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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相遇 ...


  •   陈序是在江边的灯塔下遇见林知夏的。

      那天是他在永宁的第三天。

      他原本计划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南,每到一个镇子停一两天,拍一些快要消失的东西。老码头,旧骑楼,被咸湿海风腐蚀得斑驳脱落的墙面。他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地,走到哪算哪。

      永宁是他坐巴士半路捡的一个站。他在车窗里看见一大片灰瓦屋顶从稻田尽头冒出来,被午后的光照得发白,心里动了一下,就下了车。结果第三天早上醒来,听见窗外雨声淅沥,知道走不了了。

      他拿了相机出门。雨刚停,路面还是湿的,石板缝隙里积着一洼一洼的水,映着天上正在散开的灰云。沿江没什么人,只有几只花猫蹲在人家屋檐下舔爪子。他一直走到江边,看见了那座灯塔。

      它立在一个小角落上,废弃很久了。红白相间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里头灰暗的水泥。塔顶的灯室空着。他来了兴致,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装上三脚架,开始找角度。

      拍完第三张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一个东西。

      灯塔基座的石阶上,支着一个画架。

      画架后面坐着一个人。

      是个姑娘,看起来二十多岁,穿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裙子,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耳边。她面前的画布上涂着大面积的灰蓝,中间有一小块亮色,看起来像是灯塔的形状,但边线模糊,像浸在水里。

      陈序站在原地没动。他不太想惊动她。画画的人和拍照的人有一个共同点,都不喜欢在工作的时候被人盯着看。

      但他还没来得及挪开目光,她就转过头来了。

      准确得不像话。好像她早就知道那个方向站着一个人。

      “你在拍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江边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过来。

      陈序放下相机,有点尴尬。“没。我在拍灯塔。”

      “哦。”她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画画,“拍好看点。”

      他愣了一下。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得认真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不是随口说的。

      他收起三脚架,背上包,往灯塔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她的样子。瘦,脸很小,颧骨的轮廓分明,一双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水润的亮,是那种干燥的、安静的亮,像秋天午后的阳光落在枯叶上。

      她的调色盘搁在膝盖上,上面挤着一小团一小团的颜料。群青,钴蓝,土黄,赭石。颜色不多,但她用得很省,每个颜色在调色盘上待在自己那一小块地方,不混在一起。

      他站在她身后一米左右的位置,看她的画。

      画布上是一座灯塔,但只画了一半。上半截是完整的,红白相间的塔身,塔顶的灯室,甚至剥落的油漆都仔细勾了边。但从中间往下,画面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潦草,最后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灰色,像是没画完,又像是故意涂掉的。

      “那一半我看不见了。”

      她忽然开口,还是在画画,没回头。

      陈序没听懂,“什么?”

      她放下笔,转过身来看他。那双眼睛对上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办法移开目光。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的眼神太直了,直得不像是第一次见一个陌生人。

      “我的眼睛。”她指了指自己的右眼,然后又指了指左眼,“视野在变窄。从边上开始,一点一点往中间缩小。医生说什么色素变性,听不太懂。反正就是,再过一阵子,可能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消息。

      陈序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能想到的话都觉得不合适。“太遗憾了”、“会好起来的”、“现在医学很发达”,每一句都像是往她脸上扔了一块抹布。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不用想怎么安慰我。”她说,“我已经被安慰了半年了。医生的,爸妈的,朋友的,每一个人的开场白都是‘别担心’。我不担心。我只是想趁还能看见的时候,多画一点东西。”

      她转头看向江对岸。那里有一排新建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阴天里泛着死灰色的光,和这边的老城隔着一条浑黄的江水,像两个时代在对峙。

      “我从小就画。画了快二十年。以前总觉得时间多得很,今天不想画就明天画,这周不想画就下周画。”她把调色盘上的颜料用刮刀拢了拢,“现在好了,有个倒计时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是每一天睁开眼,都在想,嗯,今天的光还在,得抓紧。”

      陈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抓紧。

      这个词他太熟悉了。他拍那些快要消失的老街、老房子、老码头,不就是因为想抓紧吗?但他从来不敢这么说。他怕别人问他,你抓紧了又能怎样?拍下来就不会消失了吗?拆的还是会拆,倒的还是会倒,你那些底片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废墟。

      但她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相机,然后把三脚架重新打开,装上机器,对准她。

      “那我可以拍你吗?”

