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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宴 宫宴上太子 ...

  •   中秋宫宴是大日子。

      皇上在太和殿设宴,满朝文武都要带家眷去。这是我嫁进三皇子府之后头一次以王妃的身份进宫。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我的手心已经全是汗。碧桃帮我理了好几次裙摆,我的手指一直绞着手帕,把帕子绞出了一道道褶子。

      “小姐,您别紧张。”碧桃小声说。

      “我没紧张。”我说。

      可我的心跳得很快。宫里是什么地方?是天底下最讲究规矩、最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今天代表的不光是我自己,还是三皇子府的脸面。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丢人的不光是萧衍,整个安远侯府都会跟着被人耻笑。

      我深吸了一口气,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宫门口已经停满了各府的马车,朱轮华盖,锦缎帘幔,每一辆都比三皇子府的马车气派。几位命妇正从马车上下来,瞧见我们的马车,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什么,捂着嘴笑了。

      我的脸有些发烫。

      萧衍先下了马车,回身朝我伸出手。

      我愣了一下才把手搭上去。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热,握住我的手时力道不轻不重。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又涂上了那些装病的粉膏——脸色惨白,颧骨高耸,嘴唇发青,和昨天晚上在书房里判若两人。

      “紧张?”他低声问。

      “……有一点。”我老实回答。

      “不用紧张。”他领着我往宫门里走,步子迈得很慢,时不时还咳嗽两声,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可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是三皇子妃。除了皇上和皇后,不用向任何人低头。太子也不行。”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宫灯的映照下棱角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进了太和殿,满殿的喧嚣忽然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那种目光很难形容——有好奇,有打量,有幸灾乐祸,也有几分同情。三殿下是个快死的病秧子,三皇子妃不过是来守活寡的。在这些人眼里,我们是今天这场盛宴里最不合时宜的两个可怜虫。

      我下意识地把背挺直了一点。手心里全是汗,萧衍的手也被我握得湿漉漉的,可他一直没松开。

      柳贵妃坐在皇上身边,位置比皇后还靠前半个位子。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宫装——那本该是皇后才能穿的颜色。可真正的皇后坐在另一侧,穿了一身暗红,低着头不说话,像一尊披着华服的泥塑。

      柳贵妃确实美。不光是五官美,更是一种盛气凌人的美。她今年已经快四十岁了,保养得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皮肤白得透光。一双眼角微微上挑的凤眼,看人的时候总是似笑非笑,不怒自威。满殿的妃嫔都围着她转,给她敬酒、给她夹菜、拍她马屁。

      我的目光在柳贵妃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皇后身上。皇后看起来比柳贵妃老了十岁不止,鬓边已经有了白发,脸上的脂粉涂得很厚,却遮不住眼角的细纹。她坐在那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喝着酒,满殿的热闹都和她无关。

      我心里忽然有些发酸。皇后才是这后宫的正主,可在柳贵妃面前,她连头都不敢抬。这宫里的规矩,早就被柳家踩在脚底下了。

      “三殿下到——三皇子妃到——”

      太监尖着嗓子通报,满殿的声音又静了一瞬。

      柳贵妃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道目光不冷不热的,像一条蛇从你身上爬过去,让你浑身不舒服。

      “老三媳妇,过来让本宫瞧瞧。”她朝我招了招手,语气倒是和善,“听说你是镇北侯府的嫡女?”

      我垂着眼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回贵妃娘娘,臣妇正是。”

      柳贵妃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她的目光很慢,很挑剔,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我的脸颊开始发烫,可我不敢躲她的目光。

      “三殿下身子骨弱,倒是娶了个标志人儿。”她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说,“不错,配得上。”

      这话听着像夸,实际是在贬——三殿下身子骨弱,配不上你。你嫁给他是委屈了。

      满殿的妃嫔都捂着嘴笑。有几个笑得毫不掩饰,声音尖尖细细的,像指甲刮在琉璃上。我的脸颊更烫了,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萧衍站在我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攥了攥手指,脸上却堆起笑来:“娘娘谬赞了。三殿下待臣妇好,是臣妇的福分。”

      “哦?”柳贵妃眉毛一挑,手里的团扇慢悠悠地摇着,“三殿下还对你好呢?怎么个好法?他连床都下不了,怎么对你好?”

      笑声更响了。连旁边几个大臣都跟着笑出了声。

      我的脸烧得发烫,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正想怎么回话的时候,太子萧珩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三弟!”他大着嗓门,一巴掌拍在萧衍后背上,拍得萧衍一个趔趄,差点撞翻旁边的案桌。萧衍扶着桌沿站稳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我看见他握着桌沿的手指节节泛白。“最近身子见好?来来来,陪孤喝一杯!”

      “太子殿下,臣弟身子不好,不能饮酒。”萧衍的声音不高不低,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他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按在胸口,像是刚才那一巴掌把他的五脏六腑都震移位了。

      “不能饮酒?”萧珩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不能饮酒还算什么男人?三弟,你这身子骨可不行啊!你瞧瞧你,风一吹就倒,你媳妇跟着你,怕是守活寡吧?你媳妇守寡守得辛苦,孤看了都心疼!”

      这话说得粗俗至极。满殿却没人敢吱声,连皇上都是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

      我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萧衍明明那么强——他可以单手捏碎人的脑袋,他可以一枪挑了太子手下最强的武将——可他在这里,只能被人当众羞辱,连还嘴都不能。

      我忽然觉得很生气。不是气太子,是气这个世道。凭什么有本事的人要藏着掖着,凭什么草包却能耀武扬威?

