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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雨夜归途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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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雨夜归途
离开云端餐厅时，雨下得更大了。
电梯从八十八层缓缓下降，密闭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低鸣。林知雨站在陆时安身侧，从镜面墙壁上看见两人的倒影——她穿着珍珠白的连衣裙，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像一对刚结束约会的璧人。只是她的脸色过于苍白，而他眼中没有丝毫笑意。
电梯到达一楼，门滑开。冷风夹着雨丝从旋转门灌进来，林知雨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下一秒，陆时安的外套已经披在她身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香。
“穿着。”他说，很自然地将手搭在她肩上，带着她往外走。
门童撑开伞，将他们护送到车边。雨太大，短短几步路，林知雨的裙摆已经湿了大半。陆时安为她拉开车门，手掌护在她头顶——一个绅士的动作，但做得很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
事实上，这确实是他们相处的常态。公开场合，陆时安永远是完美的丈夫，体贴入微，无可挑剔。只是今晚，这个动作让林知雨心头刺痛。因为就在刚才，他们在餐厅签下了一份冰冷的协议，用三个月换五个亿。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清晰的扇形。陆时安启动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斑斓的色彩，雨水在车窗上蜿蜒出迷离的纹路。
林知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心脏的位置传来熟悉的闷痛，不剧烈，但持续不断，像背景噪音一样提醒着她那残酷的现实。她的手悄悄伸进包里，摸到药瓶，但没有拿出来——不能在陆时安面前吃药，不能让他发现。
“冷吗？”陆时安忽然问，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
“不冷。”林知雨说，声音有些哑。
陆时安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将车速放慢了些。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雨夜里，车内暖气很足，混着他身上雪松的气息，有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暖。
“协议的事，”陆时安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会让法务明天处理好，后天可以签字。”
“好。”林知雨说，看着窗外的雨，“我让沈薇对接。”
“沈律师很能干。”
“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短暂的沉默。雨刮器规律地摆动，车内只剩下雨声和引擎低沉的轰鸣。林知雨闭上眼，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想睡觉，但不能睡，因为一旦睡着，就可能露出破绽——可能在梦里呻吟，可能无意识地按住胸口，可能被陆时安发现她一直在隐瞒的事。
“你今天看起来很累。”陆时安说，语气很平淡，但林知雨听出了话里的试探。
“有点。”她没有否认，“最近工作多，睡得不好。”
“艺术中心的展览很忙？”
“嗯，下个月开幕，很多细节要处理。”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林知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说完，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生硬，像一道突然竖起的墙。
陆时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什么都没说。车子驶入通往别墅区的山路，两旁是茂密的梧桐树，枝叶在风雨中疯狂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阴影。
“林知雨，”陆时安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我们非要这样吗？”
“怎样？”她问，没有看他。
“非要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像谈判，把每一次交流都变成交易。”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知雨听出了话里的疲惫，“协议已经签了，三个月，我会遵守承诺。但在这三个月里，我们能不能……试着像正常人一样相处？”
林知雨的心缩了一下。正常人。多么奢侈的词。正常人不会在二十八岁面临死亡，不会在婚姻里计算得失，不会在雨夜里和丈夫讨论如何“像正常人一样相处”。
“你想怎么相处？”她问，声音很轻。
“不知道。”陆时安说，很诚实地，“我没试过。但我愿意学。你……愿意教我吗？”
车子驶入别墅的前院，在门廊下停住。雨敲打着车顶，发出密集的声响。车内没开灯，只有门廊的壁灯透过车窗，在两人脸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林知雨转过头，看向陆时安。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认真。他不是在谈判，不是在计算，只是很单纯地在问一个问题——你愿意教我吗？
她的喉咙发紧。她想说“不”，想说“太迟了”，想说“我已经没有力气教任何人了”。
但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中那个小小的、苍白的自己，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我试试。”
陆时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芒很短暂，但很真实。他点点头，解开安全带：“雨大，等我一下。”
