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等风告诉你 风没有回答 ...
-
谈坃明第一次注意到言灵,是在高三那年春天的走廊上。
那天风很大,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卷子被吹得满地都是。他弯腰去捡,抬头时看见一个女生正踮着脚尖去够窗户外面的东西——一张被风吹走的便利贴,上面似乎写着什么字。
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风筝。
“同学,别——”
他话没说完,她已经把那便利贴抓了回来,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转过身时鼻尖红红的,眼睛却亮得像藏了星星。
“谢谢啊。”她对他笑了笑,然后小跑着回了教室。
谈坃明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捡起来的卷子,忽然觉得走廊里那股穿堂风,裹着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也许是春天新发的梧桐叶,也许是别的什么。
后来他知道她叫言灵,文科班的,成绩很好,作文写得尤其漂亮。年级范文墙上,她的名字出现的频率仅次于考试排名表上的第一名——虽然那第一名通常是他。
但他看过她的作文。
准确地说,他把她贴在展示栏里的每一篇文章都看过了。那些文字落在他眼睛里,像一颗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写黄昏,写雨声,写巷口那棵老槐树。她写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细碎事物,可每一样都让他觉得世界忽然变得很温柔。
他想认识她。
这个念头像春天的草,一旦生根就疯长。
但谈坃明这个人,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事情是沉默。他在年级大会上发言,在竞赛颁奖礼上致谢,在所有需要说话的场合都能做得妥帖得体。可没有人知道,那些话都是提前准备好的稿子。
真正想要说的话,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所以他用了最笨的办法。
他开始在固定的时间去食堂,因为那时言灵也会去。他坐在她常坐的座位斜后方两张桌子的位置,低着头吃饭,余光始终追着她的方向。
他开始在晚自习结束后绕一段路,因为那条路经过文科班的教学楼。他假装在看手机,其实是在等走廊尽头那盏灯熄灭——那是言灵教室的灯,她总是最后一个走。
他甚至开始练字。因为有一次他看到她的课桌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今天也要加油鸭”,那个“鸭”字的尾巴画成了一个小漩涡,可爱得不像话。
他买了一本字帖,每天临摹一个小时,却始终写不出那种轻快的弧度。
他的字太好看了,好看到一丝不苟,好看到没有温度。
高考前一个月,言灵的作文被印成了范文传阅。谈坃明把那页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夹在数学课本的最后一页。
那篇作文的结尾她写:“我想等一个人,等一阵风,把我的喜欢告诉他。”
他把这行字读了十七遍。
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句话:“我也在等一阵风。”
写完他就划掉了,划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原来写了什么。
谈坃明考去了北京。言灵去了南方。
两座城市隔着大半个中国,一千四百公里。他想过要她的联系方式,想过很多很多次。毕业典礼那天他们甚至站得很近——他就站在她后面两排,近到能看见她扎头发的皮筋上有一颗小草莓。
他从头到尾攥着手机,屏保亮了一百次,通讯录里那个新建联系人始终只有两个字的备注:“言灵”,电话号码那一栏是空的。
他认识她快一年,连她的电话号码都没弄到。
多可笑。
他不是一个懦弱的人。物理竞赛全省第一,数学建模国奖,演讲比赛冠军。任何需要胆量和勇气的场合,他从来没有退缩过。
可对着言灵,他变成了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人。
大学四年,他每年回老家都会去高中附近转一转。校门口的奶茶店换了三次招牌,巷口的老槐树被砍掉了,种了一排新的银杏。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他偶尔会在朋友圈看到高中同学发的照片,偶尔会在某张大合照的角落里看到言灵。她好像瘦了一点,头发长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他保存了所有有她的照片,建了一个加密的相册,取名叫“风”。
大二那年冬天,他梦见言灵。
梦里她坐在高中教室里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她侧脸上,她正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他站在走廊上隔着玻璃看她,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带到她耳边。
他在梦里说:“言灵,我喜欢你。”
她听见了,回过头来看他,笑了。
然后他醒了。
凌晨三点半,宿舍里暖气烧得很足,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翻到那个空白的联系人页面,打了一行字:
“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
没有收件人。永远不会发送。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重新锁屏。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大三那年,他偶然得知言灵毕业后的计划。她要去英国读研,读的是比较文学。
他花了三天时间查资料,弄清楚了她申请的每一所学校,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英硕申请的网页。
他在“意向专业”那一栏停了很久。
物理。他申请什么物理?他为什么要去英国读物理?他手里有一份中科院直博的offer,导师是国内凝聚态物理领域的大牛,这是他高中时就梦寐以求的机会。
他关掉了网页。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或者说,发生得很慢,慢到他用了很久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言灵的朋友圈开始出现一个男生的背影。第一张是在图书馆,第二张是在伦敦眼下面,第三张是一双手——那双手替她拎着一袋 groceries,无名指上套着一枚很细的银戒指。
谈坃明知道那个男生是谁。高中的同学群里有人提过,是言灵同专业的研究生学长叫苏弦江苏人,会弹吉他,写得一手漂亮的字——是那种有温度的好看。