      “太子殿下教训得是。”萧衍低下头,语气温顺得像一只绵羊。

      萧珩哼了一声,又看向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在嘴唇和脖子那里停了很久。那种目光我很熟悉,从小到大在京城里,那些纨绔子弟看我的眼神就是这个样子——黏糊糊的,像蛇吐着信子。

      “这就是弟妹啊。”他端着一杯酒递到我面前,“老三这个病秧子配不上你。他连床都下不了,你跟着他有什么意思?来,跟孤喝一杯。”

      满殿又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我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我知道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我不能得罪他。我更知道萧衍现在不能暴露实力,一旦暴露了,多年的隐忍就全白费了。

      可我也不能让这个人当着满殿的面继续羞辱我。

      我接过酒杯,没喝。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我端着酒杯,声音不卑不亢。膝盖在裙摆底下抖,可我把声音压得稳稳的。“三殿下虽然体弱,但也是正正经经的龙子。论尊贵,不比任何人低。臣妇斗胆替夫君敬殿下一杯,还望殿下往后言辞尊重些。”

      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我嗓子发紧,差点咳出来。可我还是硬生生咽下去了,然后把杯子倒过来,一滴不剩。

      殿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萧珩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凑近我,压低声音,酒气喷在我脸上,“弟妹这张嘴倒是厉害。就是不知道,别的方面是不是也这么厉害。”

      我的胃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我退后一步,冷着脸说:“殿下醉了。”

      “孤没醉。”他笑了笑,目光意味深长地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一眼萧衍,“怪不得老三这么宠你,原来是这张脸……”

      他没说完。

      萧衍忽然挡在了我面前。

      他的脊背挺直了——只挺了那么一瞬,又弯了下去,恢复了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可在挺直的那一刹那,萧珩脸上的笑意也僵了一拍。那是一种被猎食者盯上的本能反应,转瞬即逝。

      “太子殿下,臣弟的王妃胆子小。殿下别吓着她。”

      萧珩眯了眯眼,盯了萧衍一瞬。那一瞬间的对视很短,可我在旁边看得分明——萧珩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虽然蠢,可到底不是傻子,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警觉还是有的。

      “行。”萧珩退后一步,耸了耸肩,“孤不跟你一般见识。”

      他一走,整个殿的气氛都松了下来。我站在萧衍身后,低头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慢慢地、一根根地收拢,攥成了拳头。骨节攥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轻轻拉住了我的手。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给太后请安。”

      他的手很凉,比刚才在宫门口的时候凉了很多。我抬头看他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眶底下的青痕似乎比刚才更深了。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男人明明可以一巴掌把太子拍死,可他却要站在这里,被一个草包当众羞辱,还要低头认错。

      可我不敢说什么。这满殿的人,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我们。

      回府的马车上,萧衍坐在我对面,一路无话。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马蹄声哒哒哒地敲在石板路上。窗外的街灯一明一暗地晃过去,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你在气什么?”他忽然开口。

      “妾身没气。”

      “撒谎。”

      我没吭声。

      “你觉得孤窝囊?”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一种很深的疲累,“你觉得孤不该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太子当成一条狗,你觉得孤不应该忍?”

      “妾身不敢。”我转过头看着他,“殿下有殿下的考量。妾身只是不懂——殿下明明有那样的本事,为什么要忍?太子那个草包,根本不是殿下的对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车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深深的疲倦。

      “孤忍的不是太子。”他开口,声音很低,“孤忍的是柳家。柳家三代出了两个贵妃一个太子,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朝中七成的官员都跟柳家沾亲带故,禁军里有柳家的人,六部里有柳家的人,连后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有一半是柳贵妃的眼线。孤现在跟太子翻脸,就等于跟柳家翻脸。跟柳家翻脸,就等于跟半个朝廷翻脸。”

      他顿了顿,看着我:“孤一个人不怕死。可孤身后没有人。没有外祖,没有母妃,没有一兵一卒。孤只有这条命,和这双拳头。可一双拳头,打不过半个朝廷。”

      我愣住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我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沉积了二十年的不甘和孤独。

      “孤从五岁起就学会了一件事——忍。忍得住,才能活下来。活下来,才能等到翻盘的那一天。”他靠回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你问孤累不累?累。可没人能替孤累。”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外面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寂寥。

      我看着他闭着眼睛靠在车厢壁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我嫁进来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他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枭雄,在暗处运筹帷幄,等着给敌人致命一击。可他不是。他是一个从五岁起就独自在狼群里求生的孩子,没有庇护,没有后援,只有一条命和一双拳头。他的隐忍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反杀敌人,而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别的选择。

      “殿下。”我轻轻叫了一声。

      “嗯?”

      “妾身嫁进来之前,外祖给妾身带了一句话。他说,三殿下是个能忍的人,能忍的人往往也最能记仇。他又说,能记仇的人,一定能成大事。”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我。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瞳很深,像两口看不到底的古井。

      “你外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如果妾身决定跟殿下走这条路,安远侯府的门,永远为殿下开着。”

      萧衍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放在膝上的手。

      不是之前那种在宫门口牵我的力道——不张扬、不握紧,只是轻轻地覆在上面,像在风雪里护住一簇火苗。

      “你外祖是个聪明人。”他说,“他比你父亲聪明得多。”

      马车拐过一个弯,三皇子府的门头在夜色里渐渐显出了轮廓。门口的灯笼还是白的,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投下一地暗淡的光。

      “殿下,”我忽然说,“以后,您不只是一个人了。”

      他握着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

      他没有说话。

      可那天晚上回府之后,他让人把他书房里的行军舆图搬到了正院的东厢房——那是离我卧房最近的一间屋子。从此以后,他批折子、看舆图、和幕僚议事,都是在东厢房里。我再也没有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后院过。

      也许对于他来说,这就是他的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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