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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赴西湖 杜文从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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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浙大二院大门口走出来时,天色已经将晚,杜文仰头望了望高远处,灰黑色的团团积雨云挤满了整个天空,正无断绝地向下喷洒着雨的细线,一些滴落到杜文的眼镜片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今天,家是回不去了。”杜文心想,索性就在手机上订好了今晚留宿的住处,随即决定去西湖边走一走。
紧密的细雨在杜文看来实在无撑伞的必要:一是自己确实没有带伞,二是作为来自西南乡隅的孩子,从小风吹雨打、日晒雨淋惯了,自然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顶多是需要频繁擦净镜片上的雨珠——而这就更是小事了。
跟着手机上的导航,杜文朝西湖的方向走去。
四月下旬的杭州城,草木生发、绿意醉人,香樟和着芸香科植被的芬芳,溢满了整条街道,加之这烟雨的陪衬渲染,目之所及之处都变得诗意起来,杜文走在路上觉得安然适意极了,竟似孩童般跑跳起来,全然不见他在拿到诊断结果时的哀伤。
雨渐渐停了,夜的黑色如滴入水面的油滴似的迅速扩散铺满天空,静谧而深邃,城市的霓虹和街边行人的喧阗吵闹声混杂在一起,让这雨水浸湿的地面之上的空间欢腾热闹了起来。
杜文半蹲在延安路人行天桥上缓了缓口气,头顶冒出一缕缕妖娆的白烟。
这里离西湖已经很近了。
虽然活动身体时肌肉传来阵阵酸痛,杜文却从未觉得后悔没坐公交车或地铁。杭州,这座从古至今镌刻在国民记忆和民族文化中的江南古城,是杜文一直想来的地方,只是这次来是来医院看病,而不是旅游。然而西湖又是多少人一辈子无法踏足的景观,尤其是对杜文老家那群上了年纪的人来说。既然现在有这个机会,杜文很乐意用双腿来丈量这一段杭州城的长度。
穿过从龙翔桥地铁站涌出的人潮,杜文误打误撞地和着一群大约和他年龄相仿的青年男女挤入了西湖边的湖滨银泰购物区。杜文环顾四周,这里的商铺售卖的大多是只有在网络上才见过的奢侈品,据说这些店里的商品,随便一件不起眼小物件都是几千、上万甚至更高的价格。行走在这些豪华店面中间的步道上,虽不至于是摩肩擦踵的拥挤,但杜文总无形中感到背后持续的不断增强的推力,不断促使他加快脚步,将他推离这片不属于他的地域。
从繁华的购物区“逃离”出来,杜文总算走到了西湖边,目光投向前方,远处依稀看得见的是湖水反射路灯的粼粼波光。
在靠近集贤亭和晚香亭的后面的休息区中,杜文找了个可以坐下休息的木椅,按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的19点钟了,仰头透过叶的缝隙望去,依稀看得见的,是几颗几乎被杭州城灯火光亮淹没的恒星在夜幕中无助地闪烁。
在看得入迷的中间,放在大腿上的手机的电话铃声伴随震动的呜呜声响了起来,将杜文从飘飞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小文,你跑哪儿去了,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我——我高中室友邀我来杭州玩呢,明天早早地就回来了啊,你们放心,你们早点休息啊!”
“是了是了,随便你了,挂了啊!”
“嗯。”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杜文长长地舒了口气,不知怎的一阵感伤的情绪突然袭来,眼泪瞬间浸湿了眼角,他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眼睛,试图揩干不断涌出的眼泪。
而这一幕被坐在对面的一位老者看在眼里。
老人走上前来,带着宽慰的语气微笑着问道:“怎么啦,小伙子?”
杜文抬起头,就着从透过林木的温黄的光线,这才看清了老人的模样:大约七八十岁的样子,稀疏花白的头发,佩戴一副老式的无边框圆眼镜,身着一件墨色大氅,手拄拐杖,清癯且略微佝偻的身形彰显他与岁月角力的结果。
老人的装扮让杜文想起了民国时期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没事,就是风吹了些沙子进眼睛里了!”杜文对自己下意识说出的老掉牙的理由感到难为情,但向陌生人、或者说对所有人坦白自己的内心的脆弱,杜文做不到。
老人将墨色大氅脱下来用右手抱住,左手撑住拐杖缓缓坐到杜文旁边,对着远处小山上反射明黄色光芒的石塔说道:“现在的年轻人啊,总觉得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跟不上时代、思想老土、觉得我们给出的建议总是会激怒他们,索性遇到什么问题也懒得和我们讲了。”
杜文沉默着,虽然他的掩藏并非出于老人的观点,但此时此景他也不想多解释些什么了。
“现在多大年纪了,小伙子?我看你左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老人转过头来问道。
“您看人真准!我这个月的七号才刚满二十一岁。”杜文回复道。
“四月七号?哦——今天是四月几号来着?我年纪大了,老糊涂了,记不住,嘿嘿......”老人苦笑着,然后用右手撑在椅子上,身体侧倾过来以听清杜文的回答。
“四月二十四号!”杜文见状,双手做成喇叭状靠近老人的耳朵大声地说。
“哦——后天就满二十二岁了……”老人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什么?”杜文突然对着老人大叫了一声!
