

      林知雨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着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还是昨晚那套的西装。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去休息吧。我没事了,真的。”

      “我不走。”陆时安说,语气很坚定,“我在这儿陪你。”

      “可是……”

      “没有可是。”陆时安打断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但比昨晚暖了些,“林知雨,从现在开始,我会陪着你。无论你去哪,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这是承诺,不是交易。”

      林知雨的心缩了一下。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他眼中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固执的认真。这不是她熟悉的陆时安——那个冷静的、理智的、永远在计算的陆时安。这个陆时安,看起来有些笨拙,有些慌乱,但很……真实。

      “陆时安,”她轻声说,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你不必这样。我们说好的,三个月,交易。你不必因为同情,因为愧疚,就……”

      “不是同情,也不是愧疚。”陆时安打断她,握紧她的手,“是我想这样。是我想陪着你,想照顾你,想……在你需要的时候,在你身边。林知雨,让我做这个,好吗?”

      林知雨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细小的血丝,照亮了他脸上那种近乎恳求的表情。这一刻的他,看起来很脆弱,脆弱得像下一秒就会崩溃。

      但也很坚定。坚定得像一座山,无论风雨多大,都不会动摇。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陆时安的眼睛亮了。那光芒很短暂,但很明亮。他点点头,松开她的手,站起身:“你饿不饿?我去买早餐。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我去看看有什么……”

      “陆时安。”林知雨叫住他。

      他停住,转身看着她。

      “你坐下来,我们谈谈。”林知雨说,语气很平静,但很认真。

      陆时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回椅子上。他看着林知雨,等待她开口。晨光在病房里慢慢移动,从床边移到墙上,投出温暖的光斑。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和远处走廊里护士推车的声响。

      “医生刚才来过了。”林知雨说,目光落在被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的一角,“他们说,我的情况……不太好。需要尽快手术,但成功率……很低。”

      “我知道。”陆时安说,声音很轻。

      “如果手术失败,我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或者下不来手术台。”林知雨继续说,语气依然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如果手术成功,也可能终身靠药物维持,需要定期复查,生活质量会一落千丈。无论哪种结果,都不是好结果。”

      陆时安的心揪紧了。他想说“不会的”,想说“你会好起来的”,想说“无论什么结果,我都在”。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很苍白,很无力。在疾病面前,在死亡面前,所有的话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所以,我不想手术。”林知雨说,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很清澈,很坚定,“陆时安,我不想手术。我想用剩下的时间,做我想做的事。而不是躺在医院里,等着一个可能不会来的奇迹。”

      陆时安的手指收紧。他想说“不行”,想说“你必须手术”,想说“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试”。

      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决绝的平静,他知道,他说服不了她。因为她太清醒了,清醒到能冷静地分析利弊,清醒到能坦然地接受最坏的结果。

      “那你想做什么?”他最终问,声音很轻。

      林知雨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我想完成艺术中心的展览,那是我筹备了两年的项目。我想……陪我爸一段时间,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想去一些地方,看看那些我一直想看,但没时间看的风景。然后……”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晨光越来越亮,天空是干净的淡蓝色,几片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棉花糖。

      “然后,安静地离开。”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飘过的云,“不痛苦,不拖累任何人,有尊严地离开。”

      陆时安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种对死亡早已接受的坦然。他想哭,想吼,想质问老天为什么这么残忍。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感受着那种近乎灭顶的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我呢?”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林知雨,你考虑过我吗?如果你离开,我怎么办?”

      林知雨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类似痛的东西。

      “陆时安,”她轻声说,“我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三个月后,协议生效,我们离婚,你得到你想要的,我得到我想要的。然后,我们两清。你不该……不该在我身上投入感情。这不值得,也不公平。”

      “值得不值得,公平不公平,由我说了算。”陆时安说,语气很重,重得几乎不像他,“林知雨,我不想两清。我不想三个月后,拿着离婚协议,然后看着你……离开。我不想。”

      “那你想要什么?”林知雨问,声音在颤抖。

      “我想要你。”陆时安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很重,像在宣誓,“我想要你活着,想要你健康,想要你……留在我身边。不是三个月,是三年,三十年,一辈子。林知雨,我想要你,想要我们的婚姻,不是交易,是真的。”

      林知雨怔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在晨光中认真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坚定。这些话,她从未想过会从陆时安口中听到。这些话,太不“陆时安”了。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陆时安继续说,声音在颤抖,但很坚定,“我知道,我欠你太多。欠你两年的关心,欠你两年的陪伴,欠你……一个真正的婚姻。但林知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让我偿还,让我……学着去爱你。好吗?”

      林知雨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安静的,无声的,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不想哭,但控制不住。因为这些话,她等了两年,等得太久,等到她以为永远等不到了,等到她已经放弃了。

      但现在,他说了。在她最不想要,最不敢要的时候,他说了。

      “陆时安,”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哽咽,“太迟了。真的,太迟了。我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让你弥补,让你偿还,让你……学着爱我。我只有三个月,或者更短。我不想把最后的时间,浪费在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上。我不想……不想在我离开的时候,让你更痛苦。”

      “那就让我痛苦。”陆时安说,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很暖,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林知雨,让我痛苦,让我后悔,让我在失去你之后,用一辈子去怀念,去忏悔。但至少,在这最后的时间里,让我陪着你,让我爱你。好吗?”

      林知雨看着他,泪眼模糊。她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能感受到他话里的颤抖,能感受到他那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她想说“不”,想说“别这样”,想说“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但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那个小小的、脆弱的自己,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因为她知道,她爱他。也许从两年前,在婚礼上,他给她戴戒指的那一刻,就爱了。只是她不敢承认,不敢面对,不敢让自己陷入一场注定悲剧的感情。

      但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因为她要离开了,因为她没有时间了,因为她……可以任性一次,可以放纵一次,可以不管结果,只问真心。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很哑,但很清晰,“陆时安,这三个月,我们试试。不计算,不交易,就像……真正的夫妻一样。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走了,”林知雨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你要好好活着,要继续往前走,要……忘了我。不要痛苦,不要愧疚,不要用一辈子去怀念一个死人。答应我,好吗?”

      陆时安的心脏像被撕裂。他想说“不”,想说“我做不到”,想说“我会用一辈子记住你”。

      但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恳求的悲伤,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答应你。”他最终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林知雨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淡,混着泪水,像雨后的残花。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很紧,很用力,像在抓住最后一点温暖,最后一点真实。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三个月,不计算,不交易,就像真正的夫妻一样。然后……然后,雨过天晴,各奔东西。”

      陆时安握紧她的手,很紧,很用力,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但他知道,她终会消失。就像这场雨,下过了,就下过了。就像她的生命,流逝了,就流逝了。

      再也回不来。

      但至少,他还有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他要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哪怕这些瞬间,最终都会变成回忆,变成伤痛,变成一辈子也抹不去的烙印。

      但至少,他拥有过。

      晨光越来越亮,洒满整个病房。很温暖,很明媚,像一个普通的早晨。

      但陆时安知道,这个早晨,和以往任何一个早晨都不一样。

      因为这个早晨,他开始了一场注定会输的战争。

      对手是时间,是疾病,是死亡。

      而他唯一的武器,是他迟来的、笨拙的、也许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爱。

      但至少,他愿意战。

      哪怕注定会输。

      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很暖。

      但陆时安知道,下一场雨,总会来。

      而他,要在雨来之前,用尽全力,去爱,去珍惜,去留下一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回忆,一点温暖,一点……她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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