      她歪头看了他一眼,“刚才不是说不拍我吗?”

      “刚才是在拍灯塔。”

      “现在呢?”

      “现在拍你画画。”

      她想了想,说:“行。”然后转过身去,重新拿起笔,对着画布涂抹起来。

      他按下快门。

      咔嚓。

      她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那相机声音挺好听的。”

      “老机器了。尼康的□□,比我年纪都大。”

      “能用这么久,说明你爱它。”

      “也可能是我没钱换新的。”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水面上的一个小水花,很快就消失了。

      他站在她身后又拍了几张,然后收起了相机。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一点点鱼鲜味。远处的渡口有一艘货船正在卸货,几个工人光着膀子扛着麻袋,踩在跳板上,跳板一颤一颤的。

      “你住哪?”她问。

      “老街那边,租了一间房。”

      “租了多久?”

      “没定。走到哪算哪。”

      “你是专门出来拍照的?”

      “算是。”

      “那你来对了。”她说,“永宁这一带,老东西多的是。沿江往北走,有个渡口,现在还在用木船摆渡。往南有个山,山顶能看到整片海湾。再往东走一个钟头,有个废弃的盐场。都是快没了的。”

      陈序把这些记在心里。

      “你呢?”他问,“你在这里画多久了?”

      “三天。我跟学校请了假。本来是来写生的,结果到了这里就不想走了。”她把最后一点钴蓝涂在画布右下角,然后放下笔,“这里的光很特别。江水的反光,灯塔的颜色,还有那些老墙上的苔藓,都是时间磨出来的。临时调不出来的那种颜色。”

      他把相机放回包里,“明天还来吗?”

      “来。明天想画江水。涨潮和退潮的颜色不一样,我想都画下来。”

      “那我明天也来。”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收拾画具。她把调色板用保鲜膜仔细包好,画笔一支一支插进笔帘里,动作很慢,每一下都是准的。这种慢,不是磨蹭,是专注。她的手指已经记住了每样东西的位置,不需要用眼睛去确认。

      他把相机包甩到肩上,等她收拾完。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灯塔。走过一段石板路,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墙头上长着蓬蓬的狗尾草。她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偶尔抬头看一眼天空。

      “你叫什么名字?”她没回头。

      “陈序。”

      “哪个序?”

      “顺序的序。”

      “挺好记的。”她说,“我叫林知夏。知了的知,夏天的夏。”

      “你爸妈给你起名字的时候,应该很喜欢夏天。”

      “可能吧。也可能是因为我生在夏天。”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呢?你是冬天生的?”

      “秋天。”

      “那怎么不叫陈秋?”

      “我爸说,陈序,就是顺着来,别插队。他希望我做个按部就班的人。”

      “那你按部就班了吗?”

      “没有。”

      她又笑了。这次笑声稍微长了一点,像找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我往这边走。你呢?”

      “这边。”他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好。”她背上画架,朝自己那条路走了几步,然后又回过头来,“对了,陈序。”

      “嗯?”

      “明天来的时候,带一把伞。天气预报说要下雨。”

      他说好。

      她挥了一下手,转身走了。藏青色的裙摆在巷子尽头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陈序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走。

      他走回租的房子。那是一栋老宅子改的民宿,一楼住着房东老两口,二楼隔出三间房,他住最小那间。房间不大,但窗户开向一条安静的小巷,光线在午后会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金光。

      关上门,把相机放好,从包里翻出笔记本。他有记账的习惯,每到一个地方,花了多少钱,要写下来。他翻开本子,找到最近一页,写上:永宁,第三天。房费九十,鱼丸面十五。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两遍那行字,然后合上本子,靠在床头。

      脑子里还在想她说的话。

      “每一天睁开眼,都在想,嗯,今天的光还在,得抓紧。”

      他的相机就放在桌上。他盯着那台黑色的老尼康,想起今天下午按下快门时,她的背影在取景框里。灯塔在她面前破败着,江水在她身后浑浊着,她坐在中间,往一块灰蒙蒙的画布上涂抹着一点一点的颜色。

      黄昏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移了一小截。

      明天。

      明天带伞。

      第二天,他带了伞。

      不只是伞。还带了昨天在巷口杂货店买的一小袋麻糍,用油纸包着,塞在相机包的侧袋里。他出门的时候太阳还在云层后面亮着,不太像要下雨的样子,但他还是带了。

      到灯塔的时候,她已经在了。还是昨天那身裙子,换了一件薄外套,米白色的,袖口上沾着颜料斑点。她正对着江面画画,今天画的是水。画布上大面积的灰色和浅褐色交叠,中间一道窄窄的亮白,是江心反射的天光。

      “早。”他走过去。

      “早。”她没抬头,“你带伞了吗?”