他推开车门，撑开伞，绕到副驾驶这边为她开门。雨下得急，他半个身子很快湿透，但伞稳稳地罩在她头顶。林知雨下车，他的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将她护在怀里，快步走向门廊。
短短几步路，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衬衫传来，雪松的气息混着雨水的清新，将她包裹。林知雨的心脏又开始痛了，但这次不只是生理上的痛，还有一种更深、更复杂的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门开了，张姨等在玄关，看见他们湿透的样子，立刻去拿毛巾。
“先生，太太，快去换衣服，别着凉了。”张姨将干毛巾递给他们，眼里满是担忧。
“谢谢张姨。”林知雨接过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陆时安对张姨点点头：“煮点姜茶吧。”
“已经在煮了。”张姨说，转身走向厨房。
林知雨上楼，走向客房。但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身后传来陆时安的脚步声，他停在她身后，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晚安。”他说，声音有些哑。
“晚安。”林知雨说，没有回头。
她走进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脏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她摸索着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药瓶——她藏了几个地方，确保随时能拿到药。
倒出三片，不，四片，全部塞进嘴里，没有水，干咽下去。苦涩在舌根炸开，她闭上眼，等待药效发作。
几分钟后，疼痛开始缓解，但留下一种沉重的疲惫感，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她换下湿透的衣服，穿上干爽的睡衣，然后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还在下，下得很急，像是永远不会停。她想起刚才在车上，陆时安说“你愿意教我吗”时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笨拙，像一个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
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三个月，九十天，她能教他什么？教他如何面对离别？教他如何接受死亡？教他如何在一个人离开后，继续生活下去？
手机震动起来，是沈薇发来的消息：“谈得怎么样？”
林知雨打字回复：“协议他答应了，后天签字。”
“五个亿，无息，十年？”
“嗯。”
“他居然真的答应了……”沈薇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知雨，这不正常。陆时安不是会做亏本生意的人，他一定另有所图。”
“我知道。”林知雨回复，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但无论他图什么，只要协议签了，林家就能拿到这笔钱。这就够了。”
“那你呢？你的身体……”
“薇薇，别问了。”林知雨闭上眼睛，手指微微颤抖，“我好累，想睡了。明天再说，好吗？”
“好。但你答应我，有任何不舒服，马上给我打电话。还有，药按时吃，别硬撑。”
“知道了，晚安。”
“晚安。”
林知雨放下手机，躺到床上。床很软，很舒服，但她睡不着。心脏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虽然不像之前那样剧烈，但持续不断，像背景噪音一样提醒着她的处境。
她想起两年前，婚礼的前一晚。她坐在这个房间里，看着窗外，同样下着雨。那时她在想什么？在想这场婚姻会是什么样，在想陆时安是什么样的人，在想自己能不能做好陆太太。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婚姻是一场交易，陆时安是个精于计算的商人，而她，是个失败的演员，演了两年恩爱的戏码，最后还是演砸了。
楼下传来隐约的声响。她坐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打开一条缝。是陆时安，他还没睡，在客厅里。灯光从楼梯口漫上来，她看见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陆时安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他没有在看文件，只是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手按在额头上，像在忍受什么痛苦。
林知雨停在楼梯口，没有走过去。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商场上无懈可击的男人，此刻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疲惫得像一座快要倒塌的雕像。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餐厅，他说“我不是圣人，我做不到完美”时的表情。那么坦诚，那么脆弱，是她从未见过的陆时安。
也许，他真的累了。像她一样，累于计算，累于伪装，累于这场永无止境的、名为婚姻的表演。
陆时安忽然动了一下，睁开眼。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楼梯口。林知雨来不及躲，就这么撞进了他的视线。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敲打着这个过于安静的夜晚。
“还没睡？”陆时安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睡不着。”林知雨说，走下最后几级台阶，“你呢？”
“有些文件要看。”他说，但没有动面前的文件。
林知雨走到沙发边，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姜茶好了。”张姨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正好，趁热喝。”
她放下托盘，里面有两杯姜茶，还冒着热气。然后她很快退下了，留下客厅里的两个人。
陆时安端起一杯，推到林知雨面前：“喝点，暖暖身子。”
