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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冲喜 嫡女被迫冲 ...

  •   “小姐,咱们真要去啊?那三殿下都快死了!”

      碧桃急得直跺脚,眼圈红红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没应她。

      铜镜里映着我的脸。十五岁,还年轻着,可眼下已经有了淡淡的青痕——昨夜又没睡好。我拿着眉笔,一笔一笔地描,手稳得像在绣花。眉笔是娘留给我的,笔杆上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握在手里温温润润的。

      “小姐!”碧桃又喊了一声。

      “听见了。”我放下眉笔,看了看铜镜里的人。眉毛画得不算好,右边比左边浓了一点。我想擦掉重画,又觉得算了。横竖今天,也没人会在意我的眉毛好不好看。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栓断了,木屑溅了一地。嫡母王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手里捧着一套大红嫁衣。那嫁衣看着倒是鲜亮,可走近了就能瞧见袖口的金线已经抽丝了,领口的绣花也脱了线——不知道是从哪个库房里翻出来的旧货。

      “沈清弦。”王氏把我的名字念得像在嚼一块咬不动的骨头,“侯府养了你十五年,该你还恩的时候了。”

      她把嫁衣甩到我面前。绸缎滑下来,堆在我脚边。

      “三殿下病危,圣上下旨冲喜。你妹妹明珠是金枝玉叶,不能去守活寡。”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你这嫡女,倒是正好合适。”

      金枝玉叶。

      我差点笑出声来。

      沈明珠算哪门子的金枝玉叶?她娘王氏是我爹续弦扶正的,按大梁的规矩,续弦生的女儿只能算半个嫡女。京城里那些真正的高门大户,根本不屑跟这种出身的人家结亲。

      可我懒得跟她争这个。

      “母亲说得对。”我弯腰把嫁衣捡起来,抖了抖灰,披在身上试了试。有点大,腰身空荡荡的,回头得让碧桃改两针。“养育之恩,自然该报。”

      王氏明显愣了一下。

      她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跪下来求她。以前她每次刁难我,我都是那样的。可今天我没有。

      她打量了我一会儿,大概觉得我是吓傻了,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丢下一句:“花轿一个时辰后到,别误了时辰。”

      婆子们跟着她走了,门大敞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面铜镜晃了晃。

      碧桃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凉得吓人,抖得比外面的风还厉害:“小姐,您怎么答应了呀!那三殿下都快不行了,您嫁过去就是守活寡的命!奴婢听说他连床都下不了,太医院的人都让准备后事了——”

      “碧桃。”我打断她。

      她住了口,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她手心里。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印的是安远侯府的章。

      “这封信,你想办法送去安远侯府,交到我外祖手里。记住,一定要交到他本人手里。”

      碧桃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封信,又抬起头来看我。她跟了我八年,从我七岁起就在我身边伺候。我娘的丧事是她陪着我跪的,我后背上那道被王氏用戒尺打出来的疤是她帮我上的药。她是我在这座侯府里,唯一信得过的人。

      “小姐,这信上写的什么?”

      “求救。”我说。

      其实不止是求救。

      信上写的是我查了三年才查到的真相——我娘不是病死的。她是被沈镇山和王氏一碗毒药送走的。

      这件事我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等哪一天我有了足够的力量,再一笔一笔跟他们算账。可现在我必须嫁出去了,这封信留在我手里,只会跟着我一起被埋进三皇子府那个活棺材里。只有送到外祖手上,才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您怎么不早说!”碧桃的脸色都变了,“您要是早告诉安远侯府,老侯爷一定会来接您的!”

      “他不会来的。”我说。

      碧桃愣住了。

      “外祖年纪大了,安远侯府这些年被朝廷压得厉害,他不敢跟京城撕破脸。”我坐到铜镜前,重新拿起眉笔,把右边那根画浓了的眉毛一点点蹭掉,“我也不想让安远侯府替我担这个风险。我只求他替我保管这封信,等时机到了再说。”

      “那……那您今天就真的嫁给三殿下?”

      “嫁。”我把眉笔放下,看着铜镜里的人,“嫁到三皇子府,总比在侯府被王氏磋磨死强。而且三殿下病重,府里没主母,我嫁过去就是正儿八经的三皇子妃,谁也压不到我头上去。”

      我没说出口的是——三殿下,可能并不像外头传的那样病入膏肓。

      这个怀疑,是我从宫里的消息里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三殿下萧衍,皇子中排行第三,母妃早逝,外祖家无人。按说这样的皇子能活到成年就是个奇迹。可他不仅活到了成年,还在一场宫里闹了瘟疫的时候安然无恙——连他身边的太监都没染病。更奇怪的是,三年里太子明里暗里给他使了多少绊子,他每次都“病”得恰到好处,躲过了所有杀机。

      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呢?

      我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所以我嫁。嫁给一个可能是伪装病弱的皇子,总比留在侯府里被王氏和她女儿一步步整死强。

      碧桃看劝不动我,擦了把眼泪,把那封信贴身藏好,说等送走我就去送信。

      一个时辰后,花轿到了。

      轿子是宫里赐的,看着倒是气派,可抬轿的轿夫们脸色都不太好。喜婆扶着我上轿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跟我说:“王妃娘娘,您多担待。殿下病了大半年了,这几日越发不好,太医院那边都让……让准备后事了。”

      我“嗯”了一声,把盖头自己放了下来。

      花轿颠了大半个时辰,锣鼓唢呐吹得震天响,可吹打的调子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后来我才反应过来,那调子是丧事上才吹的。大概是宫里的人觉得三殿下反正也活不长了,娶亲跟送葬差不多,干脆连曲目都省得换了。