      “带了。”

      “我说了要下雨吧。”她的语气里有小小的得意,像一个小学生答对了老师的问题。

      他在她身后两三米的地方支起三脚架,装好相机。今天他没有拍她。他拍江面,拍对岸的码头,拍那些扛着麻袋的工人。她画画的声音很轻,偶尔听见笔刷在画布上扫过的沙沙声。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谁也不打扰谁。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拍了多少了?”

      “十来张。”

      “我看看。”

      他把相机从三脚架上拆下来,拿过去给她看取景框。她低头看了一眼,“看不到。你这机器没有屏幕?”

      “胶片的。”

      “哇。”她睁大眼睛,是真的惊讶,“现在还有人拍胶片?”

      “有。”

      “拍完怎么看?”

      “洗出来。”

      “麻烦吗?”

      “不麻烦。”他说,“就是慢。”

      “慢。”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忽然笑了笑,“挺好的。现在什么都要快,连照片都是拍完马上就想看。你还在用慢的东西,挺好。”

      她把画架转过来给他看,“你也看看我的。”

      画布上是半条江。左边是浑黄的江水,画得仔细,一层一层叠了十几种颜色,连水面上浮着的柴油光斑都没漏掉。右边是江岸,只打了个草稿,勉强看得出轮廓。

      “时间不够。”她说,“来不及画完。”

      “什么时候退潮?”

      “十一点。”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四十了。

      “那你赶紧。”

      她又拿起笔,蘸了一大块钴蓝,往画布右边抹上去。涂了两笔,停下来,歪头看了看,又加了一点赭石。她的动作很快,那只手在画布上来回移动,像在追赶什么。

      十一点过五分的时候,她放下了笔。

      “差不多就这样了。”她往后退了两步,眯着眼睛看整幅画,“右边空了。本来可以再画两笔的。”

      “明天还能接着画。”

      “明天的光不一样。”她开始收拾调色盘,“明天是明天,今天是今天。今天的江水只有今天有。”

      陈序举起相机,对着她刚画完的那幅画按下了快门。

      她抬头看他,“拍我的画干嘛?”

      “留个底。”他说,“万一你以后想看。”

      这句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万一你以后想看。她还能看多久?半年?三个月?一个月?他感觉自己踩到了雷区,站在那儿,等着爆炸。

      但她没炸。

      她只是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那你好好留着。以后拿给我看的时候,帮我形容一下颜色。”

      他说好。

      声音不大,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下午果然下起了雨。雨先是一滴一滴零星落下来,打在石板上像硬币掉在地上,然后越下越密,最后变成了灰蒙蒙的一大片。他们收拾东西跑到江边一个废弃的候船室里躲雨。石头砌的房子,窗户早就没了窗框,雨斜着打进来,在地上洇出一大片水迹。

      她把画架放在墙角没有水的地方,然后坐到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雨发呆。

      陈序坐在对面的长椅上,把相机装进防水袋里。

      “陈序。”

      “嗯?”

      “你是做什么的?”

      “拍照。”

      “我知道。我是说,你靠什么吃饭。”

      “修复老照片。”他说,“别人拿来的老照片,发黄的,发霉的,破损的,我用数码修好,有时候也用底片翻拍重新放大。一张收几十到几百不等。”

      “能养活自己?”

      “够吃饭。”

      “那挺好。”她说,“做自己想做的事,还能有饭吃。很多人都做不到。”

      “你呢?”