杜文瞬间对自己这无来由的大叫感到震惊,因为这已经超出出于让老人听清的目的,更像是不耐烦的愤怒吼叫,但已无法收回。
“哎——对了,这回我听清了,年纪大了耳背,总是没有办法……”老人低着头说道,看不清表情。
杜文对自己的粗暴感到深恶痛绝!
“对不起啊老人家,我不是故意这么大声的......是因为.....”杜文想解释,但原因终究说不出口。
“没事的,没事的,孩子,大声点才好哩,方便我们这些老人家嘛!哈哈!”
杜文对老人的宽容感到感激。
“我有个孙子,年纪大你一些,再过两天就满二十二岁了,小伙子你也是年轻人,我倒是有个问题,想’咨询’一下你。”老人说道。
“您请说!”杜文这回注意了自己说话的音量。
沉默良久,老人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离经叛道、伤风败俗了,我那大孙子,被他爸妈发现……他竟然不喜欢异性!”老人语气中带着无限的难堪。
“啊!”杜文被老人的话惊了一惊,全身发麻,反倒像是自己深藏的秘密被突然公之于众。
冷静下来后,杜文咳了两声,问道:“那他,您大孙子这件事是怎么被发现的呢?”
“是日记!他爸妈在桐庐的老家屋里收拾杂物的时候,把他高中写的日记本翻出来了,然后就发现了!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啊!到底是是我没有教好啊!”老人说完不住地左右摇着头,充满自责。
杜文此刻已全然没有了先前的伤感之情,只有喷薄欲出的想对老人阐释这种正常自然现象的欲望。
在心里默默组织酝酿了一会儿语言,杜文充满自信地说道:“其实无论喜欢女生还是男生,这本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生来如此,关键是家里人对这件事的态度如何,这很重要!”
“我们就是接受不了啊,今天下午因为这事他和他爸妈大吵了一架,一个人跑到西湖这边来了,他不肯接他爸妈电话,我打通了他才告诉我他到这儿来的。”
“那他现在在哪儿呢?”杜文问道。
“不清楚了,他只说是在湖边逛逛。”老人回复道。
一阵沉默。
“所以他是您带大的吗?”杜文主动挑起话题。
“是的!早年间他爸妈去广州打拼,孩子就留给我照顾了,一直到他高中毕业,他们才把事业重心从广州转移到杭州这儿来,他也才有足够的时间和他爸妈相处。事到如今,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哎!”老人又是一阵叹息。
说罢老人从抱着的衣服口袋里将手机摸了出来,扶了扶眼镜,用关节已经不怎么灵活的右手食指在屏幕僵直地上下划了划,信息栏里显示的是儿子儿媳妇打来的未接电话。
“你瞧,我们家里人虽然生气,但是没有一个不担心他的,他给我说他在西湖逛逛就回去,让我早点回家去,说不会做什么傻事的,没必要在这等他,但我放心不下啊!”老人说道。
杜文顺势看了看老人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19:20了,平心而论,对于老人的目前的心情他也着实有些爱莫能助,但如果想尽可能多的游览西湖的景观,他确实得早点起身出发了。
“老人家,您还是听您孙子的话早点回去吧,这夜也深了,说实话,年轻人很多时候做什么事都是一时冲动,但都是有分寸和底线的,既然他都给您保证说不会做什么傻事的,您就放心回去吧!”杜文劝解道。
“想来也是,我是知道他的脾性的,小伙子,我也给你个建议,遇到什么问题一定要给家里人说,不要老是自己闷着,到时候别像我大孙子一样,你看这事闹的!”
杜文没说话,只象征性地点了点头,随后站起身,向老人道别后沿着湖滨步道朝音乐喷泉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