他盯着第三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朋友圈。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言灵的朋友圈。
毕业后谈坃明进了研究所,每天和数据、公式、实验打交道。生活单调得像一条直线,他却觉得很好。
有些日子是一条直线,有些日子是无数条交叉线。他选择了一条不会和任何人相交的线,不是因为怕疼,是因为那条线上曾经有一个点,无限接近另一个点,然后永远地错开了。
他后来再也没有回过高中。
不是刻意回避,是没有什么理由回去。老槐树没了,走廊尽头的窗户换了新的,春天还是会刮很大的风,但吹到脸上的感觉不一样了。
他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张便利贴。被风吹走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句话,她探出半个身子拼命去追。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句话写了什么。
也许是“今天也要加油鸭”。也许是一句诗。也许是一个名字。
他宁愿不知道。
有些答案永远不要知道比较好,知道了心里那扇门就关不上了。而他已经花了太久太久,把那扇门一点一点地合拢。
二十九岁那年冬天,谈坃明回老家过年。
高中同学聚会,他本来不想去。但发小硬拉着他去了,说这么多年不见,再不露面大家都要以为他失踪了。
包间里很热闹,大家聊工作聊家庭聊房价,他坐在角落里,面前的茶换了两壶,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所有涟漪都朝他这边荡过来。
谈坃明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点,落在虎口上,有点烫。
言灵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羽绒服,脸被风吹得红红的,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她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头发长了,盘了一个松松的髻,眼睛还是亮亮的,笑起来还是弯弯的。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个不高,戴眼镜,替她拎着包,很自然地帮她拨开散落在肩上的头发。
那个无名指上的银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铂金的对戒。
“这是我老公,苏弦。”言灵大大方方地介绍。
包间里响起一片起哄声。有人问什么时候结的婚,有人说苏弦看着面善,有人笑着拍桌子说言灵你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
谈坃明低下头,把虎口上那滴茶水擦掉了。
茶已经不烫了,但那个位置还是隐隐地疼。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他不是会喝酒的人,研究所聚餐他永远喝果汁。但那晚他喝了,一杯接一杯,喝到后来发小看不下去,拦住了他的手。
“你干嘛呢?”发小压低声音问他。
“没干嘛。”他说。
“少喝点,你明天还要赶高铁。”
“嗯。”
他放下杯子,抬眼看向包间中央。言灵正被人拉着唱歌,她唱了一首老歌,调子很慢,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旷的房间。
他忽然想起高三那个春天,走廊上穿堂的风,她踮起脚尖去追一张被吹走的便利贴。校服鼓起来,像一只风筝。
他那时候想,如果风再大一点,她会不会真的飞起来?
如果他早一点开口,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如果。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可以努力,暗恋不是。暗恋是一场一个人的马拉松,你拼命跑,拼命跑,终点线却从来不在你面前。
它在你身后。
你停下来的时候回头看,才发现自己早就跑过了头。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大家在门口告别,三三两两各自散去。言灵和苏弦站在路灯下等车,苏弦很自然地把她拢到身侧挡风,她仰着头和他说话,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谈坃明站在马路对面,点了根烟。
他不抽烟。但那天他在便利店买了一包,拆开的时候手指还是稳的。火光照亮他的脸,短短一瞬,又暗下去。
烟夹在指间,一口没吸。他只是看着它燃烧,看烟灰一点一点掉下来,像时间的灰烬。
马路对面,言灵忽然抬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烟雾,隔着路灯的光晕,隔着整整十二年的距离,他们的目光在冬夜的冷空气里短暂地交汇了。
她似乎认出了他,微微一愣,然后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她也朝他喊了什么,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他听不清楚。但他知道她说了什么。
她说了再见。
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腹磨蹭着那包还没拆封的烟。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车来了。言灵上了车,车门关上,尾灯亮起,红色光点渐渐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站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身后是关了一半灯光的饭店,身前是十二月的冷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过他的脸,吹过他空空的双手,吹过那些年他一句都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想,风啊,你告诉她吧。
告诉她,有一个男生,从十七岁的春天开始,心里就只装着她一个人。
告诉她,他曾把她的范文叠成方块藏在课本里,曾在凌晨三点半对着空白的通讯录说喜欢,曾因为她的一句话去查了英国所有大学的申请要求。
告诉她,他这一辈子唯一勇敢过的事情,不是在竞赛场上拿第一,不是站在台上领奖,而是——在那些没有她消息的年月里,始终没有把那个加密相册删掉。
他不是怕忘记她。
他是怕自己有一天不记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风没有回答。
他掐灭了那根根本没有抽过的烟,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街的另一头。
路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尾巴。
谈坃明,你看,风走了。
而你的那句话,终究没有找到收件人。
(完)