      “我还在读研。油画专业。本来今年要毕业,现在休了学。”她把腿收起来,膝盖抵着下巴,“学校说保留学籍,等我好了再回去。但我知道,不会有那一天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在看外面的雨。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翻篇的事实。

      他看着她。雨水打在窗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水花映在她眼睛里,像一小簇一小簇闪光的碎玻璃。

      “你害怕吗?”他问。

      她想了想,“说不怕,是骗人的。但怕也没用。怕,明天也会来。不怕,明天也会来。那不如不怕。”

      “这是自我安慰。”

      “不是。”她转过头来看他,很认真,“这是算账。我算过了。我还有大概半年,可能更短。半年里,我能画的东西,大概还有几十幅。如果我天天害怕,可能只能画二十幅。但如果我不怕,我就能画完五十幅。你说哪个划算。”

      他说不出话。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你不用那个表情。”她倒笑了,“我说的是真的。而且你知道吗,以前我画画挑得很。光线不好不画,心情不好不画,颜料调不出想要的颜色也不画。现在不了。现在只要是亮的,什么都想画。窗台上的花盆,旧墙上的苔藓,江面上那个塑料瓶。”

      她伸手指向窗外。雨水连天的江面上,确实漂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瓶,在浊黄的江水里一浮一沉,往东漂去。

      “以前那种东西,我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但现在觉得,还挺好看的。”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只塑料瓶在雨幕里渐渐变小,变成一个小红点,然后消失了。

      “你等一下。”

      他站起来,把相机从防水袋里拿出来,走到窗口,对着那只塑料瓶即将消失的方向按了一下快门。然后他把镜头转向她。

      她坐在窗台上,背后是灰蒙蒙的天和连天的雨幕,她没看镜头,还在看那只瓶子消失的方向。

      咔嚓。

      “你又在拍我。”

      “嗯。”

      “拍好看点。”

      “会的。”

      她笑了一下,“你就会说好。”

      雨下了两个多小时才停。天已经快黑了,对岸的高楼亮起灯,星星点点的。江面被灯光映成一条流动的彩带,赤橙黄绿,碎碎的,晃悠悠的。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回走。空气里全是雨后的味道,泥土的腥,青草的涩,还有栀子花将开未开的甜。路边一间老房子门口,一棵栀子树上挂满了花苞,鼓涨着,像蓄满了奶白色的光。再有一场雨,它们就要开了。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明天我还要去渡口那边。你去不去?”

      “去。”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陈序。”

      “嗯?”

      “明天还是带伞。”

      然后她走了。米白色外套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慢慢变淡。

      他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个背影完全看不到了,才往自己住的方向走。

      路过昨天那家杂货店时,他走进去买了两个面包和一瓶水。老板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正眯着眼看一台老电视里播的戏曲节目。付钱的时候,老板看了他一眼,“你是外地来的?”

      “嗯。”

      “住几天了?”

      “第四天了。”

      “找什么呢?”老板问。

      陈序想了想,“没什么。随便走走。”

      “那就好。”老板把找零递给他,“别找太久。找太久的人,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接过零钱,说了声谢谢,走出杂货店。

      夜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他走回民宿,推开门,房东老太太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他进来,朝他点了点头。

      “今天淋到雨了吗?”

      “避过了。刚好在候船室里。”

      “那好啊,那个候船室还是民国时候建的呢,我小时候就在那儿看船。”老太太往电视上指了指,“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雨,你出门记得带把伞。”

      他说带着呢,然后上了楼。

      回到房间,他把相机放好,把麻糍从侧袋里拿出来。油纸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麻糍还是软的,花生粉裹得厚厚的。他把油纸重新包好,放在桌上。

      忘了给她了。

      明天吧。明天带给她。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上:第四天。房费九十,面包十二,麻糍十块。灯塔,下雨,拍到了江上的塑料瓶。

      写完之后,他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塑料瓶。

      他以前从来不拍这种东西。他甚至觉得,那些拿着相机到处拍塑料瓶和垃圾袋的人,多少有点做作。但今天他按下快门的时候,是真觉得那个红色的瓶子好看。它漂在浑黄的江水上,漂在连天的雨幕里,孤零零的,红的刺眼,好像整条江都在推着它往一个方向走。

      她把那种东西都看进了眼里,并且在消失之前,郑重地道了别。

      他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地敲在瓦上。

      明天渡口。

      明天带伞。

      明天记得把麻糍给她。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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