“谢谢。”林知雨接过，双手捧着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姜的辛辣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她小口喝着，热流顺着喉咙滑下，温暖了冰冷的身体。
“你的手很凉。”陆时安忽然说。
林知雨的手顿了顿：“老毛病，血液循环不好。”
“看医生了吗？”
“看了，说没什么大问题。”她说，这是真话，但不完整。医生确实说过她血液循环不好，但那是因为心脏功能衰竭导致的。
陆时安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端起自己的那杯姜茶，慢慢喝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杯碟轻碰的声响。
“林知雨，”陆时安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如果我们没有结婚，你觉得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林知雨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
“我不知道。”她如实说，“也许……会是商业对手，在某个谈判桌上见面。或者，根本不会有交集。你是陆氏的总裁，我是林家的女儿，我们的世界有重叠，但如果不是婚姻，可能永远不会真正认识。”
“也许。”陆时安说，目光看向窗外，“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这场婚姻，如果我们是在别的场合认识……会不会不一样？”
“比如？”
“比如在一个普通的雨天，在一家咖啡馆，你坐在窗边看书，我刚好走进来躲雨。”陆时安说，声音很轻，像在描述一个遥远的梦，“然后我向你借本书，或者问你现在几点。很老套的开场，但很普通，很真实。”
林知雨的心缩了一下。她看着他，看着他在灯光下柔和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天真的幻想。这个画面太美好，美好到让人心痛。
“然后呢？”她问，声音很轻。
“然后我们开始聊天，发现彼此有很多共同点。都喜欢艺术，都喜欢下雨天，都不喜欢人多的地方。”陆时安说，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我会约你第二次见面，去美术馆，或者去看电影。很慢，很自然，像普通人谈恋爱一样。”
“然后我们在一起，结婚，生孩子，过普通的生活。”林知雨替他说完，语气很平静，“很美好的想象，陆时安。但现实是，我们是陆时安和林知雨，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普通。”
“我知道。”陆时安转过头，看向她，眼神很深，“但至少这三个月，我们可以试试。试试像普通人一样相处，试试不计算得失，不权衡利弊，只是……在一起。”
林知雨的喉咙发紧。她想说“好”，想说“我愿意试”，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陆时安，你为什么突然想要这些？你明明知道，三个月后，一切都会结束。”
“因为后悔。”陆时安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林知雨，我后悔了。后悔这两年来，我从未真正了解你，从未真正珍惜过你。后悔我把婚姻当成交易，把你当成合作伙伴。后悔我直到你要离开，才发现我可能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的话很真诚，真诚到让林知雨心脏剧痛。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因为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就像后悔改变不了任何现实。
“陆时安，”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颤，“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就像这场雨，下过了就是下过了。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还有三个月。”陆时安打断她，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林知雨，给我三个月的时间。也给你自己三个月的时间。让我们试试，好不好？不为交易，不为利益，就为了……不后悔。”
林知雨看着他，看着他在灯光下认真的眼睛，看着他眼中那个小小的、脆弱的自己。雨声在窗外敲打，像无数双手在急切地催促。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疼痛一阵接一阵，但这次，那疼痛里还掺杂着别的什么——一种柔软的、酸涩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东西。
她想拒绝，想说“不”，想说“太迟了”。
但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恳求的真诚，然后想起了医生的话，想起了那个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想起了她所剩无几的时间。
三个月。九十天。
也许，这是她最后的机会。最后一次尝试去爱，去被爱，去体验一场真正的、不计算得失的婚姻。
哪怕只有九十天。
哪怕九十天后，一切都会结束。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试试。”
陆时安的眼睛亮了。那光芒很明亮，很真实，像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烟火。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林知雨摇摇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认识了两年、却依然陌生的男人，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她生命中最后一场雨的男人。
雨还在下，下得很急，像是永远不会停。
而在这个雨夜里，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两个人，手握着手，许下了一个只有九十天的诺言。
很短暂，很奢侈，很不真实。
但至少此刻，它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