      三皇子府在京城东北角,离皇宫不近,地段也不算好。按规矩,皇子的府邸应该建在皇宫周围的贵胄之地,可三殿下的府邸被挤到了城墙根底下,周围住的都是些没落的勋贵和商贾。

      轿子停下来的时候,我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满府的白绫。

      府门口的灯笼是白的,下人们腰上都系着白布,连门前那对石狮子的脖子上都挂了白绸。白绫在风里飘着,呼啦啦的,像招魂幡。

      “到了,王妃娘娘请下轿。”喜婆的声音在轿外响起来。

      我放下轿帘,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搭在喜婆的手臂上,走下了花轿。

      院子里站了一地的下人,都低着头,没人敢抬头看我。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周,佝偻着腰,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他迎上来,挤出满脸的笑,额头上却全是汗珠。

      “王妃娘娘,殿下病重,实在起不来床,拜堂的时候……您多担待。”

      “怎么个担待法?”我问。

      周管家的脸色更难看了,支吾了半天,旁边的太监赶紧捧上来一只大公鸡。公鸡的爪子上绑着红绳,扑棱着翅膀直叫唤,鸡毛飞了一地。

      “就是……就是让这只公鸡替殿下跟您拜堂。”

      满院子的下人都把头低得更低了。

      我看着那只公鸡。它歪着脑袋看我,黑豆似的眼珠转来转去。鸡冠是鲜红色的,在满院的白绫里显得格外扎眼。

      “行。”我说。

      拜堂的时候,我抱着那只公鸡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公鸡一直在扑腾,爪子把我的嫁衣裙摆划破了一道口子。夫妻对拜的时候,它终于消停了——拉了我一裙子的鸡屎。

      周管家的脸都吓白了,扑通跪下来磕头:“王妃娘娘恕罪!”

      我把鸡塞回太监手里,掀起盖头一角看了看裙摆上的污渍,然后又放下了盖头。

      “洞房在哪?”

      周管家愣了一下:“王、王妃,这盖头得殿下亲手——”

      “殿下起得来吗?”我打断他,“带路。”

      满院子下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周管家嘴巴张了半天,到底没敢再说什么,低着头在前面引路。

      洞房设在后院的正房里。还没进门,一股又苦又涩的药味就扑面而来,呛得我嗓子发紧。正房的门虚掩着,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不透。屋里黑沉沉的,只点了两盏油灯,火苗有气无力地跳着,把屋里的影子拉得东倒西歪。

      床上躺着一个人。

      被子盖到了下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嘴唇发青,头发枯得像干草。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要不是眼皮偶尔动一下,我都以为床上躺的是个死人。

      周管家小声说了句“殿下,王妃来了”,床上的人没反应。管家叹了口气,冲我躬了躬身,带着所有人退了出去。

      门从外面被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床上那个“死人”。

      我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椅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床上的人眼皮都没动一下。

      我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看了一炷香的功夫。

      他脸上的“病容”画得很真,颧骨下面的阴影是抹了暗色的粉,嘴唇发青是涂了一层薄薄的灰膏。可脖子上有道很浅的痕迹——那是常年戴面具留下的印子。我在安远侯府见过外祖手底下的探子,他们化妆易容的时候,脖子和脸的交接处就是最容易露馅的地方。

      “殿下,”我开了口,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却显得很响,“人都走了,别装了。”

      床上的人没动静。

      我又看了一会儿,笑了:“您那被子底下藏了把匕首吧?硌得被子都鼓起来了。枕头底下还有一把短刀,刀柄露出来了,我刚才一进门就瞧见了。”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床上那人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本王的王妃,眼力倒是不错。”

      他的声音一点都不像个病人。低沉、清晰,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下一秒,房梁上忽然扑下来一道黑影。剑光一闪,直直刺向我咽喉——快得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本能地往后仰,椅子被我带翻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可那剑太快了,眼看着就要刺到我脖子上——

      一只手伸了过来。

      就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捏住了刺客的脑袋。那刺客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脖子比我的大腿都粗,可被那只手捏住之后,整个人像被铁钳钳住了一样,连挣扎都挣扎不了。

      咔嚓。

      天灵盖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踩碎了一只鸡蛋。

      血和脑浆溅了我一身。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带着一股铁锈的腥气。

      我的胃狠狠抽了一下,酸水涌到嗓子眼。可我没有吐,也没有尖叫。

      刺客的尸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像一滩烂泥。床上的人单手撑着坐了起来,把尸体随手甩开,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条雪白的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手。一下一下,连指甲缝都擦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床沿上,只穿了一身白色中衣。看着瘦,可手腕上的肌肉线条在灯火下分明得很。刚才捏碎人头的那只手正随意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着文雅极了。可就是这么一只手,刚才生生捏碎了一个人的脑袋瓜子。

      病入膏肓?这力气,能打死一头牛。

      “王妃,”他把帕子丢在尸体上,笑了一声,“吓着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上溅的血和脑浆,又抬头看了看他。然后我翻身把倒掉的椅子扶起来,重新坐好,还理了理裙子上的褶子。

      “殿下藏得真好。”我冲他盈盈一拜,嘴角弯了起来,“妾身沈清弦,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膝盖在裙摆底下抖得厉害,我拿手按住它,可它还是抖。

      身上那股血腥味混着脑浆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我的脑子在嗡嗡响,耳朵里全是刚才那一声“咔嚓”的回音。胃里翻腾得厉害,可我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个笑。

      不能怕。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露出怯意。

      他既然肯在我面前暴露实力,要么是打算收了我,要么是打算杀了我。我得让他觉得,收我比杀我更划算。

      他眯起眼。

      那双眼睛一点也不像病人。又黑又亮,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又冷又深,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后背的冷汗把嫁衣都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

      然后他笑了。

      “本王的王妃,倒是个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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